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落了解過情況，這一塊地皮一百米左右的距離有一家俱樂部，正在施工建設(shè)，身后有一片人工湖，她看了一眼建筑師給過的圖樣，如果一旦建成，那將成為整個餐廳的背景風(fēng)情，同時這地段匯聚了大量的銀行商場店鋪，未來預(yù)計是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這樣下來，無疑不是高投資，高消費，高回報！

    太陽有些刺人眼睛，她四周望了一圈，趙經(jīng)理心里有底，一眾人里偏偏挑了她一個人問她如何。

    她正在神游間頗有些猝不及防，頓了一下，然后說，“不錯，鐵定大賣?！?br/>
    看得出來趙經(jīng)理并不滿意這個回答，小寧這個時候趕緊跳出來說，“我去類似于這樣地段的了解過情況，這一塊地是黃金地段，對于餐廳而言，只要運營正常，每年的收益利潤至少高達兩個百分點?！?br/>
    趙經(jīng)理點點頭，意有所指地望了望牧落，說，“下次知道該怎么說了嗎？”

    牧落想了想，然后點頭，說，“不過……”

    她故意的這一頓成功引起趙經(jīng)理的注意，回頭問她，“不過什么？”

    “我聽說，未來這百分之七十的空地都將會變成居住地，一旦房子建成，就會有住戶入住，到那個時候，十幾二十個樓盤，上千上萬號的人，餐廳的利潤，還可以再高出兩個百分點不止。”

    她這樣說，腦海的商業(yè)大廈卻不斷地涌現(xiàn)上來，直到最后她才猛然發(fā)現(xiàn)，其實可以不止賺這么一點兒。

    她不信李楠會想不到這一點。

    在這一塊區(qū)域里，方圓百里內(nèi)，即將迎來的，是一大批被分配補貼的移民以及中高端人士的入住。如果單單只做餐飲，而身處于黃金段的餐廳，消費較高，普通老百姓定然不會選擇。而能讓所有老百姓走進去的，就是李楠的老本行——大型商場。

    那一天趙經(jīng)理就一直盯著她，把策劃報告的任務(wù)交給她。她回家后冥思苦想，想了一晚上，最后忙天忙地，下了班還加班，連段暉盛情的邀請都拒絕了，就為了把這一份報告趕制出來。

    段暉是嘖嘖稱奇，說，“我瞧著南度家這個有出息！”

    上交報告的那一天，她送去給趙經(jīng)理過目，趙經(jīng)理翻完后出乎意料地沒有回拒她，竟然給她一次性過了。

    回了自己位置上，小寧八卦，跑過來問她情況，不光是小寧，所有人都特別驚訝她的好運氣。

    沒過多久，她就看見趙經(jīng)理拿著她的那一份報告離開了，至于去了哪里，牧落很快就知道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楠友好地致電，先是問她中午有沒有空，她秉著上司員工的距離說自己沒空，然后李楠又說，“還看不出來，你挺有用的?！?br/>
    “怎么說？”

    “你的報告我看過了?！?br/>
    她停下挑菜的動作，同事們就坐在對面，她就淡淡地“嗯”了一聲。

    “建大型商場，既滿足購物、餐廳和娛樂，還能翻三倍地賺，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你別寒摻我了，我能想到的，你還能忘了？”

    “你們部門那么多人，就你一個實習(xí)生想出來了，看來公司得清人了?！?br/>
    這涉及到李楠公司內(nèi)部了，她一個實習(xí)生不好插嘴，也就沉默著，李楠又接著說，“南度回來了你知道嗎？”

    她心頭一跳，笑了，“還真不知道?！?br/>
    “別高興太早?！?br/>
    李楠一說完，她笑容漸漸凝固，預(yù)感不太好，連帶著心里也開始濃濃地罩上了一層陰影。

    果然下一句就是一場晴天霹靂，“南度出事兒了。”

    她也知道南度不可能這么多年來不受一點兒傷，都是拿命干的事情，怎么能毫發(fā)無損。她知道他的右心房上有個槍傷，后肩上有塊刀傷，這都是在緬甸她救他的那一年他受的。她知道還會有更多的傷口，可她不敢想象。

