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喜來西家愁, 天笑世人悲與樂
程意和麗娘手?jǐn)y手離開聲樂坊，一路上難掩喜悅, 臨近家門麗娘停了下來，瞧著程意欲言又止。
“怎么了？”程意面露不解，轉(zhuǎn)身看著麗娘, 輕聲問道。
麗娘是個(gè)直腸子，聞言忍不住說了實(shí)話：“雖然，你說，你母親同意了, 可我, 我, 我心里還是有點(diǎn)兒怕......”
程意聞言笑了，捏了捏麗娘的手道：“不要怕，娘昨兒個(gè)還讓我去打聽陸大人什么時(shí)候回來呢，她老人家也想早點(diǎn)伸冤, 奪回家產(chǎn)好給你贖身呢，放寬心，跟我來?！?br/>
程意牽著麗娘的手推開家門。
程大娘正在撿著木柴, 聽見門響, 回頭一看，見是女兒和麗娘，便站了起來。瞧著二人手牽著手, 程大娘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可馬上便調(diào)整好, 笑道：“麗娘來了，快進(jìn)屋去暖和暖和，阿意啊，快幫娘把柴禾拾進(jìn)屋里，一會(huì)燒了暖炕?！?br/>
“噯。”程意連忙應(yīng)著，低聲對(duì)麗娘道：“麗娘，外面冷，你先進(jìn)屋，我隨后就進(jìn)去。”
“一起吧?！丙惸锍蹲〕桃獾男渥?。
程意見狀笑了，安慰般拍了拍麗娘的手：“你想一起，便一起吧?！?br/>
麗娘聞言笑了，和程意雙雙上前，彎腰拾柴。
“哎呀，麗娘，讓阿意撿就行，外面冷，快進(jìn)屋去?！背檀竽锴埔婝惸镆策^來幫忙，連忙擺手。
“大娘，多個(gè)人拾得快些，阿意她，她也會(huì)嫌冷的。”麗娘說著便覺得臉一紅，她自我解釋是寒風(fēng)吹的，自認(rèn)為久經(jīng)聲樂坊，這種場面她是不會(huì)臉紅的。
程大娘聞言愣了好一會(huì)，心里實(shí)在高興，這麗娘會(huì)疼人啊，本來還別扭的心瞬間敞亮不少，說出話也有些激動(dòng)：“好，好，一起，一起?！?br/>
三個(gè)人拾了木柴進(jìn)了屋，程意蹲在灶前點(diǎn)火，瞧著母親前前后后拿吃的給麗娘，嘴角也親不自禁地?fù)P起。
“麗娘啊，今天下午不用去彈唱吧？若是不用，下午就在這兒，大娘給你包餃子吃，黃昏讓阿意送你回去?！背檀竽镆贿吤钪贿叺?。
麗娘聞言，不知怎么說，連忙轉(zhuǎn)頭去瞧程意，可那人不知在想什么，滿臉笑意地?zé)?，根本沒有幫她搭話的意思，麗娘一急，腳往后抬，輕輕踢了踢程意。
程意回頭一看，見麗娘跟她眨眼睛。
“什么？”程意一臉懵圈。
麗娘緊咬下唇，不語。
程意瞧著麗娘如今這樣子，面上一慌，她柴燒得好好的，哪里得罪麗娘了？
“怎么，讓你黃昏送麗娘回去，你不愿意是怎么了？”程大娘沒有聽到麗娘的回話，反而聽見自家女兒的疑問聲，頓時(shí)不樂意了。
“噢，噢，我剛剛，我剛剛走神了?！背桃獍涯静裢畹淄屏送?，站了起來，瞧了眼麗娘，舔著臉走到自家娘親旁邊，紅著臉道：“娘，麗娘不用回聲樂坊了?！?br/>
此言一出，程大娘誤會(huì)了，不可思議地瞧著女兒：“你想做什么？我可跟你說，沒正式拜堂之前，你少給我動(dòng)歪心思。”
程意聞言愣了，麗娘也蹭得一下紅了臉，程大娘是不是誤會(huì)什么了。
“娘，你，你說什么呢，我，我怎，怎么會(huì)......”程意羞得結(jié)巴了，說著說著便不說了，是啊，她和麗娘怎么洞房？她不會(huì)??？
