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伏皇后讓你來見我最后一面的?”郭嘉又道。
我已經(jīng)張口結(jié)舌了,只顧著憐他病弱,我卻似乎忘了他是曹孟德手下的頭號智囊,鬼才郭奉孝。
“嗯,團子告訴我你病了?!蔽艺D了一下因為過于吃驚而糾結(jié)的面部表情,點頭。我執(zhí)意說團子,沒有伏皇后。
在我心目中,團子永遠是團子,而不是那個被困在深宮中的女子。
“她是一個好孩子?!惫蚊嗣∶p聲開口。
我默然,若是團子知道她在郭嘉的心目的定位是一個“好孩子”,她該哭,還是該笑?
“團子喜歡你?!蔽冶锪税胩?,終于代團子告白。
“我知道?!惫涡α似饋?,蒼白的臉上掛了清淺的笑意。
我抹汗,團子那么夸張的行徑,瞎子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意了,何況半仙只是一個近視眼。
“告訴她,不要再對孟德兄有誅殺之念,咳咳……”郭嘉低頭一陣咳嗽,“否則,她會有危險?!?br/>
“你自己去告訴他?!币娝鹊脜柡?,我咬牙道。
他只顧著低咳嗽。
“我怕是回不去了……”半晌,他才低低地道,唇上沾了血絲。
“胡說什么?!蔽逸p斥,說的話卻毫無說服力。
“那孩子太過善良,她不是孟德兄的對手”,郭嘉淡淡地笑,“成大業(yè)者,需有一副冷硬的心腸?!?br/>
冷硬的心腸?
曹操,他的心是冷的嗎?
“她的心腸不夠狠,此次將我病重之事告訴你,她潛伏在軍中的探子共一十九名,全數(shù)被誅……”郭嘉說著,微微有些喘息,似乎累極了,連坐都坐不穩(wěn)的樣子。
“你在擔心她么?”想起那個被困在深宮中連他最后一面都無法得見的女子,我啞著聲音道。
“嗯,她是個好孩子”,郭嘉淺淺的笑,“你不在許昌的時候,她跟著我,常常為我的身體擔心,還會偷偷哭,咳咳……做的菜也好吃……”
“如果你……”我有些鼻酸,聲音嗡嗡的,“團子會哭的……”
“是啊,人死了,總有人會哭?!惫涡Φ?,“若若死的時候,我也哭的?!?br/>
我轉(zhuǎn)過頭,不語。
“死者已矣,流淚痛楚的,往往是活著的人”,郭嘉自顧自地喃喃著,隨即又看向我,“我記得……你告訴過我,若若和仲穎在一起,她很幸福,對不對?”
“嗯?!蔽尹c頭。
“你們的家鄉(xiāng),是個怎么樣的地方?”
“……嗯,有很高很高的房子,可是房價很貴,一般人住不起……有電梯,不用爬樓梯……有冰箱,夏天也可以吃冰……還有空調(diào),四季如春……”我靠著樹坐下,仰頭望天,天空一片晴朗,萬里無云,連空氣里都仿佛透著香,不時有白色的花朵從頭頂飄下,如雪一般。
“有馬車嗎?”
“沒有,有自行車、摩托車、汽車……還有飛機,人也能在天上飛……”
“也打戰(zhàn)嗎?”
