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的回來了?！?br/>
水畔熊熊烈焰的明光映在慕容紙臉上，他喃喃道，表情似乎有些不信，讓謝律好生火大。
“我當(dāng)然要回來的??！不然你以為我會去哪？！”
“不……”卻見慕容紙像是做夢一般緩緩搖了搖頭，“我、我知道你會回來，我在等你?！?br/>
果然是笨蛋??！
你這一輩子……難道就打定了主意無論什么時候也好，只永遠(yuǎn)在同一個地方等同一個人么？在雪山上的時候是，在這里也還是——
心尖驟然一陣酸疼。
說不出別的話，只悶悶道：“嗯，我知道你在等我，我回來了?！?br/>
回來了是回來了。
可接下來要怎么辦??？
嘆了口氣，先從前襟揭下來避火的符咒，貼在慕容紙衣襟上。拉著他的手從軒窗往外看去，外面四下皆是無盡的火光滔天。
“咱們這下……可得趕快想出個萬全之策才行啊?！彼灶欁脏?，“我想想啊……若是你引來大雨，或許能滅這火，可外面已經(jīng)被御林軍圍得水泄不通了，就算滅了火，咱們也打不過他們那么多人啊！”
“還能……還能怎么辦呢？”
雖然自恃武藝高強(qiáng)，但僅一個秦嗣，就足夠謝律周旋的了。而御林軍眾也個個精銳，單憑兩人之力要突出重圍，怕是不太可能。
那若是……不做抵抗，干脆任抓呢？
寧王的事，就往死里抵賴，皇上那邊未必抓得到真憑實據(jù)。
可是，想騙過宴語涼，怕是比與虎謀皮還要難上幾分。何況就算他手上沒有真憑實據(jù)，難道就不能把你們怎么樣？
到底該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呢？
謝律一拳捶在亭欄上，心里暗罵自己沒用。余光卻見慕容紙不過一臉平靜地看著滿天火星紛飛而已，就好像一直以來靠在聽雪宮的窗邊看繁星時的眼神，半點(diǎn)也看不出緊張和憂患。
這若是平時，倒也就罷了，平時見他這樣，謝律總會湊過去或是逗他或是哄他，總之要讓他露出不一樣的表情來。
可當(dāng)下是什么情況啊——這反常的平靜，讓謝律反倒非常擔(dān)心起來了。
“阿紙，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慕容紙轉(zhuǎn)過頭來，“你給我的那本《帝王側(cè)》，最后幾頁被撕掉了，我當(dāng)時讀的時候，始終沒能讀到結(jié)局。小羅跟我說，是你給撕了偷偷藏起來了，之前卻也一直忘記問你這事?！?br/>
“??？！”謝律全然沒想到他在這漫天火海之中，在意的卻是這么個事兒，只覺得心急又好笑：“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管什么《帝王側(cè)》？”
“我……想知道結(jié)局。”
袖子一沉，緊接著肩頭也是一沉。謝律看不到慕容紙的表情，那人低著頭靠在他肩上，一動不動。
“好好好，等咱們出去了，我再慢慢跟你說那結(jié)局！”
……
“……不出去了，好不好？”
“……”
大火的噼啪聲，幾乎蓋過了那人微弱的聲音，謝律心里又是一疼，想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咱們就留在這兒，不出去了，好不好？”
“……”
“本來就是……逃不出去的。就算能逃，怕也終日不得安寧，涼王……皇上他想要抓我們回去，也根本易如反掌?！?br/>
“你既然早就知道是這樣……你既然……”謝律抖了抖嘴唇，千言萬語卻終究只化作了一聲嘆息，溫柔地拂開慕容紙耳邊碎發(fā)。
“既然早就知道必然引火燒身，又何必……一定要救寧王？”
慕容紙拉著他的袖子，沒有抬起眼眸。
“若我說……當(dāng)下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到讓人覺得……一點(diǎn)都不真實……”
“阿紙你真是的，”謝律苦笑，“哪有什么不真實的??？我不是真的么？昭昭不是真的么？鈴果小羅哪個不是真的了，就你胡思亂想！”
“或許就是胡思亂想吧，我、我想讓一切……就停在這兒。”
“……”
“若是能停在這兒，一切就都永遠(yuǎn)不會改變了。停在最幸福的時候……就再也不用擔(dān)心什么，再也不用再害怕什么了。這樣……不也挺好的么？”
謝律知道自己或許不該生氣的。
至少不該在這個時候再徒勞生什么沒必要的氣——因為阿紙的樣子已經(jīng)太讓人心疼了，更何況熊熊業(yè)火已經(jīng)席卷燒到了不遠(yuǎn)的池畔，如此看來，兩個人的時間根本所剩無幾。
所以，抱著他就好了啊。
都什么時候了，他愿意鉆牛角尖就讓他去鉆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還跟他生什么勞什子氣?。?br/>
可是，可是——
“你瘋了么？哪有人是你這么想的?。?！”
“我還以為、還以為你想明白了，你怎么……怎么會事到如今竟還是如此？！”
“阿紙，你到底在怕什么啊？為什么會覺得當(dāng)下就是‘最幸?！?？說不定更好的日子在后面呢，你怎么就知道后面就沒有了？你憑什么對我沒信心，憑什么對自己那么沒信心？！”
