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翌日,懷仁站在村中空地,看著面前席地而坐的一大群小孩,竟覺得手足無措。
想起自己也曾統(tǒng)帥萬人之軍戰(zhàn)場廝殺,也曾單槍匹馬挑戰(zhàn)江湖大家只是,如今想來,不過是過眼云煙,此時此刻,還有比這群小孩更麻煩的事么。
“呃”他頓了頓,“跟著我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孩子們看著他,一臉茫然。
“英雄,這是什么???”齊秀盤膝坐在他面前,伸手道。
“《道德經(jīng)》”他開口,回答。
“有沒有簡單一點的?”齊秀道。
“這是最簡單的”他平淡道。
齊秀皺眉,“哇,英雄,你是故意報復(fù)我么?”
他轉(zhuǎn)頭,看著一旁自顧自玩耍的小小,開口道:“小小,道可道”
小小抓著一把泥,邊玩邊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齊秀啞然。
他淺笑,略有些得意。
這一來二往,原本乖乖坐著的孩子們已玩鬧開來,『亂』成了一片。
“作死??!”齊秀站起來,大吼一聲,“統(tǒng)統(tǒng)給我坐好!誰再不聽話,我就罰他”
“姑姑,阿衡他根本沒來啊,要罰也先罰他!”一個孩子站起來,義正言辭。
齊秀皺了眉頭,“那個小兔崽子!大家一起去把他找出來!”
她話音一落,孩子們“呼啦”一下散開,四處找人去了。
“齊姑娘,你是故意報復(fù)我么?”懷仁笑著開口,仿著齊秀的口氣,道。
齊秀轉(zhuǎn)身,看著他,然后,一臉嚴肅地指著一邊道:“小小也去追了”
他微驚,轉(zhuǎn)頭。果然看見小小揮舞著手臂,跑得歡樂。他看了齊秀一眼,不再多說什么,追了上去。
齊秀嘿嘿一笑,“一物降一物啊”
山洞之外,約莫三里地,有一條溪流,溪邊開滿了臘梅,染著點點雪花。齊衡就站在溪邊,往溪中扔著小石。
突然,有人一把從身后抱住了他。他猛地一驚,就聽有個嬌小的聲音自背后響起,“抓到了!”
他轉(zhuǎn)頭,就見小小一臉激動,抱著他的腰不肯松手。
“小小”懷仁總算追了上來,看到面前的情狀,狠狠嘆了口氣,幾步上去,道,“別鬧了,快點松手。”
小小笑得歡樂,“我抓到的!”
“知道了,你抓到的??旆攀??!睉讶薀o奈,道。
小小笑著松了手,一轉(zhuǎn)身,抱住了懷仁的腿,“抓到!”
懷仁僵住了,“小小,松手”
小小自管自笑著,抱得嚴實。
懷仁有些哭笑不得,這么一抱,他便是寸步難行。他只得彎下腰,把小小抱起。
齊衡見狀,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有些憤然地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你去哪?”懷仁開口,叫住他。
“不用你管!”齊衡轉(zhuǎn)身,沖他喊。
“我不是管你”懷仁笑笑,看著懷中的小小,“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下一次,我能在哪里找到這孩子罷了?!?br/>
齊衡被駁得說不出話,許久,他咬牙道:“你根本就不是岫風的人,為什么還留在這里!”
“是你姑姑請我留下教書?!睉讶势降卮?。
“教書?”齊衡喊道,“讀書有什么用!”
“你不想讀書?”懷仁道,“那么,是想做強盜了?”
“岫風寨本就是強盜窩,做強盜怎么了?強盜就見不得光么?!”齊衡怒道。
“憑你?能搶誰?”懷仁略有些不屑地道。
齊衡聽到這句話,怒由心生,大喊著沖了過去。
懷仁抱著小小,雙手自然是施展不開,但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笑意。他晃過齊衡的攻擊,抬腿壓上他的肩膀,略微施力。
齊衡只覺得肩膀一沉,迫不得已,跪下了身子。他咬緊了牙關(guān),帶著倔強,怒視著懷仁。
“小孩子就該乖乖讀書?!睉讶书_口,說道。
“我不要讀書!我要練武!我要報仇!”齊衡喊道。
“報仇?”懷仁有些不解。
“對!我要報仇!我要找到殺我爹的兇手!我要替全岫風寨的人報仇!”齊衡喊著喊著,竟落下淚來。
懷仁沉默片刻,移開了壓在他肩膀上的腿,開口道:“你當真想習武?”
