燕飛云吹熄了燈火，卻不能入睡。

    明天就要奔赴京師，興奮中夾雜著許多感慨。

    自從棄官以來，流落于江湖；友人再三推薦，受聘于百笑堂，掌管生意，原本立志將百笑堂發(fā)展壯大。誰知枉費了不少功夫，剛剛有了成效，突生奇變，被逼離開百笑堂，從此真正踏入江湖路。

    人生之事，殊難預(yù)料。

    “時乎，時乎！”

    他走到窗前，凝望夜sè。

    一彎細(xì)月，懶懶斜掛于天際，似乎閱盡了人間滄桑，不愿為深夜多添一絲光亮。

    隱約間，光芒閃動，仔細(xì)聽時，毫無聲息。

    夜行人？

    那偶然一閃的光亮，一定是夜行人的兵刃所反shè的光芒。

    燕飛云來不及深思，閃身跳出窗口，徑直向內(nèi)院飛掠。

    沒有人聲，兵刃相交之聲十分急促，顯然格斗極為劇烈。燕飛云掠上內(nèi)墻，放眼一望。

    地上早躺倒一人。

    一個蒙面人長刀飛舞，勢若風(fēng)雷。

    對面拒敵的馬方抵擋不住，眼看就有xìng命之憂。

    燕飛云大叫一聲：“馬大哥不要驚慌，我來了?！?br/>
    馬方奮力揮動雙鉤，硬生生架住當(dāng)頭一刀，隨即雙腿一軟，摔倒在地上。

    雙方功力相差懸殊。

    燕飛云救人心切，激發(fā)出最大潛力，幾乎是聲到人到。

    危急關(guān)頭，誰還顧得上江湖規(guī)矩？

    一縷指風(fēng)，直襲蒙面人后心要穴。

    蒙面人似乎知道厲害，閃身飄開，長刀斜斜劃出，護(hù)住了身形。

    夜sè之中，傳出一個蒼勁的聲音：“各守崗位，不可妄動?！?br/>
    話音過后，再沒有其它聲息。

    寥寥數(shù)字，傳遞出兩個信息。

    其一，鏢局早有準(zhǔn)備，巡視和埋伏的人絕對不止兩個；

    其二，夏候湛沒有出手的打算。換而言之，他把這件事情交給燕飛云處理，考驗燕飛云處理危機(jī)的能力。

    如若這件事不能妥善解決，還說什么護(hù)送信件遠(yuǎn)赴京師？

    地面上躺著的人，從身形上看，應(yīng)該是王近，附近沒有血跡，不是被點了穴道就是被重手法所傷！

    馬方在劇斗之下，全身脫力，情況要好一些。

    燕飛云靜靜站立著。

    他竭力抑制住想要查看王近傷情的想法。

    他要傾盡全力，抵御蒙面人強(qiáng)烈的殺氣。略有松懈，便可能有敗亡之虞。

    蒙面人的架式非常平凡，就是最常見的“戰(zhàn)八方”；可怕的是那凌厲無比的氣勢，隨時都有暴起的可能。

    雙方都沒有輕易出手，任由激發(fā)的潛力相互激蕩。

    這種暗斗，最為兇險，一旦落于下風(fēng)，就陷入非死即傷的境地。

    燕飛云緊盯著蒙面人，想從他的眼神和動作中找出有用的信息。

    信息極少！

    蒙面人給人一種神秘朦朧的感覺，在黯淡的月光之下，無法分清他的形體，似乎高矮胖瘦在隨時變化一般；目光，同樣變幻不定。

    燕飛云注視了很久，大致估計出蒙面人身材高大。

    其實，他的眼力已經(jīng)很高，只是欠缺了一點經(jīng)驗。

    假如蒙面人知道燕飛云已經(jīng)看出自己的身形，一定會大吃一驚。

    海市蜃樓！

    江湖上最神秘的一種外門奇功。

    變幻離奇，虛實相生。

    根據(jù)記載，從來沒有人能破解這門功夫。

    局勢終于發(fā)生變化。

    馬方積聚真氣，慢慢爬了起來。

    蒙面人刀勢微斂，輕嘯一聲，躍上墻頭。

    “隨我來。”