    李楠死活不給她批事假，非說沒什么事兒讓她不用擔(dān)心。

    她只想著能確定南度的安危，這又哪兒能讓她等到下班，托人帶了一個口信兒給趙經(jīng)理，撂下手頭的事情，匆匆忙忙地直奔醫(yī)院了。

    問了前臺有沒有一個受傷了的軍人被送進來，那護士說有，兩槍三刀，正在手術(shù)。

    李楠是說不嚴重的，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告訴護士是個軍人。

    那護士不耐煩地說，您是家屬是吧？

    她愣了愣，點頭，那護士又說，“剛有人打招呼說萬一要是有個女孩子來問傷勢也不用瞞著，直接告訴你就是了，要不然，就沖著軍人的身份，您還沒那個資格知道呢?！?br/>
    她忽然覺得天都塌了。

    那些話回旋在她的腦海里，她給李楠打電話的時候手都在顫抖，李楠像是有預(yù)料她一定會翹工，無奈地問她在哪里。

    “我在醫(yī)院底樓呢……”她焦急到坐立不安，“南度在做手術(shù)……你……我……”

    李楠剛開始還不懂，告訴她，“手術(shù)室在二樓?！?br/>
    她最后緩緩地蹲在地上，覺得好受了一些，“我不上去了?！?br/>
    她說得特別無力，籠罩在巨大的恐慌之下的她無法讓自己的胸膛發(fā)氣，她是真的怕。

    “南度要是沒事兒，就再給我打電話成嗎？”

    李楠那頭也是頓了許久，“成?！?br/>
    等待的時間特別長，她從下午等到了晚上，等的時間越長，她就越?jīng)]勇氣上二樓，心里沒有之前的焦急，可越是平靜，就越是堵得慌。

    那些事情總是來得出其不意，波瀾了她原本平靜的世界。

    她當(dāng)初以為，南度這樣的人，是永遠也不可能倒在醫(yī)院，倒在她的面前。

    她瞧著窗外的夜色，突然就酸了鼻子。

    這就是他最無法舍棄的信仰，為了他的國家。而他為了要做到這些，可以拿命去換。

    她腦子里無數(shù)的想法鉆進來，想的越來越多，也想得越來越偏離軌道，她甚至想起上一次南度在墓園里告訴她，“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大概連找我的地方都沒有”，這一句戲言，此刻卻入了她的心。

    現(xiàn)在細細地想想當(dāng)時的場景，南度話里竟然會有一絲莫名的落寞。

    手機被自己一直握在手里，一直沒有響起來過。

    時間一點點的過了，手機也遲遲沒有響過。

    她等了很久，久到有護士過來問她是不是感覺不舒服，她不舒服，特別不舒服，她牧落第一次慫是在“非典”的那一次，她怕自己要是真的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現(xiàn)在是第二次，她慫到連走到手術(shù)室的勇氣都沒有。

    手機終于響起，她倉皇地接起來，李楠就說了一句，“沒事兒了，五樓，519。”

    她的心狠狠地松了下來，之前想的那一切不幸的事情就在知道平安的那一刻化作烏有。她快步走進電梯，在反光的鏡面里，她看到自己蒼白的臉色。

    她伸手拍了拍，直到紅潤了些，她才走進病房。

    只有葉先進和段暉兩個人，南度還在昏睡。

    那個護士說的兩槍三刀，可她卻看到南度頭上包著紗布。

    葉先進說，“他剛被送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把一向膽兒大的李楠給嚇住了?！?br/>
    只要活著比什么都好。她腿有些軟，靠著墻撐住自己。

    “這次是真的差點兒沒撐住?！?br/>
    在緬甸南度受傷失蹤的那一次，葉先進是真的搜遍了整個密林也沒有找到人，他那個時候唯一尚存的想法是，南度不能死，就算是死，也不能這樣平白無故地死掉。

    他最累的時候，幾乎快要倒下，敵方的槍口對準(zhǔn)了他，是南度替他擋了下來，連著兩槍都打中了他，敵方快速撲上來就是一刀，敵強我弱，南度的反應(yīng)慢了一拍，打斗間他又連著受了幾刀子，葉先進是拼了全身力氣才和南度兩個人合力干掉了對方。