齊衡瞪著他,不說話。
懷仁笑笑,道:“我跟你做個交易”
齊衡依然沉默。
懷仁騰出一只手,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木盒,遞給了齊衡。
齊衡帶著戒備看著那個木盒。
“這盒‘淬雪銀芒’乃是暗殺極品,只要你以后乖乖來讀書,我便教你銀針的用法,如何?”懷仁的口氣云淡風輕。
齊衡接過那木盒,打了開來,盒中放著無數(shù)細小的銀針,泛著冷寒的青光。
“你沒騙我?”齊衡抬眸,半信半疑道。
懷仁淺笑,拿起了一枚針,揮手而『射』,銀針激飛,釘入了臘梅樹。剎那,樹干震動,滿樹的臘梅和雪散落。只見那銀針穿透樹干,刺在了地上,隱隱泛著寒光。
齊衡呆住了,而后,他跑到了樹后,撿起那枚針,捧在了掌心。
“每日申時,我在這里教你針法?!?br/>
懷仁說完,抱著小小走回了寨中。
剛進洞口,就見一大群鄉(xiāng)紳聚在一起,義正言辭地說著什么。
“找到了,就是這個女人,不知廉恥,在我們書院外面賣春宮圖!”一個鄉(xiāng)紳一眼認出齊秀,伸手指著她,道。
眾人見狀,紛紛上前,怒斥。所用語言,刻薄至極。
寨內(nèi)的『婦』孺皆是一臉畏怯,無人敢反駁。
“你們這些寡廉鮮恥之輩,簡直是毒瘤。今日我們一定要將你們趕出此地,以護圣賢之名!”
齊秀聽罷,跪了下去,聲淚俱下,道:“不要啊我下次不敢了。各位大爺看在我一門孤兒寡母的面子上,放過我吧我這就給圣人賠罪了”
那些鄉(xiāng)紳并不松口,道:“孤兒寡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們岫風寨本是強盜,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更有盜墓劣跡!天理循壞,此乃報應(yīng)!怨得了誰?!”
齊秀哭道:“我不敢了我對天發(fā)誓,再也不敢了。若是再賣這些東西,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們放過我吧”
她哭聲凄涼,字字懇切,樣子可憐至極。一眾鄉(xiāng)紳皆是年長之人,漸漸有人動容。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就饒了她這一次罷”
“唉,盜跖之流,所言豈能取信?今日不正視聽,他日還不知會做出什么壞事來!”
鄉(xiāng)紳之內(nèi)爭執(zhí)不下,許久之后,終是本著孔孟之道,息事寧人。
“你們這些岫風強盜,這次就姑且放過你們。鄉(xiāng)里溫厚,留你們在此處,可那地賦田租,需記得按時交納!”
撂下一番狠話之后,鄉(xiāng)紳們才三五散去。
齊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抹干眼淚,“要死今年的地賦還差六錢呢”
齊秀抬眸,就看到了懷仁。她沉默許久,笑了起來,道:“話說,盜跖是誰?”
懷仁想了(色色想,“不認識?!?br/>
齊秀嘆口氣,“那些老頭每次都放在嘴上說,好像跟他很熟似的。我還以為是名人,沒想到你也不認識?!?br/>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睉讶收f道。
齊秀皺眉,“英雄,簡單點說。”
懷仁淺笑,“他們真的很熟?!?br/>
齊秀笑了起來,不再說話。
入夜,齊秀抱著一大堆紙沖進了懷仁的房間。
“英雄?。?!”她大呼一聲,道,“這次你要幫我啊?。。 ?br/>
懷仁正在寫字,被她這么一吼,筆尖一滑,當即寫歪。他抬眸,微怒道:“敲門!”
齊秀理直氣壯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jié)。你也不是什么黃花小伙子,不用這么介意啦!”
他手中的筆再次一歪。他只得放下手中的活,抬頭,“你有什么事?”
齊秀將那堆紙放到桌上,道:“今年的地租我還差六錢銀子,三天后就要交了,只有你能幫我了!”
“幫什么?”
齊秀拿出三本春宮圖,“你照著每本畫十份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
“我困了?!睉讶兽D(zhuǎn)身,準備上床。
“英雄!?。∧阍趺慈绦陌““““。。?!”齊秀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你不是發(fā)了毒誓,不賣這些東西了么?”
“哇,老天要是真有眼,早就打雷劈死我了,還等我發(fā)毒誓?”齊秀不屑,“英雄,你幫我這一次么!好不好?”
“好!”小小從床上站起來,舉起手臂,大聲道。
“小小,你真是好孩子!”齊秀贊道。
小小笑得歡樂,睜著閃亮的眼睛,看著懷仁,“小小是好孩子!”
懷仁見狀,無奈,只得坐回了桌邊,提筆。
“英雄,你這么畫不對。”齊秀湊過去,道。
“一模一樣,哪里不對?”懷仁皺眉,不滿。
“沒有感情!”齊秀認真道,“你可不能小看了春宮圖?。∧且还P一劃,要有感情!要讓人一看就臉紅心跳,鼻血橫流。這可是有學問的!不然哪有人買?!”
