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人都到哪去了，原來一大早就來找夫子了。”段風(fēng)涯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開口就劈來一句話，屋內(nèi)的人皆恍然了一下，“怎么，見到我一個個都哭喪著臉，夫子，你在和他們說什么?！?br/>
劉夫子眼神忽悠，“哦？沒，沒什么。”
安季晴淺淺笑，“相公，我好像昨晚著涼了，就過來找夫子看看，你怎么也來了?！?br/>
安季晴說得煞有介事，好像剛才他們真的是在談?wù)摪布厩缱蛞怪鴽龅氖?，段風(fēng)離都差點被她糊弄過去了，附和說，“是啊，風(fēng)涯，你怎么來了，不舒服嗎？”
“我好得很，安季晴，徐媽不是說你沒事嗎？”
“有沒有事，你心里有數(shù)，誰讓我冷著的，旱鴨子?！?br/>
“你……”
劉夫子和段風(fēng)離同時問，“昨晚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段風(fēng)涯咬牙切齒的瞪著安季晴，“沒事，安季晴，你不是不舒服嗎，還不回去歇著?！闭Z氣生硬。
“那大哥，夫子，季晴先回去了，季晴身體寒涼，還望夫子盡快對癥下藥了?！卑布厩鐪芈暆櫿Z，她想，夫子是聽明白她的意思的，似乎，段風(fēng)涯的命就掌握在怪醫(yī)的手上，而能否找到怪醫(yī)，就只有靠劉夫子了，怪醫(yī)可以隱醫(yī)五十載，誰敢說劉夫子一時三刻就能找到他，再者，世事多變，怪醫(yī)是否尚在人世，還該另當(dāng)別論。
安季晴斂容，并不刺眼的陽光灑過來，她還是覺得眼睛熾痛，心底泛起一絲絲惆悵，其實也說不上為什么，只是心里有點沉重，不是說醫(yī)者父母心的嗎？怎么就見死不救，或是民逼醫(yī)逃的，這是什么世道？
段風(fēng)涯本走在安季晴前面，他轉(zhuǎn)身見安季晴愁容糾眉，就干脆止步，打安季晴從劉夫子那里出來，她就有點心不在焉，他分明看在眼里，他不習(xí)慣，也不喜歡別人在自己面前，心有所掛，悶聲說，“安季晴，你剛才說的身體寒涼是什么意思？”
“就身體寒涼的意思啊?！?br/>
“安季晴?！倍物L(fēng)涯暴戾嚷嚷。
安季晴蹙眉，詭秘的笑了笑，拉起段風(fēng)涯的手走到院子里，這些天雖然都連雪綿綿，但是雪并不大，只是像征性的飄搖著雪花，地上墊了的也只是很薄的雪，隱約還可以透過雪面，看到赤地。安季晴蹲下地上，拾起根樹支，疑緩地看著眉目清晰的段風(fēng)涯，手下卻遲疑了。
段風(fēng)涯也蹲下，單膝半跪著，腳踝抵著臀部，雙手自然的放在腳上，“安季晴，你不是著涼了嗎，還蹲在這里，還想染上風(fēng)寒嗎?！?br/>
“相公，所有人都說，你最寵三姐了，是嗎？”安季晴一邊說，一邊在地上劃字，并沒有看段風(fēng)涯。
段風(fēng)涯呵著冷氣，“我誰都寵，不過微音比較倔強，就得多順從她，怎么，你吃醋了?！?br/>
安季晴沒有答話，反是溫柔的望著段風(fēng)涯，柳眉彎曲，如一輪新月，無限溫情，她指著地上她剛寫上去的所有名字，“相公，如果在這些人里面，你要選一人永遠都過得不好，你會選誰？”
段風(fēng)涯警惕性的掃了一下地面，也不知是出于真心，抑或心存戲弄，他笑如驕陽，舉手就圈出安季晴三個字，似乎安季晴過得不好，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樂事。
段風(fēng)涯第一個選她，安季晴一點都不驚訝，只是他選得如此輕松歡愉，安季晴高傲的心還是有了受挫的感覺，“那下一個呢？”
“下一個？我為什么要他們過得不好？”
“相公，一定要選的?！?br/>
“一定要？”
“嗯?！?br/>