    那個時候血流了一地，打濕了南度的衣服，也打濕了他的衣服。

    這么多年的野戰(zhàn)，葉先進是第一次看見這么脆弱的南度。當(dāng)初密林的時候他找到他，那個時候已經(jīng)被牧落安置得很好，可這一次，就真的是倒下了。

    牧落陪著南度陪了一天一夜，醫(yī)生說麻醉劑藥效過后他就能醒過來，她守著病床一刻也不敢離開。

    好在安全了，她等得也不焦急。

    其間許笙來過，她當(dāng)時正從開水間回來，抱著水壺看見門虛掩著，透過那一道小小的縫隙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婀娜的背影。

    許笙細致入微，替南度掖好了被角，她隱隱約約聽見她說，“……你的家人……她……歷史……”

    她實在是聽不清，便干脆沒有聽下去。

    聽人墻根子不算什么光彩的事兒，經(jīng)過上一次的教訓(xùn)，她果斷選擇視而不見。

    沒有沖進去吧許笙損得拋之門外真的不是她的風(fēng)格，她為什么沒有沖上去，對于這個原因她也想知道。

    她在門外候了許久，看著手表上的時間，決定再過三分鐘許笙要再不出來她就得進去轟人了。

    可是一分鐘后，她聽見里面有動靜了，許笙激動的聲音穿破厚厚的墻壁傳進她的耳朵里。

    南度醒了。

    她急急地開門進去，卻正好撞上沖出來的許笙，開水瓶沒有抱穩(wěn)，她下意識地推開了許笙，開水瓶砸到地上，燙傷了她的手臂。

    開水瓶破開的聲音特別大，就像是迎接一個人的蘇醒，裂開了它滾燙的內(nèi)心。

    她被護士送去包扎，小小的燙傷沒什么大不了，她包扎完就去病房找南度，此刻病房里已經(jīng)聚滿了人，許笙、段暉、李楠和葉先進。

    見她進來了，紛紛揶揄著，“南度醒了你丫給激動得開水瓶都抱不穩(wěn)？”

    她看了一眼許笙，對方躲開了她的視線，她淡淡地應(yīng)道，“嗯，小傷?！?br/>
    南度像是了然，朝她伸手，順了她的話，“怎么這么不小心？”

    她還沒回答，段暉就來拆臺了，“你進手術(shù)室的時候，這姑娘連去手術(shù)室都不敢，真慫！”

    南度笑意盎然地看著她，她瞪了段暉一眼，“你少說兩句能死不成？”

    “姑娘哎，敢作敢當(dāng)知道不？”

    面對葉先進的嘲笑，她選擇背過身對著南度坐下，窘迫地問著南度，“誰不小心呢？你自己躺著這兒了甭說別人?！?br/>
    南度習(xí)慣性地想要伸手去摸她的頭，可這一伸手就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氣，收了回去，她見了，特別乖巧地把頭伸到他跟前去，南度輕彈了她額頭一下。

    “得，沒我們事兒了。”

    葉先進領(lǐng)著所有人都往外走，牧落轉(zhuǎn)頭去看他們的時候，已經(jīng)不見了許笙的身影。

    南度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她的燙傷，說，“怎么燙到的？”

    “不小心燙的?！?br/>
    南度倒是不戳穿她，兩個人心底里大概都想給許笙一個面子，就是南度在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表情時輕瞇眼，“你就是擦破點兒皮我都不愿意。”

    “沒有下一次?！?br/>
    牧落聽了心底里到底還是喜滋滋的，可他自己受了更重的傷，卻要來關(guān)心她，她過意不去，就給他倒了一杯水，“你要也能平平安安的，我也能好好保護我自己?！?br/>
    南度說，“這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她瞪著南度，毫不講道理，說，“首長讓你保家衛(wèi)國，讓你拿命去保了嗎？人的命就一條，你要是沒了，我上哪兒去找你？”