“我真是不明白啊！我真的是完全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啊！”
“你不是說……不是說不想和你師父一樣？你如今做的事，又哪里不一樣了？！”
可惡，可惡，倒是控制住脾氣??！
謝律一邊吼他，一邊心里吼自己——好了，夠了！發(fā)泄發(fā)泄就算了，你還有完沒完了！
這是在吵個什么勁?。磕憧矗急荒銍樀搅?！
“我……和師父一樣，就不行么？”
“……”
“若我也變成他那樣，你就會像別人怕他那樣……怕我么？若我也變成他那樣，你……”
“胡說什么啊——真是的！我說你這個人，一天到晚都在胡亂想些什么東西??？！”
一把將人再度摟在懷中，謝律狠狠緊咬了牙，緊實到幾乎要弄傷對方的擁抱，卻還是覺得不夠。
我一定……還有什么能做得更好的吧？
如果我再努力點(diǎn)，也許他就不會不安，就不會這樣想了。
還以為……已經(jīng)很努力了，可是、可是……果然不夠啊。是我這段日子冷落阿紙了么？是我哪里又做錯了么？
總之，肯定是我的錯，才會變成這樣的對吧？可我卻還兇他，唉。
“罷了，你愿意怎樣就怎樣吧，我陪著你?！?br/>
“……不后悔么？好容易爭來的命?！?br/>
“原來你也知道不容易?。恐啦蝗菀啄氵€——罷了！誰讓我遇上你這么個冤家??？”
身側(cè)池畔戲臺高樓，燃著明火緩緩塌陷。
……
“《帝王側(cè)》的完本結(jié)局，你……真的想知道么？”
懷中人卻搖了搖頭。
“你一定以為我把它撕下來，是因為結(jié)局不好對吧？”
“不是么？”
“不是的！我那時把它撕下來不給你看，不過是想逗你來問我罷了，但后來事情太多……我們都把這事給忘記了?！?br/>
“那本書……后來那個皇帝，經(jīng)過一些事情，心機(jī)越來越深，挺像咱們當(dāng)今皇上的。丞相倒是一點(diǎn)都沒變，還是那般耿直，我本以為那樣直率之人長伴君王側(cè)，肯定是不行的?！?br/>
“但那個故事……最后卻是個好結(jié)局啊?！?br/>
“……”
“阿紙，還有件事……我原本是打算給你個驚喜的，所以一直都沒有告訴?！?br/>
“我在江南古鎮(zhèn)青城的水邊上買了一座杏花小屋，是偷偷買下的，沒旁人知道。想著再過兩年，待朝中事情平順了，皇上準(zhǔn)我告病歸鄉(xiāng)，咱們……就到那兒去住。”
“青城雖沒有洛京、頻迦繁華，但是個水鄉(xiāng)……總感覺溫軟得很，而且阿紙你還沒有見過那種許多人家都住在水邊上的古城吧？”
“……嗯?！?br/>
“我總想著，將軍府那些下人，粗笨的都遣散了，或者送去荀長府上給他添堵，咱們只帶鈴果和小羅走。鈴果太能干了，做飯也好吃，咱家缺不了她，絕對不能把她輕易嫁出去，到時候得給她找個乖巧的上門夫婿，讓他們兩個一起給咱們管家。”
“不過近來……我看她跟小羅整天打情罵俏的，也想了想，小羅倒也不錯，就不知道鈴果瞧不瞧得上他了?！?br/>
“還有阿紙……我在苗疆的時候，跟那邊的村民學(xué)會釀酒了。”
“這段日子太忙，還沒釀給你喝過，還想著到了江南釀給你喝。你沒喝到太可惜了你知道嗎？你都不知道我釀的杏花酒，那味道真的——”
話沒說完，唇被堵上了。
謝律微微瞇起眼睛，享受著那片刻意亂情迷，可深吻終了，想到那些日子終究只能空成鏡花水月的泡影，卻又深感委屈。
委屈歸委屈，卻也沒辦法，看著眼前這個可愛又可氣的人，探身過去細(xì)細(xì)吻了他的臉頰。
“不生氣了？”
“嗯?！敝x律悶聲悶氣回了聲。
“不是不氣，只是拿我沒辦法而已吧？”
嗯，是拿你沒辦法。誰叫我……誰叫我對你……
謝律緊抱著他，在究竟是該失落還是該釋然之間稍稍猶豫了一小會兒。但果然，即便是明知道走到最后了，他那“見了棺材也還是不掉淚”的生性，最終還是占了上風(fēng)。
“哪有什么可氣的啊~而且，我哪敢??？你是我娘子，娘子要什么，為夫照做就是。娘子要去哪，為夫都陪著你就是了。記得下輩子，再跟我拜次堂啊，下一次啊，我肯定不會到處亂跑了！”
他邊說，邊語調(diào)輕松地笑著，自己覺得很得意。但或許是周遭煙塵實在太大了，卻給他嗆出了一兩滴眼淚。
“真是的，都在胡說些什么啊……”
他聽到慕容紙輕輕這樣說。
慕容紙仍舊面無表情，輕撫著緊抱自己那人略微顫抖的后背。
心里咚咚咚的，卻比臉上要惴惴不安得多了。
我好像是……做了天大的壞事啊。
他甚至不惜闖進(jìn)來火場里面找我，還對我如此遷就縱容，我卻……騙他？
但是，著實也不能先告訴他啊。他整日跟皇上太子他們在一起，又不會演，萬一讓人看出了端倪……
總之，待會兒……怕是肯定要?dú)庹税桑y免又得被吼。
……原來他急了也是會吼人的啊，還真是第一次見。
罷了罷了。
你啊，之前騙了我那么多次。
沒想到吧？到頭來我也騙了你一次。
江南春光究竟是怎么樣的呢？你走過那么多地方，住過那么多金碧輝煌的宮闕，最終選下的杏花小屋，該是這世上最溫軟的夢鄉(xiāng)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