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書說道,肖猛終是拜了名師,去學習“治家”之理。
拜師儀式已過,便正式成為治學弟子,次日,早早起來,便去找陸景學習。早飯已過,婷兒帶著野人猿兒、粉娥自去外面幫忙去了。陸景將后屋設(shè)為學堂,以便教授治學。
治家學派,不似仁家拘泥表相,正襟危坐,隨意得很。二人坐于席上,前方小桌又擺上好白茶“白魚炙”,一邊品茶一邊侃侃而學。
陸景道:“徒兒,你即有這書,相是看過。”
肖猛道:“確是如此,在匯海島上之時看過,但皆古語,亦是看得懵懂。”
陸景道:“此乃古篇,卻是晦澀難懂,我這里皆為今篇,再與你拿一本,先看上一便!
說罷,從旁邊柜子之中,又取出一本,遞與肖猛,肖猛翻書看,確是今言,皆能看得順暢,但見那上面寫道:
天下之論,應(yīng)順應(yīng)天時、人心而定。吾常見世人,昏昏不知己之權(quán)利,則被強人利用,愚昧而生,心感痛惜。如此亦是天下之大災(zāi)也。止廣開民智,保障其源本之利,眾民則有心同舟共濟共創(chuàng)天下之太平治世矣。暫定此學,名為“治學”,其意為治理天下之策,后世諸人,皆可順天時而改進之。
列慧子
總論分為:人論、權(quán)論、盡職論、朝廷論
一、人論
人者,智慧載體,天下萬物之靈。
人之宿命,乃探究世間終極奧義。若只遵從感官欲念,與獸無異矣。
人之私心,乃人之根本,不可滅也。故定萬策皆應(yīng)洞悉人性,以私制公、致私則公,足用私利而監(jiān)督公權(quán),則天下致公也。
人之私心,必有度也。若無節(jié)制,上毀天滅地,下戕害他人。故立公法予以制約,觸犯者上至權(quán)貴,下至小民,必究其責罰也。
二、權(quán)論
權(quán)者,乃可控他事他物之力也。亦分公權(quán)、私權(quán)。
私權(quán)者,人皆有之。觀現(xiàn)今天下,皇帝及朝廷眾權(quán)貴,權(quán)利無限,即是有違常理也。以公論云,私權(quán)又分如下分略:
性命,乃人之最大私權(quán)也。
人之財產(chǎn)、自由、尊嚴,亦是其私權(quán)之根本,不可奪取。
諸生平等。想我天地間所有之資實,山川、土地、水源、礦產(chǎn)皆開天始祖達龍所賜,故諸人有份。應(yīng)立公法保障、制約強者濫用私權(quán)而侵害他人之私權(quán)也。公法前諸人平等。
人無高低貴賤之分,故不得侮辱、奴役他人。
人之行為,若不犯公法、道德,不侵他人之私權(quán),不可阻也。
世上諸工、農(nóng)、商團社,雖其初資必有一人。但所轄眾勞力,一生心血凝結(jié)其中,故其實資,亦有下層眾人份額。但世上之人,大部不知其有此權(quán)力也。
公權(quán)者,群體之權(quán),世道之權(quán),所有之人共有之權(quán)也。雖表象與個人關(guān)系甚微,實影響至深也。若只保私權(quán)而不保公權(quán),個體自私愈甚,凡事不顧及他人,人人如此,天下殆已。故公權(quán)亦得保障。
公權(quán)之一,乃世道之秩序也,選得朝廷維護。
公權(quán)之二,乃軍權(quán),保衛(wèi)全體民眾。
公權(quán)之三,乃設(shè)立公法之權(quán),應(yīng)順應(yīng)天時,保障眾生。
公權(quán)所制,全民皆認可而行之。故私權(quán)與公權(quán)亦不沖突,先行公權(quán)而后私也。若公權(quán)有逆全民之意,則公投分析其弊,辯論而行定奪。
三、盡職論
人活于世道之上,享受諸權(quán)利,亦有諸職可盡。
盡職之一,公權(quán)。
盡職之二,人倫。
皆是人應(yīng)遵從公權(quán)公法所立條目。人倫乃為人之道也,誠信、正義、關(guān)愛、公正。所有職責,必從之。若有逆,則公法究其則也。若職責有逆全民之意,則公投分析其弊,辯論而行定奪。