麗娘瞥了眼程意，這解釋一半怎么不解釋了，連忙扯了扯程意的袖子。
“噢，娘，是這樣的，今天聲樂坊來了個(gè)客商，要贖麗娘，我沒有辦法去三哥家中借了二百兩子，把麗娘先一步贖了出來，所以，麗娘不用再回聲樂坊彈唱了?！?br/>
程大娘聞言連忙把手在身上的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拉著麗娘的手道：“好孩子，沒事了，出來就好，以后啊，不用再擔(dān)驚受怕。”
“謝大娘。”麗娘聞言倍覺溫暖。
“不過，沒拜堂之前，你也不能住在家里呀，這可怎么辦？”程大娘低頭沉思，這從哪里接娶的好呢？
麗娘也知道嫁過來之前是不能住進(jìn)來的，也跟著犯了難。
程意見二人不語，便道：“不若，這樣，我現(xiàn)在去趟書院，求山長認(rèn)麗娘做個(gè)干女兒，到時(shí)候，咱們從書院接親，如何？”
程大娘聞言眼前一亮：“這個(gè)好，這個(gè)好，你先去，山長那邊點(diǎn)頭之后，我便帶著麗娘帶著禮品去拜親。”
“噯，我這就去?！背桃庹f罷走到麗娘跟前，道：“去炕上暖暖，我去去就回來?！?br/>
程意說罷匆忙出門。
麗娘瞧著程意的背影，卻難同程意一般開心，她是賣唱出身，像山長那樣的讀書人怕是不會(huì)接納她做干女兒的。
“這下好了，如今啊，就等陸大人回來了，咱們?nèi)羰巧炝嗽部梢园雁y子給人家還上，還能過個(gè)舒坦年?！背檀竽锵残︻侀_。
而此時(shí)的陸文正，卻依舊逗留京城，他在等張守備伏法的那一天。大理寺開堂的那幾次，他都去旁聽了，可審得都無關(guān)緊要。這次依然，什么都沒問出來，便退堂了。
“黎大人，這都沒審出什么來，怎么就又退堂了呢？此時(shí)就該動(dòng)大刑才是啊?！标懳恼龜r住大理寺卿，有些不憤。
“陸大人，我們大理寺以德服人，從不用刑的，今日看他那樣，是不打算說了，那便熬著吧，總有他熬不住的一天。”大理寺卿說罷朝陸文正拱了拱手，走了。
陸文正微嘆一聲，官場上官官相護(hù)，看來官銀一案牽連甚廣，在大理寺是查不出來了。陸文正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
他前腳剛走，后腳一座轎子落在大理寺牢門前。
轎夫?qū)⑥I子一押，出來個(gè)身披斗篷的人，不多時(shí)，大理寺卿弓著腰過來開門，那身穿斗篷的人背著手獨(dú)自一人走進(jìn)了大牢內(nèi)。
“張大人。”身披斗篷的人站在木柱前，瞧著里面的人。
張守備聞言緩緩回頭，笑道：“國舅爺，還是來了。”
“是啊，總得來看你最后一面。”楊國舅拿下斗篷，“說說吧，可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br/>
“國舅爺，下官別無他愿，只求國舅爺讓我見見我的兒子?！睆埵貍鋭?dòng)了動(dòng)發(fā)干皴裂的嘴唇。
“不方便，眼下他們母子暫住在京郊的一處破房子里，不過，你放心，我可以照顧他們母子，甚至?xí)o你兒子銀兩，助他科考?！?br/>
“不??！”張守備本來死氣的臉上有了表情，連忙站了起來，“下官只求他母子平安，子遼他賣賣字畫，教教幼童，也能過活?！?br/>
“令郎才華橫溢，怎么能就此埋沒呢？”楊國舅一副好心的模樣，“我可是為了你們張家好啊?！?br/>
“國舅爺?！睆埵貍鋼渫ㄒ宦暪蛳?，“只要，國舅爺不打擾他們母子兒子，下官，可以速死，免國舅后患?！?br/>
“張大人，這話說得，老夫可就不愛聽了?！睏顕宋⑽⑥D(zhuǎn)了身，背著手，聲音已經(jīng)冷了。