    就這一次差點給她嚇傻了，要人真沒了，她在世上了無牽掛，干脆也跟著去了算了。

    南度洞悉她的想法，直接把她腦袋給埋棉被里，她哼唧了一聲，聽見南度說，“別想有的沒的，沒那一天?！?br/>
    她埋在被子里給逗笑了，“你撒手?！?br/>
    南度松開她，她上去就抱著南度親，速戰(zhàn)速決，等南度剛反應(yīng)過來就迅速撤離，她得意地站遠了些笑著，南度想笑，可又氣得腰疼。

    ==============

    南度的傷勢嚴重，很是住了兩周的醫(yī)院，她每天一下班就去看南度，直到護士趕人了她才離開。

    他的傷一天一天地好起來，而距離她實習(xí)期結(jié)束也越來越近。她就覺得自己被李楠騙了，當(dāng)時明明說好的有業(yè)務(wù)提成，可自己后來給他累死累活做的策劃書讓他中了標(biāo)不說，什么事兒她都沾不上親。

    奸商啊。

    李楠給她解釋，說業(yè)務(wù)部那邊本來就不缺人，且競爭性極強，不是和她一個菜鳥，擔(dān)心她被人搶了業(yè)績，所以后來仔細想想，就把她調(diào)配到了市場部。

    她也將就著這個理由相信了他，給他機會胡扯。

    南度知道這件事兒后，李楠在第二天去探望他的時候就被南度的蘋果給砸了。

    在她臨近實習(xí)期結(jié)束的一周前，南度恢復(fù)得差不多了，醫(yī)生說可以下床多活動活動，她聽了消息，在高興的同時，也十分憂愁，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推開門后即將面對一個怎樣幼稚的南度。

    記得有一次她一進門就被南度給熊抱住，她顧忌他的傷口不敢動，然后他就“為非作歹”，弄得她哭笑不得。

    “您受傷的時候是把腦子也給摔壞了吧？”

    她這話一說完，就被南度搶了水果吃。

    最好笑的一次是她和南度一起去那醫(yī)院外面的一片草地散步，有熊孩子經(jīng)過他們身邊，拿著玩具槍對著他們“獵殺”，故意擋住他們的去路，那樣子特別神氣。

    于是咱們南大?；謴?fù)了以往清冷的狀態(tài)，告訴那個小孩子，“知道10式反器材狙擊步槍嗎？射程最遠，最大射程2000m，有效射程1500m，玩兒過嗎？”

    牧落：“……”

    南度目露兇光，“沒玩過？哥玩過，要試試嗎？”

    熊孩子被嚇跑了，牧落一直在旁邊笑個不停，“你以后要是做了父親，玩槍什么的可都別來，我怕出事兒。”

    南度接她的話也接得特別順口，“我的孩子可以不聽話，但是不能沒禮貌。”

    牧落突然意識到兩個人說的話題，僵住了，南度也意識到了，兩個人一時之間驀然沉默，她輕咳一聲，看向了別處。

    南度沉默了半晌，首先出來緩解氣氛，“是我想得太遠了，你到現(xiàn)在都還是個孩子呢?！?br/>
    她嗔了他一眼，“你干的事兒也不像一個成年人該干的?！?br/>
    南度失笑。

    實習(xí)期結(jié)束就等同于是她的暑期結(jié)束，南度也懂其中的道理，也沒說什么，就是偶爾會突然抓緊她的手，搞得她不明所以。

    有些事情來得特別快，也來得毫無征兆。

    她不知道原來南度的母親也每天回去照顧南度，只是很巧的是，南度的母親總是上午，她總是下午，兩個人一連半個月，竟然都十分巧妙地錯過了。

    而她在南度即將出院時，舒慧秀比她更早地發(fā)現(xiàn)這個規(guī)律，打了一個回馬槍，她被打得措手不及。

    醫(yī)院樓下的樹底下拉了一條橫幅，還是幾個月前抗擊“非典”的勵言，大紅色的條幅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特別明顯，而舒慧秀就站在那最顯眼的地方，穿著簡單的襯衫包裙，金絲邊的眼鏡框泛著精明的光芒。

    在這里碰見很明顯不是為了等南度，牧落認出了對方，想著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可自己主動上前，未免太過諂媚。正在猶豫之間，舒慧秀微微一笑，主動朝她打了一個招呼，“我們見過的，還記得我嗎？”

    牧落微怔，趕緊點頭，“記得。”