四、朝廷論
國者,萬民所建,故亦是萬民所有也。
朝廷者,乃眾民推選之公仆,為公權(quán),公責有所管理而建立。歷代私家王朝皆以此為號,糾集民眾,推翻殘暴舊朝而建立。時過境遷,聞天下諸國,廣開民智、保障諸民之國順應(yīng)天時,圖強崛起。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故私家朝廷,有背天地,眾民又行天道罷黜。
朝廷,應(yīng)由出類拔萃之英雄組建,保障全民之利,探究順應(yīng)天時之道。中原稱之為改朝換代之事,但每每流血沖突,生靈涂炭。若立一制,由英雄左右,朝廷不再只由一姓之人血親皇朝而統(tǒng),改為賢人輪流做朝,世人皆用此法便無死傷豈不更妙。
五、英雄論
所有條法,治度,皆人所參訂。法本善意,及至人之執(zhí)行,卻有天地之別,皆人之私心作祟。故,最賢明之法度、順世之制度,若惡人為之操作,必千方百計尋得漏洞,為其私利,而民眾亦不得善報也。
天下若無英雄,敢為天下之先,舍身取義,喚得萬民覺醒,共同抵制災(zāi)惡,則天下昏昏,永無明朗。故,英雄執(zhí)政,攜萬民再選英雄,以此往復(fù),則天下治矣。
……
肖猛看這本,頓覺理解許多,不過要想解其真意,還得師傅逐一點撥。
陸景道:“徒兒,學這治學之法,便按這《天下公論》順序教習。治學重人,故將人列為重上之重。便是先與你討論這‘人論’想你自是看見此書,便與為師講講,以你之見,何為‘人’也?”
肖猛道:“徒兒不才,粗陋說說罷。我想這世上之人,乃萬物之靈,有智慧者便是了!
陸景笑道:“確是也,但不完備。人乃主要說其心智也,是智慧載體。但你可曾想過,我等所在世道,似無一物無故而存。比方這山川河流,乃是為天下眾家生靈生存所用。而眾家生靈,弱肉強食,終成一鏈,乃是低弱者為高猛者為食所用。五行之物,皆為人生活、創(chuàng)造所用。故萬物,無不有用。但這人活在世上,卻是為了何人何物所用之?”
肖猛想想,卻真無人向其發(fā)過此番疑問。心中不停思量,想這“仁家”智聰子所言,人乃是學習圣賢,最終報效帝王家,博得個封妻蔭子,便是一生最大受用。剛想回答,想想?yún)s又不對,這“報效帝王”,即是報效皇上。雖是皇上自稱為神,但其實天下人共之,亦是凡人,否則那皇帝祭奠甚么天地?若只說人活在世,便是為了皇上所用,在這治學大師面前,實為笑耳。還不若不知便是不知,誠實些好。
故肖猛道:“實不知也!
陸景道:“我治學所言,到了這‘智慧’一層,人便不分尊卑貴賤,生而平等。這人生之目地,書中已有明確標注:人之宿命,乃探究世間終極奧義。”
肖猛道:“何為世間終極奧義。”
陸景笑道:“不怕徒兒笑話,我亦是懵懂。但自己想些門道,與這治學之理相符合,便來與你說說。”
肖猛點頭。
陸景道:“為師雖是不知這‘終極奧義’,但卻深知這世道天命,使智慧徐徐開啟。智慧雖是以人為體,但這天道造物之主,其實早已將五行屬性、力道之理、物克化幻、數(shù)算圖解、人倫五常、因果規(guī)律,隱于世中。止待智慧自行磨學,恍而發(fā)覺其中早已存在之理。又在此理之上,創(chuàng)制用具、探究學術(shù),從而使天下長久延存矣。”
聽這一方言論,肖猛卻是懂了,但亦是驚奇,道:“師傅,難道這世人所做一切,皆有定數(shù)?”
陸景道:“是也,為你舉個例罷,也好明了。五行屬性、力道之理、物克化幻、數(shù)算圖解這四大學術(shù)皆屬于‘巧技工學’。你可知這行于水面之‘舟’,行于路上之‘車’,又是誰人創(chuàng)制?”
肖猛道:“不知也,想是遠古先民所創(chuàng)罷!
陸景道:“而這舟之前身,乃是先民見木浮于水,受得啟發(fā)所為之。為何木浮于水?乃是五行之中,輕者上,重者下木輕于水所為。故才有以木為舟一說,為何先民不以石為舟?想是這石頭根本無法浮于水面。難道這‘木輕于水’之原理也是先民所創(chuàng)?”