“”懷仁拿著筆,看著她,無語。
“來,我來示范一下!”齊秀抓過筆,開始畫,“這個女人呢,要這么畫,柔軟一點”
她離得太近,頭發(fā)落在他肩頭,輕觸著他的臉頰。太過切近的曖昧,讓他有些失神。
他一手從她手中拿過筆,一手將她隔開,“求人家做事,就不要指手劃腳。一邊去。”
齊秀正想反駁,卻見他一臉嚴肅,似是尷尬。不禁笑了。
“那我不打擾你了。謝了!”她說完,轉(zhuǎn)身出門。
懷仁看了看桌上的春宮圖,正想嘆氣,就見小小趴在桌邊,舉著圖,仔仔細細地看著。于是,他狠狠嘆氣,用筆桿戳她的腦袋,“好的不學,盡學壞的!”
小小卻只是傻笑,什么也不說。
約莫一個時辰后,他放下筆,『揉』了『揉』肩膀,看著桌上的一疊畫,滿意地笑了笑。
小小早已躺在桌上睡著了,小手還死死抓著一本春宮圖不放。
他無奈地笑,起身抱起她,放到床上。他本想抽出那本春宮圖,但無奈她握得太緊。他怕用力抽書會吵醒了她,便只得由著她。他替她蓋好被子,重又坐回桌邊,提筆寫字。
這時,一個細小的聲音,讓他警覺起來。他放下筆,走到窗邊,開啟一條小縫,往外看了看。
就見一道銀『色』身影一閃而過,出了洞口。
他皺眉,思忖再三,推門跟了出去。
出岫風寨往西走,約莫半個時辰,便是市鎮(zhèn)。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鎮(zhèn)上一片寧靜。
而月光之下,卻有人在屋頂上急行。只見那人一身銀衣,面帶羽『毛』面具,絕非正派打扮。從身形上看,是個女子。她身法輕盈,宛如御風。
片刻工夫,她落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此乃鎮(zhèn)上鄉(xiāng)紳張氏的府邸,張氏乃是鄉(xiāng)紳之首,家境殷實,夜間自有護院巡視。她小心地避開護院,到了一間屋前。
這間屋子上著重重門鎖,自然是非同一般。她從懷中取出工具,三兩下的功夫,便開了門鎖,閃身進屋。
屋內(nèi)果然擺著各『色』珍寶。字畫古玩,金銀珠寶,琳瑯滿目,叫人嘆為觀止。
她四下看看,從懷中拿出了一塊方布。她并不挑剔,隨手撿了數(shù)件東西,用布一兜,便要出門。
突然,門口傳來了呼喝聲。
“大膽盜賊!今日看你往哪兒跑!”
數(shù)十名護院將那屋子團團圍住,高聲嚷道。
她不緊不慢地背好寶物,悠然地走到了門口。
眾人見她出來,皆是咬牙切齒,憤恨不已。
“銀梟!”只見,張鄉(xiāng)紳從人群中走出,高叫道,“你這無恥匪類,多番作惡,老夫今日就抓你見官!為民除害!”
她悠閑地站著,不以為然。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還敢事先通告,深怕大家不知是你為惡!”老鄉(xiāng)紳怒道,“這般目無王法,狂妄至極!誰能抓住他,老夫重重有賞!”
他說罷,周圍的護院便氣勢高昂,一涌而上。
那被喚作“銀梟”的女子抽出腰間軟劍,縱身應(yīng)戰(zhàn)。
只見她身法輕靈,縱使那些護院出招狠辣,卻連她的衣袂都觸不到。她手中雖有軟劍,但卻不出殺招,只是如同游戲一般,穿梭于眾人之間。
這時,護院之中突然有人沖上前去,對著她的眼睛灑出了一包粉末。
她并未料到這般變化,躲閃未及,那粉末觸到眼睛,竟是火辣辣的燒痛。眼前一黑,她頓時『亂』了方寸。
“快!快拿下她!”張鄉(xiāng)紳見狀,大喊道。
她只聽身邊刀風習習,心中不禁恐懼起來。
突然,一股勁風破入,耳邊霎時響起了護院的慘叫聲。
她正覺驚訝,就被人攔腰抱起,躍上了屋檐。
漸漸的,護院們大呼小叫的聲音遠逝,再也聽不到了。
“你和盜跖也很熟嘛?!庇迫坏穆曇粼谒^頂響起,讓她嚇了一大跳。她的眼睛雖不能視物,但卻一下子認出了這個聲音。
“你、你、你是”她聲音結(jié)巴,詞不達意。
懷仁挑眉輕笑,“既然要偷東西賣錢,還讓我畫那么多份春宮圖,你是故意報復(fù)我么?”
“我、我、我”她說不出話來。
他笑著搖了搖頭,“也罷,我送你回去?!?br/>
“等等”她拉住他的衣襟,道,“先帶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
她頓了頓,有些底氣不足,小聲回答:“銷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