段風(fēng)涯舉著樹支，搖擺不定，最后是圈出鐘芯素，再到蘇木清，杜若惜，林微音。
地上還有段老夫人，段風(fēng)離，段風(fēng)儀，和段風(fēng)涯，安季晴瞳孔瞇起一條縫，“下一個呢?！?br/>
段風(fēng)涯凄婉一笑，眼角尖銳明利，嘴唇一上一下的，挪了挪動，好像對他來說，整個游戲才剛剛開始，他丟下樹枝，“安季晴，如果要在這里選一個人受苦，我肯定選我，不知這是不是你要的答案呢？”說完，他深深的望了安季晴，好像，把安季晴都刻入了眼里，才拂雪而去。
所有人都深信，安季晴嫁段風(fēng)涯，原因很單純，只求富貴就手，那么段風(fēng)涯好或不好，她一點都不介意，就像她自己說的，不嫁賤商，低微的商人，在安季晴清高的心里，根本住不下，如此女子，視商如糞，也只有段風(fēng)涯才敢娶。
可是，安季晴真的曾想過，要段風(fēng)涯受苦了嗎？安季晴抱膝，無奈的搖頭，輕嘆，“風(fēng)涯，在你心里，也只有姓段的才是你的親人了，難怪你說不信愛，原來你都不曾愛，何其悲哀。”
在這里，過年好像只是大戶人家的一場奢華流動，尋常百性只是準備些元寶蠟燭，祭神奠祖就過了，同樣只是粗茶淡飯。但是段府，是屈指可數(shù)的大戶，定然不會隨便，段老夫人說的，不能丟段家的臉。
元月初一，滇城的雪來得又急又兇，把整個滇城都裹入一片白皚皚的雪影里，滇城的市集，冷冷清清，打鐵的店里，時不時的丁丁當(dāng)當(dāng)傳出重錘與鐵的碰撞，淹沒在白色的盡頭。
然而，段府煦煦嚷嚷聚集了各路來人，有販夫走卒，有年邁衰老的夫婦，也有衣衫不潔的乞丐。
每年這一天，段府都會聚集親朋好友，施衣贈錢，以求把行善積德做到最好，可是段家做一輩子的好事，還是堵不住蕓蕓眾口，在安季晴和段風(fēng)涯這個聯(lián)姻上，段云還是被滿天飛的謠言激到急血攻心，郁郁而終，段風(fēng)涯就很不明白，不是說好心好報嗎？段云一生所做好事多不勝數(shù)，然后呢？
段府內(nèi)同樣煦煦嚷嚷的人，各位少夫人守在自家爹娘身邊輕聲絮語，一派樂融融的景象，林微音的爹上前對段老夫人堆著笑說，“親家，我看時候不早了，再不開始，在外面久等的人，怕會著冷，那就不好了。”
段老夫人陪笑，“親家說得是，再等等吧?！绷韬哪抗馔对诎布厩缟砩?。
安季晴并不明所以，只能硬著臉皮笑笑，她倒是把目光放在林父身上，笑意不經(jīng)意變得玩味，這樣的人，肥頭重肉的人，一點都不像讀書人，更別說窮酸秀才了，看來，家業(yè)龐大的段家，真的造福了很多人，眼前這群錦衣貴飾的人，就是活生生的見證。
小顏見段風(fēng)涯瞇著眼鎖住安季晴的凝重神色，連忙拉拉安季晴的衣袖，“夫人，大家都在等你的家人呢?！?br/>
“什么？”安季晴算是后知后覺，原來這一等，都是等安夫人，別說安夫人不知道段家這一習(xí)慣，就算知道她也不會來的，嫁段風(fēng)涯，是安季晴執(zhí)意要嫁，安家任何人都沒有理由陪她一起來忍受溪落，“娘，我娘她，不會來的?！?br/>
段老夫人陰沉的臉，“不來也好，你也別出去了，省得丟人?！?br/>
徐媽扶起段老夫人，“老夫人，這，不太好吧？”
杜若惜搶先段老夫人一步說：“徐媽，人家沒那個心，就不用勉強了?！?br/>
然后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的互挽著出去，就好像是去做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似的。的確，施衣贈銀是件善事，可是，如果行善，要天下皆之，要攀要比的話，就是偽善了，這群人看著，偽善比真善更像，安季晴本來也沒打算湊這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