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末。
今年云城的冬天依舊沒有下雪。
一整天都是寂寥的白色。配合適時的冷風,在心上吹起一大片的褶皺。
他們各自結束了工作,卻又投入了另一項工作,一項名為人生的重擔。
凱盛客服部的業(yè)績雖然經(jīng)歷了一段時間的起起落落,總算在下半年迎頭趕上??v觀全年的凈利潤,至少超過了去年。
亦舒穩(wěn)坐業(yè)績第一的寶座,拿了三千元的獎金。這一次,她擔心的事沒有發(fā)生。郭雅眉盡管失落,卻沒有冷言冷語地說些難聽的話奚落她。當然,恭喜祝賀的話,肯定不會從她嘴里說出來。
有些來自貴州,四川的縫紉工提前一星期買了廉價的火車票返回老家。姚師傅同在此次隊伍當中。
亦舒還記得他走的那天,剛好有事回去凱盛。高層領導說了許多挽留他的話,幾乎快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姚師傅臉上寫滿了為難,可是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亦舒走上前跟他說了幾句,具體的內容,眼下也記不清楚了。反正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離別祝詞。倒是在談話過程中,隱約感覺到他明年并不會再來云城了。
大概是不會再來了。
有些決定被耽擱了太久,只會加重實施的決心。
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車間,往常堆滿了碎布,窗簾,縫紉線,包邊條……現(xiàn)在依舊是滿地雜亂。只是缺少了大量工人和機器的吵鬧,一時還適應不過來。
明年還是繼續(xù)在凱盛,任職網(wǎng)絡客服吧?
也許如此。
快六年了,再多的不習慣,都養(yǎng)成了習慣。
走下樓梯的時候,亦舒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朝展示廳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面的是總經(jīng)理的夫人,還有一個穿著一件貉子毛邊的過膝羽絨衣的發(fā)福的中年婦女。
那個陌生的人,想必是新招募的設計師。商討了半年的計劃,總算付諸了實際。
他遠遠地看了亦舒一眼。他的劉海很長,幾乎遮住了眼睛。
亦舒站在逆光處看他,居然辨別不了對方的性別。印象最深的是他穿著一件類似于香奈兒經(jīng)典款的灰藍色小香風外套。袖口,領口,門襟,口袋邊都鑲上了毛絨絨的嵌條。內搭一件灰白色的高領毛衣。褲子和皮靴的顏色也幾乎和衣服顏色接近。
徐世曦往后幾天也結束了一年的任務。迅元的歡樂城多磨多難,然終于走上了預期的軌道。
唐黛在離開云城的最后時刻,也沒有說出她到底是交換了什么條件才換來尚達的妥協(xié)。
在那之后,徐世曦打了幾通電話給她,不是關機就是無人接聽。好像就此從世界上消失了。
他總覺得很對不起她。說不出具體的原因,難以形容確是真實存在。
減少聯(lián)系的還有喬思明,即使接通了電話,三言兩語就結束了。
一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人為天塹,像是海底火山爆發(fā)后,驟然升起的一座小型孤島,困在了這一邊和那一邊。
風掣物流在結束了最后一天的運營后,關上了卷閘門。
陸旭杲把顏露擁在懷里。他們站在大門前,看著經(jīng)營了半年的公司在云北有了一席之地,這一份答卷,至少是攀到了及格分。
未來的路很長,他們擁有彼此,攜手前行,再長的路,只要踩在腳下,終能踏出一條足夠平坦的道路。
這天晚上,顏媽做了一桌子的菜。長久以來的兩菜一湯,恢復到了昔日的四菜一湯。再加上陸旭杲,她又額外多燉了一鍋紅燒豬蹄。
餐桌上,各人顧自吃著碗里的飯菜,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生活上的瑣事,使氣氛不至于太尷尬和沉肅。