肖猛道:“徒兒明了,是先有這隱于世中的‘木輕于水’五行固有之理,先民利用此道,才創(chuàng)制‘舟’這物件!
陸景道:“再說這‘車’,車輪為何是圓狀,怎不做成個四方的?實乃是力道之理所為,做成方的與地接觸之面甚廣,起了摩擦,一有摩擦便皺皺而不便前行,而這圓輪,與地接觸,奇點之間,與地摩擦之地小之又小,故一推便走。想是遠古先民,看到山上之落石,滾木,圓形則動,方形則穩(wěn)。亦是其固有力道之理,加以利用,遂衍化為‘車’!
肖猛道:“想這天下若是沒有這‘木輕于水’、‘摩擦起皺’,便沒有這木舟、圓輪了。此世之五行、力道固有之道理,這道理雖是淺顯,但創(chuàng)世之主早已隱于世中,只待人等自行開啟、利用!
陸景道:“是也,徒兒果然聰明。若可明了此道,我便再來問你,這造物之主是想讓天下眾人尋得此道理,還是不想讓其尋得?”
肖猛道:“聽師傅方才說得,若是不想讓天下眾人尋得,便不給人以發(fā)覺之機,若是每每從世上萬物上循循誘導(dǎo),又常常許以線索,自是愿意那善于思索之世人發(fā)覺了!
陸景道:“確是如此,即是造物之主先將真理隱于世,又循循誘導(dǎo)世人發(fā)覺,那樣說來,追尋這此奧義便才是人生真諦,才是智慧所應(yīng)做之事。即為治家所言:人之宿命,乃探究世間終極奧義!
肖猛聽師傅所言,心中茅塞頓開,忽而感嘆自己才疏學淺,而陸老先生由淺入深,徐徐而教導(dǎo),真乃名師之風范,自是佩服得很。忽爾,心下又有一些疑問。
肖猛道:“師傅,你所言這探究世間奧義,卻全部都是那‘巧技工學’之術(shù)么?”
陸景道:“不然。自人獨出于天下,集群而生,怎樣凝聚團力、按才勞配、經(jīng)營國制、外交權(quán)謀、律法人倫、順天而昌,再到選才之規(guī)、激發(fā)創(chuàng)力、積商屯財、優(yōu)練種族、長久而治。此眾學術(shù)可稱為‘世態(tài)國學’,雖有巧技工學發(fā)揮其中,但又非巧技工學所能全部涵蓋。細細想來,但亦有其‘隱于世’之規(guī)則!
“此話怎講?”
“以我中原為例,想那貢拉汗女神初創(chuàng)世人之時,荒蠻時期,寥寥部落,人口稀疏。為生存久些,皆已血緣之親為盟,戰(zhàn)則一族同戰(zhàn),存則一族同存,此時人與獸竟相近也。及至后來,人丁漸盛,勞作皆有分工,所創(chuàng)之物漸豐,一族獨做已無法長久,相近部落相有所需,則結(jié)成連盟,同興衰也。連盟再聯(lián),則成一國,國國紛爭,開疆拓土,終有霸者,勢力則愈大矣。西唐、北趙,皆于此時創(chuàng)世。此時又分國人與奴隸,國人即可自在往來,又有富貴國人專攻學術(shù),而奴隸則與勞作之獸近似。這時世道便比蒙昧之時,進步甚廣,智慧則又得開啟。后來又至列國紛爭之時代,世道巧技工學漸出,生產(chǎn)發(fā)展,而這一國獨霸,眾國服從之局面漸不得天道,自此天下大亂,實是這經(jīng)營國制之亂,世道努力產(chǎn)得新型國制已順應(yīng)天命。后又至東齊,圣主劉必,一統(tǒng)天下,征服異族拓地萬里,終改制度,廢除奴隸,天下皆國人,實乃一大進步也,至此民智又得廣開,世道又得前進!蕦W’之術(shù),自此朝興起。這‘仁學’重點一個‘從’字,乃是規(guī)定萬物皆按秩序,服從安排,方可行得步調(diào)一致,做得大事。終使中原國人,有法宗所依。但這新式國制,及那‘仁學’亦有瑕疵,若不改良,必釀大禍。終是由廉而腐、由盛至衰,皆因這‘世態(tài)國學’不得法所為。故改朝換代,層疊不窮。東齊之后,便又經(jīng)歷西齊、后齊、北楚、南楚、周,后則又有我大魏朝矣。徒兒,你看這世態(tài)之學,亦有‘隱于世’之規(guī)律,那便是,分終歸統(tǒng),又與天時呼應(yīng)。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不確是此理么?世人若知此道而行此道,不是省卻許多麻煩么?”