“不打?!?br/>
“真好……若孟德兄能夠一統(tǒng)天下,四海歸心,那就不用打戰(zhàn)了……”
羅卜被小毛啃得只剩一小截,郭嘉將羅卜放下,摸了摸小毛,隨即扶著樹,想要站起身。
蒼白修長的手扶著樹,他喘息著,竟是無力站起。
那個本該意氣紛發(fā)的鬼才郭嘉,竟然病弱至此。
我心里微微一痛,忙上前去扶他,寬大的衣袖下,他瘦得令人心酸。
“不知孟德兄何日才能凱旋歸來……”借著我的力站起身,他背靠著樹站著,望著遠方的天空,清透的眼里有著淡淡的不甘。
眼前這個貌似弱不禁風的男子,卻是那樣冷靜地將人心看透,他有著驚人的膽略,隨曹操四處征戰(zhàn),他都冷靜地揣度敵手的心理,適時地出謀劃策,那樣的策略,總將危險系數(shù)升至最高點,卻也總是能夠為曹操贏得最大的勝利。
那樣的無往而不勝。
天生郭奉孝,在他心里,定是希望伴在明主身側(cè),并騎而行,共謀天下吧。而他的明主,是曹操。追隨曹操戎馬十一載,可如今,在曹操遠征沙漠,一統(tǒng)北方的征途中,卻少了他清瘦的身影,這是何等的寂寥。
“很快的,你再等等?!蔽颐Φ?。
“我怕……咳咳……我怕我等不及……”郭嘉低頭,笑得有些苦楚,“可惜……我看不到孟德兄成就大業(yè)之時了……”
“我去拿藥,我去拿藥,吃了藥就好了,我去拿藥給你吃……”我轉(zhuǎn)個身,不想看他病弱的模樣,便要匆匆去拿藥。
手微微一緊,我回頭,看他拉住了我,他的手很涼。
“裴兒……我都快走了,放我一馬吧。”郭嘉淡淡地笑,“那藥……太苦……”
“良藥苦口!”我拍開他的手,執(zhí)意轉(zhuǎn)身回房去取藥。
剛轉(zhuǎn)身,我便感覺身后一聲沉悶的聲響,我愕然轉(zhuǎn)身,便見他雙眸微閉,無意識地仰面倒下……
一切仿佛慢鏡頭一般,他倒在樹下,濺起一地的落花,那白色的落白沾在他的衣上,發(fā)上,唇上……
“半仙!”我大驚。
“怎么了!”華英雄聽到聲音,從房中沖了出來,忙背起郭嘉,送他回房。
看華英雄診脈,我在一旁,坐立難安,包子也跟著我團團轉(zhuǎn)。
“你坐下?!比A英雄被我轉(zhuǎn)得頭暈,忍不住回頭道。
“我坐不下來!”我煩躁得很。
半晌,華英雄站起身,一語不發(fā)地走出房門。
我忙追上去,“他怎么樣?能不能治好?”
華英雄停下腳步,看向我,搖頭。
“怎么會這樣?!你不是一向自詡是神醫(yī)的嘛!你怎么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我跺腳大叫。
“我是醫(yī)生,不是神仙。”華英雄難得地沒有跟我吵架,看著我,聲音極淡,“你該知道歷史,郭奉孝死于建安十二年?!?br/>
我僵住。
“歷史歷史,又是歷史!為什么我要活在歷史里!為什么我要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離開而束手無策!”我咬牙切齒。
“笑笑,笑笑……”華英雄見我如此激動,伸手來按住我的肩,“裴笑!你聽我說!”
我停止掙扎,仰頭怔怔地看他。
“生老病死是人之長情,特別在這個時代……”華英雄頓了頓,“你要學習自己面對一切,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幫著你……傷心難過也是于事無補?!?br/>
“我的包子……他也必須在這歷史之中嗎?”看著華英雄,我問得小心翼翼,問得滿心恐懼。
華英雄看著我,不語。
許是當時我太在意郭嘉的病,許是當時我太在意包子的命運……許是華英雄這些年一直在離我不遠的前方,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觸及,所以,我已經(jīng)習慣了他的存在,因為習慣,所以不曾珍惜……所以當時,我沒有深究他的話中有何深意……
“就算他必須死于建安十二年,可是現(xiàn)在才是春天”,我拉住華英雄的手,“你醫(yī)術(shù)那么好,就算治不好,能不能給他續(xù)命,讓他見到曹操凱旋回來?”
華英雄轉(zhuǎn)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我去熬藥?!睊佅乱痪湓?,他進了廚房。
“好!”我眼睛一亮,追上他,“要不要我?guī)兔Γ俊?br/>
“不要!”華英雄拒絕得斬釘截鐵。
“為什么?我很惹人嫌嗎?”我習慣性地和他抬桿斗嘴。
“你太聒躁了?!比A英雄斜睨我一眼。
我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你去陪陪奉孝吧,他那么好脾氣,才能受得了你的聒噪。”
我轉(zhuǎn)個身,大踏步走出廚房,懶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