顏媽大部分的時間都把目光轉向對面的顏露。她變得不一樣了,算是長大了吧?可是,有一種特殊的心酸在身體內部流竄。
顏露不敢看她。她說過的話,像插進心臟的匕首,和血肉熔鑄了數(shù)月之久。今天是強忍著疼痛,狠心地拔出,隱隱作痛的感覺,沒有多余的勇敢來分攤。
顏媽忍住不說話?;叵肫饋?,她們總是在三兩句話之后,扯開爭吵的幕布。冷戰(zhàn)一旦打響,時效起碼要維持三天三夜。
她轉身走往臥室,在窗臺下的寫字桌的抽屜拿出一本四四方方的紅色本子。
“首付我已經(jīng)付過了,房子不大,七十幾平。”她把房產(chǎn)證塞到顏露的手里,“媽以前說的話太重了,讓你受不了??墒?,我只是想你過得好?!彼劭衾锍睗褚黄?,“你們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br/>
“我不能要?!鳖伮栋逊慨a(chǎn)證塞回到顏媽的手里。
“你就拿著吧?!鳖伆謴膹N房走出來,雙手在那條白色的圍裙上擦了擦,“這是我跟你媽的一點心意。房子只付了首付,接下來每個月的按揭,還需要你倆共同去歸還。如果你們不要,我跟你媽可還不起?!?br/>
顏露已經(jīng)聽得滿含淚光,親人之間的感動,總是需要用眼淚來表達和渲染?!皨專x謝你!”她摟住她的脖子,任憑眼淚濡濕了對方的衣衫。
婚禮安排在了臘月二十八,正好是過年前兩天。等辦完了云城這邊的婚禮,過完年,正月初三在廣州還有一場。
亦舒為了參加顏露的婚禮,特意推遲了和徐世曦回北京的時間。
沒想到,幾年未見雪花的云城,居然偏巧在這一天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鵝毛大雪。
瞬間營造出了一種純白色的浪漫。
顏露固執(zhí)地拉著陸旭杲?jīng)_向漫天飛雪的蒼際下,拍下難得珍貴的照片。
那一首被無數(shù)人說爛了的詩句——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蛟S就該是這個樣子。
合上傘,頂著雪,握緊手,一路走,一路白頭。
雪越下越大了,顏媽從回廊下沖進雪地里,拽著顏露走進大堂。
賓客陸續(xù)就座。
一場豪華卻又簡樸的婚禮,拉開了帷幕。
現(xiàn)場簇擁著香檳玫瑰。
顏露不喜歡紅玫瑰的艷俗,也不喜歡白玫瑰的單調,唯獨鐘情香檳玫瑰。可能女人終究是抵擋不住玫瑰帶來的誘惑。
過程化繁為簡,刪掉了催淚的橋段,甚至省去了他們相識相知相戀的環(huán)節(jié)——直奔主題。顏露十分排斥在一眾等同于是陌生人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衷腸。有些情感只需和特定的人分享即可,旁人沒有獲得入場券的資格。
顏爸挽著顏露的手,緩緩進場。在眾人灼熱的目光的注視下,他控制不住地緊張。這份緊張感,通過連結的雙手,傳遞到了顏露的身上。
“我把女兒交給你了?!彼鋈簧駛?,“以后好好對她。”
顏爸一生基本未流淚,他不擅長用眼淚來表達情感。今天送女兒出嫁,盡管心中酸澀難當,還是忍住不讓它來湊熱鬧。
“謝謝爸。”顏露眼神迷離地說。
“謝謝爸?!标懶耜缴裆坏卣f。
他們兩個交換了鉆戒。
那枚戒指周身嵌滿了沙粒大小的鉆石,中間主體部分的形狀是一個簡單又不失設計感的圓形,圓形的外圍,綴滿了粉末狀的碎鉆。
亦舒坐在臺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歷史性的畫面。
顏露找到了幸福,只屬于她一個人的幸福。
徐世曦把她靠向自己的肩膀,反正此時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臺上,或是滿桌子的美食上面。不會有人來關注他們。
她和他會不會像她和他那樣幸福。
要知道,顏露和陸旭杲在一起經(jīng)歷的波折遠比亦舒和徐世曦的多。
亦舒停止了想像。
今后的路上,有他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