    舒慧秀輕嘆一口氣，在牧落以為會從她的嘴里冒充一些刁鉆的詞語時，對方卻說，“這小子真不省心，從小到大就沒讓我省心過?！?br/>
    “以前他小的時候特別皮，在大院兒里，和先進他們幾個人野得不像話，那個時候他爸爸還不是司令，他看不順眼他爸爸那上司，就合著幾個人去把別人的車輪胎給下了?！?br/>
    牧落揣測著舒慧秀的用意，誰知舒慧秀卻說，“后來他爸爸就因為這件事兒，殃及池魚，受到了處分。”

    “很多人都覺得他爸爸特委屈，兒子的錯，為什么要老子去承擔(dān)？”舒慧秀說，“其實道理很簡單，在有意中傷你的人面前，你做的所有的錯事，全部都是罪不可恕?！?br/>
    牧落那一刻突然就領(lǐng)會了舒慧秀的意思，當(dāng)年，南度就因為她而被降職處分了，而舒慧秀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自然是心有不公的。

    她理解到了這一層的意思以后，輕輕地笑了，“我明白您的意思?！?br/>
    “老謝說你是個特別有能力的女孩子，起初我也了解過，覺得老謝說得沒錯，能力強，干起事情來不輸男孩子，你曾經(jīng)的種種都是輝煌的戰(zhàn)績，敢一個人去緬甸，也敢和窮兇極惡的人打交道，可是……”

    牧落想，重點來了。

    “那些輝煌不足以去彌蓋你曾經(jīng)犯下過的錯事，即便是你無心或者受人陷害，你做了，那就是做了，沒有什么理由能夠讓別人忽視這一個黑點?！?br/>
    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看向舒慧秀，她依然是保持該有的風(fēng)度，該有的儀態(tài)，牧落站得筆直，穿著平底鞋的她和穿著高跟鞋的舒慧秀平視，可她卻覺得自己就在舒慧秀說出那些話的一瞬間狼狽不堪。

    那些輝煌不注意去彌蓋曾經(jīng)犯下過的錯事。

    做了，就是做了。沒有理由。

    舒慧秀的話無疑是一把尖刀直擊她的心房，終于有人說出那個事實，終于在那一刻告訴她，不要為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找借口，做了，就是做了。

    =============

    牧落實習(xí)結(jié)束，去財務(wù)部領(lǐng)工資的時候，碰見了段暉。

    段暉這人一向沒有什么大單子，就特別游手好閑，時不時逛一逛底下這幾層樓，慰問員工的事情倒是干得特別不錯。

    之前她就挺小寧她們幾個人說起她們公司最年輕最大的兩位老總，李楠是典型的領(lǐng)導(dǎo)者，工作的時候不茍言笑，私底下也很懂得進退距離，而段暉在他們眼里，完全就是一個公子哥的形象。小寧說起時還笑了幾聲，說段暉這人平時看著挺不正經(jīng)，可到了關(guān)鍵的時候，李董事還是得靠著段暉的強韌手段，可以說一個不用時特別沒用，用起來了又特別順手的人。

    她給這個評價滿分。

    段暉叫住了她，她捏著那厚厚的信封，回頭就看見了段暉的臉，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錢袋，她推開段暉，警惕地把錢袋收在身后。

    “多少錢？”段暉笑瞇瞇地說，“李楠那孫子沒準(zhǔn)兒就給得特別少?！?br/>
    牧落：“挺多的?！?br/>
    “有多少？”

    她越看段暉越覺得這人可能真的看上自己的錢了，“沒您段總一天坐在辦公室掙得多，咱小老百姓掙這么點兒錢你還惦記上了！”

    段暉不逗她了，對她說，“南哥今天出院了?！?br/>
    她“哦”了一聲，段暉覺得不正常，偏頭去看她，她低頭數(shù)錢躲了過去，段暉說，“你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么事兒啊?！?br/>
    “南哥今天出院你不興奮，不正常。”

    牧落半天沒理他，隔了老久才聽見她說，“段暉你覺著我這人怎么樣？”

    段暉回答得特別快，“自大毒舌沒良心。”