“下官，下官說錯(cuò)話了，求國舅爺看在下官曾在麾下效力的份上，讓他們母子平安度過此生吧?！睆埵貍涔蛟诘厣下暵暻箴?。
“罷了，你既不想讓兒子做官，那老夫也可省力了。那么，接下來，談?wù)勀惆?，下獄至今，遲遲不‘走’，為了什么？”
張守備聞言闔上眼：“只想再見兒子一面，只要國舅爺讓下官見見我子遼，下官死而無憾?！?br/>
“也罷，今夜安排他來見你，見了之后該怎么做，你心里清楚?！睏顕苏f罷將斗篷批上，遮掩好，走了出去。
張守備癱在地上，這輩子，生命馬上要走到盡頭了。
到了夜里，張守備就一直睜著眼等，等見兒子最后一面，等到后半夜，正疑惑的時(shí)候，聽見外面細(xì)微的腳步聲，連忙站起來，走到木柱前，往外看。
“爹！”張子遼站在牢房前輕輕喚道。
“噯，子遼啊?！睆埵貍鋯局鴥鹤拥拿?，濁淚也隨著流了下來，“爹對(duì)不起你，對(duì)不起你啊?！?br/>
“爹，他們都說爹沒救了，爹走了我和娘怎么辦??？”張子遼悲痛地哭了起來。
“不要哭，聽爹說，爹在京城校外崔教頭那里放了一筆錢，足有一千兩，你去取出來，帶著你娘離開京城，記住了，明天一早你們就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br/>
“爹！”張子遼連忙擦了擦眼淚，“爹，我們走了，你怎么辦？”
“不要管爹了，爹這輩子被自己毀了，子遼啊，官場險(xiǎn)惡，爹一個(gè)清清白白的書生進(jìn)來，十幾年就染黑了，這官場進(jìn)不得，你以后萬不可再去考科舉了?！睆埵貍湔f著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對(duì)了，崔教頭那兒還有爹記錄的賬簿，你要好好保管，等來日時(shí)機(jī)成熟了，你就交給你陸伯父?！?br/>
“陸伯父？”張子遼想起陸文正，眼神充滿了恨意。
“對(duì)，交給他，他為人正直，不會(huì)對(duì)你挾私報(bào)復(fù)?！睆埵貍湔f著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發(fā)，“記住爹的話，從今往后，你只能靠你自己了。爹，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br/>
張子遼含著淚給張守備跪了下去。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張守備難掩悲痛。
“子遼跟爹拜別了?！睆堊舆|哭著站了起來。
“快走，別被人發(fā)現(xiàn)了，快走吧?！睆埵貍渎暵暣叽?，眸子里卻是萬分不舍，父子今日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張子遼在父親催促聲中，慌亂地轉(zhuǎn)了身。
張守備緊緊地靠在木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燈光下兒子的背影。
“兒子啊。”張守備啞著嗓子，從聲腔中發(fā)出一絲聲音，直到看不見兒子的身影后，他方才垂下眸子，慢慢轉(zhuǎn)身，仰頭大呼：“蒼天啊?。?！”
吼罷，張守備猛得朝墻沖去，轟的一聲，張守備直直地倒了下去，自此魂入黃泉，再無恩怨再無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