    那特殊的語調(diào)，給人的感覺也是變幻離奇，不可捉摸。

    燕飛云迅即跳到王近的身邊，探了探鼻息，知道無礙，順手撿起地上長刀。

    “馬大哥，請你收拾殘局，小弟去去就回?！?br/>
    “飛云，你千萬小心?！?br/>
    那蒙面人順著大街急奔，身法驚人。

    燕飛云保持了數(shù)丈距離，緊隨不舍。

    長街、城樓、官道，不斷拋在身后。

    不遠(yuǎn)處，黑壓壓一片樹林。

    燕飛云準(zhǔn)備加快身形，阻止蒙面人進(jìn)入樹林之中。

    蒙面人忽然停步。

    翻身；

    拔刀；

    斜斬。

    動作一氣呵成，仿佛經(jīng)常演練一般，極為自然。

    這一刀，展現(xiàn)的是力量和速度。

    蒙面人對時機(jī)把握得十分jīng確，無形中增添了許多威力。

    燕飛云剛剛開始發(fā)力，就看到了長刀的光芒。

    揮刀。

    雙刀相交，激起一串火花，夜sè之中非常耀眼。

    燕飛云腳下虛浮，站立不住，整個身體被強(qiáng)勁的力道甩了出去。

    蒙面人絲毫沒有后退，表明馬步扎得極為扎實。

    燕飛云在全力奔跑，加上出刀的力量，前沖之力何其巨大？蒙面人居然輕易化解，顯示出深厚的功底。

    蒙面人順勢揮刀而上，迎面三刀，直殺的燕飛云冷汗直流，身形不住后退。

    蒙面人占了先手，無形中氣勢更加強(qiáng)大，步步進(jìn)逼。

    他不追求招式的變化，每一刀都是隨意劈斬，完全采取強(qiáng)攻的姿態(tài)。

    因勢而為，永無終止，直到凌厲的刀氣壓垮對手。

    燕飛云一時不慎，深陷危機(jī)，一邊奮力招架，一邊苦思對策，竭力想要扭轉(zhuǎn)敗局。

    冷靜，無疑是高手應(yīng)有的特征。

    燕飛云恰好有一點冷靜的特xìng。

    他十多歲時，曾經(jīng)在江邊玩耍。

    浪花沖擊中，他以一個奇特的姿勢翻落水中。

    ——頭下腳上，仰面朝天。

    雙腳露出了水面，頭部卻深深浸入水中。

    蘆葦編制的浮環(huán)，從腰部滑動，兜在屁股和大腿上，顯得很無助。

    他好像沒有驚慌，嘗試著用手指去戳江底的地面。

    天??！

    什么都碰不到！

    腦海中閃現(xiàn)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哇，我要死了”。

    所幸他沒有完全放棄。

    屏住呼吸，盡量舒展身體。

    其實他不懂鳧水，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那不爭氣的浮環(huán)也阻礙了身軀的平衡，他沒有想過是否應(yīng)該調(diào)整浮環(huán)的位置；身體因循水勢，輕輕地動蕩，稍微用力掙扎，手指終于觸到了江底。

    倒栽之勢登時扭轉(zhuǎn)，頭顱緩緩浮出水面，又恢復(fù)了那橫躺水面的嬉戲姿勢。

    這時，他不再需要冷靜，飛速爬上岸去，望著水面發(fā)呆。

    “誰都別想再騙我入水！”

    這就是他當(dāng)時唯一的想法。

    燕飛云連續(xù)幾次變換身法，想要跳出圈外，都以失敗告終。

    眼見當(dāng)頭一刀，勢不可當(dāng)；他無奈中使出武當(dāng)心法，長刀連黏帶封，奮力一攪，居然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蒙面人感覺刀勢遇到阻滯，出招再也沒有那么順暢，立即配合身法的流轉(zhuǎn)，刀法開始不斷變化。

    燕飛云暫時止住了頹勢。

    一口長刀上下翻飛，圍繞自身筑起堅固屏障。

    他的臨敵經(jīng)驗不如對方，只好采取守勢，先立足不敗，再尋覓反擊的機(jī)會。

    誰知道蒙面人刀法jīng妙，殺手神技層出不窮，毫不停歇。起初奇詭變幻，迅即化為森嚴(yán)古奧，再戰(zhàn)幾招，又變?yōu)榫d巧靈活之勢。

    燕飛云咬緊牙關(guān)，苦苦支撐。

    蒙面人刀法又變，纏綿無盡的纖巧中，一刀突兀而出。

    靜極而動，便有石破天驚之勢，遠(yuǎn)遠(yuǎn)超出之前的任何一刀。

    燕飛云沒有招架。

    他為那刀勢所驚，不敢硬拼。

    身形暴退好幾丈，又急忙橫躍，就靠近了樹林，順勢再起，踏上樹枝，身形隨著樹枝起伏之勢而輕輕飄蕩。

    雙方主客之勢立時轉(zhuǎn)變。

    燕飛云一邊凝視蒙面人，防止對方突然發(fā)難；一邊借喘息之機(jī)，平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