    她氣得吹胡子瞪眼，段暉拍她的肩膀，“你這種小姑娘啊，就是太張揚了，什么時候，就該讓夏珨給你教教，什么叫大家閨秀，名門風(fēng)范?！?br/>
    她揮開段暉的爪子，“我說真的，你覺著我是不是挺招人討厭的?！?br/>
    段暉見她神色是少有的認真，知道不能開玩笑了，于是也就認真地想了想，說，“剛開始覺得你挺刺兒，見誰都懟，唯獨對南哥百依百順，可后來又覺得你這姑娘特別招人心疼，你說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怎么能有這樣一個連我們都不曾體會過的經(jīng)歷，李楠哥私底下也和我說過，說你啊，就是沒安全感，遇著對你不好的人，都是眥睚必報，可遇著了對自己好的，都是沒頭沒腦加十倍地對別人好。”

    段暉很少說這樣的話，說多了連自己都不自在，才沒說一兩句正經(jīng)話，就開始滿嘴跑火車，“所以啊，南哥今天出院，你不能等等再回家和我們一道兒去找他唄?！?br/>
    牧落躊躇了一番，說，“不了，我先回去了?！?br/>
    她現(xiàn)在挺怕見到南度的。

    有些事兒心里憋得久了，自欺欺人得多了，就變成了真的。如果不是舒慧秀的好心提醒，她就真的沉浸在那個世界，沉浸在自己的編織的謊言里。

    結(jié)了工資第一件事兒就是和盛樂陵去外面海吃了一頓，她心里不痛快，干了一瓶又一瓶的酒，到最后卻發(fā)現(xiàn)把自己灌得越來越清醒，心頭惱火，于是把啤酒換成了白酒。

    盛樂陵拼命給她攔下，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姐姐哎，你再這么喝下去，就得進醫(yī)院了?！?br/>
    “醫(yī)院”兩個字觸痛了她的神經(jīng)，那天的話清晰在耳，她頹廢地趴在桌子上，說，“樂樂我完了?！?br/>
    盛樂陵被她的低落氣氛給震了一下，“誰欺負你了？”

    “哪兒有人欺負我，”牧落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云南的時候，都沒人敢欺負我的，”說完她又把頭埋桌子上，磕了一下又一下，“我這次真的要完了！”

    盛樂陵不問她發(fā)生了什么，也不強逼著她說出來，輕拍她的背，說，“沒什么事兒過不去，你別想太多了。”

    牧落想，這事兒真的過不去了。

    她心里那道坎過不去。

    她騙了南度。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十二點，她晃晃悠悠地在門口的階梯上坐下散酒味兒，看了那扇大門一眼，想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兩個人怎么就同居了呢？

    之前南度還死撐著男女有別不肯回來住，可自從她從“非典”那一次回來以后，就自然而然地同居了。

    其實也不算同居，她腦袋沉得很，撐著腦袋想，他大多都在訓(xùn)練營，哪里有時間回來？

    可不知道為什么，今天晚上牧落就特別確定南度在家。

    手機開的是靜音，有很多南度的未接來電，她看著看著就快哭了。

    在這個城市里，把她當(dāng)做獨一無二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南度，還有一個就是盛樂陵。南度是真的疼她，盛樂陵也是真的拿她當(dāng)摯友。

    可是很倒霉，這兩個人都不知道她最真實的一面。

    陸河以前就說過，只能怪她不小心。

    可是“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的道理，連小學(xué)生都能明白，為什么南度的母親就不能明白呢？

    她起身去開門，開了老半天都沒有插進鑰匙孔，她貓著腰去看那個鑰匙孔，對著孔開了門。開門后她在黑暗里摩挲著回自己的房間，她擰開了把手，感覺到了來自身后的熱度。

    她猛地回過身，南度夜視能力很好，直接上前就吻住了她。

    她快要窒息在南度的深吻里，南度眼里有笑意，和她十指相扣，給了她一個喘氣的空間，可是下一秒，卻再次被封住了嘴唇。

    有些情緒在黑夜里隱忍沉默著等待爆發(fā)，她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給他熱情的回應(yīng)。

    走廊小小的空間里，她緊貼著南度，好不容易分開了一點兒，她又不依不饒地湊上去，南度笑著說，“喝酒了？”

    她輕輕地點頭，“喝了一點兒。”

    “以后不要喝了，傷身體?！?br/>
    她沒回答。

    “有心事？”

    有的事兒憋在心里真的難受，難受得她鼻子發(fā)酸腦袋疼痛，她低著頭，在黑夜里掉下眼淚，內(nèi)心無比煎熬地掙扎著。

    “南度，”她盡量放輕了聲音不讓他聽出自己嗓音的顫抖與沙啞，“我有事兒說?！?br/>
    南度“嗯”了一聲，表示洗耳恭聽。

    “我……我……”

    她輕舒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說，“我以前在緬甸，還沒遇到你的時候，我……”

    眼淚溢出了眼眶，順著她的臉往下流，她讓自己別哭了，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泣不成聲，“對不起南度。”

    你錯信我了。

    南度輕輕地給她擦去淚水，輕聲安慰，“沒事兒?！?br/>
    她搖頭，“我吸過毒，南度……”她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害怕他突然抽身離去，呈一種挽留的姿態(tài)。

    “是不是特別后悔當(dāng)時那么相信我？”她說，“是不是覺得我牧落撒的謊言真的很逼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給自己的檔案里留下這么不光彩的一頁，我也不想被人詬病讓你放棄帶我回北京……”

    都是猙獰的傷疤，都是丑陋的傷口。小時候的那些流言讓她害怕了，在恐懼面前，她選擇了欺騙，這些事兒她以為只有陸河會知道，可她沒想過有那么一天，它也會這樣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暴露在舒慧秀的眼前。

    南度緩緩地伸手捧著她的腦袋，然后輕輕地吻上她，用行動緘封她凌亂的話語。輕輕點點的觸碰是極有力的安慰，在她無比脆弱的情緒面前，他告訴她，“我知道。沒事兒的?！?br/>
    她愣在了那里。

    南度的安慰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支柱，那些驚愕的情緒統(tǒng)統(tǒng)化作了百萬千的柔腸，她踮起腳，吻得毫無章法，卻又偏偏帶著她身為一個少女的青澀。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開了門旋轉(zhuǎn)進去，抵在門上，她顫抖著雙手主動去解開他上衣的扣子，月色冰涼的冷光打在他的側(cè)臉上，他看著她的眼睛里藏了猛獸，她的動作徹底燃起了今夜他的火焰，他抱起她，兩個人雙雙臥倒在床上，呼吸急促。

    她主動拉下了他，兩個人廝混在一起。

    初情的女孩子少有她這樣的主動，而她也是第一次這么清晰地感覺到，原來除了槍傷以外，這世上還有比其更疼的事情。

    ===================

    九月初，開學(xué)季。

    她回到學(xué)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搬遷宿舍。而姚陸然放了她一年的鴿子終于回來了，依照她本人的強烈要求，還是回到了原來所在班級。她沒有說自己去歐洲兩年都干了什么，而她也什么都沒問。

    她在學(xué)校外面找好了房子，和姚陸然兩個人合租，搬出去的時候，楊琪琪和祝嵐并沒有在宿舍，她把所有東西都轉(zhuǎn)移了出去。

    想在學(xué)校外面住，就得有學(xué)生家長的證明和同意書，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找南度簽字的時候，特別費力，她是賣藝又“賣身”才搞到了一份同意書。

    沒了祝嵐和楊琪琪的冰坨子臉，她覺得空氣都變得特別清新。

    姚陸然一回學(xué)校就聽說祝嵐和顧程尹分手了，她當(dāng)時特別震驚，“怎么……怎么這才分呢？我還以為怎么著他們倆也就一個月?！?br/>
    誰知道呢。牧落不關(guān)心這些事情就更猜不出原因，她只想把自己的新床鋪好，她很累，想睡覺。

    這一年系里的獎學(xué)金并沒有她的名額，而是換成了一向心智不齊全的楊琪琪。

    她不用動腦子就能想出著是祝嵐干的。她是班長，這些事情都是她推薦名額上去，少不得給她壓了下來。

    她遇人不淑，怪只能怪她運氣不好。

    她本著萬事好商量的心態(tài)打算就此過去了，誰知道姚陸然是個暴脾氣，特看不慣這些小伎倆，當(dāng)時就拉著她沖到了輔導(dǎo)員辦公室的門口，拍著板說，“那楊琪琪哪里能比得上牧落，就論那智商，牧落回回專業(yè)成績第一，素質(zhì)成績第一，這次還競選上了一個學(xué)生會主席，那楊琪琪是什么？就是個只會打扮自己的無腦女，一個學(xué)生會主席竟然比不過一個無腦女，老師您說這合適嗎？！”

    姚陸然的背景深厚，靠山強大，輔導(dǎo)員不是不知道，當(dāng)時就告訴她，班長祝嵐說牧落主動放棄今年的獎學(xué)金評定，就那學(xué)校的獎學(xué)金和國家獎學(xué)金，都是給扣留下來的。

    她當(dāng)時聽完心驚肉跳，原以為祝嵐這樣從小受到高素質(zhì)教育的女孩子，不會來這樣陰的手段，是她把人心想得太光明磊落。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緬甸活下來的。

    姚陸然這么一鬧，輔導(dǎo)員將之前楊琪琪的名額給撤了下來，換上了牧落，可這樣一來，她們和祝嵐的關(guān)系也就分崩瓦解了。

    “本來也沒什么情誼可言，崩了就崩了，愛誰誰！”

    姚陸然吃著她做的菜，贊不絕口，“就這味兒，你自己開一家餐廳，我保你大賣！”

    大三的課程相對輕松，她除了自己找的兼職按時去以外，幾乎有很多的時間去圖書館泡著，姚陸然服了她了，“您每天都能保持坐在圖書館三個小時及以上，真服了您嘿！”

    她迎接新生，軍訓(xùn)時各種送溫暖，而軍訓(xùn)過后就是各個部門干事選拔。迎進了一批新人入校，那個時候她才感覺到時間真的在慢慢流逝，她今年都21歲了。

    遇見南度的那一年還是一個小女孩兒，如今都能獨當(dāng)一面，自己養(yǎng)活自己了。

    姚陸然跟著她來湊熱鬧，嘴上說是隨意看看，可那一雙眼睛卻不老實，滴溜溜地盯著那些新人們，偶爾還代表著她的意思嚇唬嚇唬那些新人。

    她記憶最深刻的就是有一個男生，想進體育部的目的，就是為了追一個自己軍訓(xùn)時看中的女孩子，她覺得有趣，就多問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兩人還是同班同學(xué)。

    她突然就看向身側(cè)的顧程尹，心底里有些事兒頓時豁然開朗。

    姚陸然說，就您這遲鈍的程度，就好比是學(xué)校圍墻的高度，快步飛躍都跨不過去您的思想。

    這話從形容上來說，是有誤的。姚陸然歐洲呆了兩年，竟然連國語邏輯都理不清了。

    相比起大一大二，到了大三她要做的報表更多了，有一段時間她幾乎快要死在報表上，對于她而言，全都是學(xué)校的一些雜事攤子，她得處理，也得出力。

    她第一次上臺當(dāng)著上百號人講話的時候，手心里的稿子被自己捏出了汗，老部長特別欣慰自己扶持了她，趕過來給她撐場子，說，“不能讓副主席搶了你的風(fēng)頭！”

    顧程尹本來也很少搶她的風(fēng)頭，他這個人，倒是挺會照顧女孩子的。

    和祝嵐分手以后，顧程尹很快又投入到一段新的戀情，她以為祝嵐會特別憤怒或者特別傷心，至少她和姚陸然覺得祝嵐應(yīng)該這樣，可誰知道祝嵐卻還能和人顧程尹的新女友談笑風(fēng)生。

    “女人真可怕?！?br/>
    國慶節(jié)過后，她把兼職掙來的錢全都放進了銀行卡，以備未來用，存完錢后她就回出租房睡覺了。

    一個電話打進來吵醒了她，她昏昏沉沉地接起來，發(fā)現(xiàn)是南度。

    南度問她，為什么你們學(xué)校的路標(biāo)都不準(zhǔn)確。

    她猛地驚醒，腦海里就一個想法——

    南度來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