肖猛想想,這歷代朝廷,皆是如此,確是世之早定之規(guī),便點頭稱是。
陸景笑道:“故,說來說去!杉脊W’、‘世態(tài)國學’,皆是世人在此找尋那‘隱于世’真理奧義之地。且《天下公論》中已明言,若只遵從感官欲念,與獸無異矣”
陸景又道:“即如此,你現(xiàn)已知這人存于世上之目的所在,這論題便暫放一下,你我二人來討論一下人性之根本。書中道:人之私心,乃人之根本,不可滅也。故定萬策皆應(yīng)洞悉人性,以私制公、致私則公,足用私利而監(jiān)督公權(quán),則天下致公也!
肖猛道:“師傅,我在野人谷中,與令愛婷兒亦是探討過這‘以私制公’。”
于是便將婷兒的話又與陸景一同分析。
陸景道:“婷兒話雖簡易,但其意為:保得私產(chǎn),世人才有善念。實這理論還有深解。待我講完,你方可有更深理解。先說這‘洞悉人性’,即已知人乃私心之物,故規(guī)定制度若是以其‘私心’為本,往往比強迫其‘公心’效果更妙。徒兒,你翻開書后案例,以案思論,心中理解則更為明了。”
陸景便為其詳述一則案例《何為賺》,其意如下:
此案為商案。
話說南楚天順年間。業(yè)州之地,歷代商都,浮華之城,故絲織業(yè)發(fā)達。有富裕者,止出得資銀,雇傭眾匠人織布,久而久之,成為工坊。但自此后,東家便與雇工爭端不斷。究其原因,乃是東家讓其雇工多做活計而少領(lǐng)工錢,而雇工則奮力抗之,實止為利益之爭也。
若干年后,忽有一工坊脫穎而出。其布匹所產(chǎn),竟是其他工坊數(shù)倍也,獲利亦是可想而之。世人不知其道,但只見其雇工,每日盈笑而來,愉悅而歸,做營生卻似赴家宴般歡喜。后終大白于天下,原來這東家為其雇工薪資,乃是其他工坊三倍有余,若細心巨匠,成為工頭,則薪資為其他工坊工頭八倍不止。
有其他東家不思其故,心思這三倍薪資給了雇工,自已還賺甚么錢?
后有精細算師算過賬來,按南楚時價,一熟練織工若按每月可產(chǎn)絲綢三匹,一匹絲綢為三兩銀子。一月可為東家嫌取九兩銀子,若濾過房費、物料、雜費,則可賺純利六兩。市面之上,一熟練織工薪資為一兩,則東家每一織工身上,每月獲純利五兩。但這織布之工作,耗時耗力極費心神,織工若有怨言雖制不得東家,但往往將怨氣撒在這“活計”之上。先是多有怠工者,致產(chǎn)量不濟,更有甚者,破壞織機,無法生產(chǎn)。便是違心勞作,又有脫線、紋理不符者時有發(fā)生,退貨是小,商譽為重。若是失了一宗大買賣,損失又何止百兩之銀?故上方所說每個織工每月為其產(chǎn)銀五兩,有時亦為虛數(shù)。
而這新工坊則不然,其織工薪資為市面三倍,若按上述,則每月得三兩銀子工錢。東家每人每月便得三兩純利。但這織工,因東家慷慨,從無怠工,且做這營生好似有心愛之人制衣而織布。其所產(chǎn)絲綢,細膩柔和,巧奪天工。市面之上,趨之若鶩,每匹可多買半兩,一月三匹便多一兩半,則東家便是四兩半銀子。而這眾織工,因其賺得多心情尚好,往往每月多織幾尺,除去自已掙得,東家便又可多賺半兩左右,合計仍是五兩左右。
如此一來,兩家一比,東家皆是賺五兩,毫無差距,何來不賺錢之說?
但這新工坊,每月訂貨者眾多,從無淡市之時,且商譽穩(wěn)中有升,更有擴大產(chǎn)業(yè)之力。產(chǎn)業(yè)一大,日進斗金,其他工坊則望塵莫及也。此工坊又定紀律,若做工不利者,便會辭退而招新工。再說這工坊每每招工,若招一人,數(shù)千人肯請收留。故而工坊之內(nèi),織工為其利益前程,又有將工坊產(chǎn)業(yè)視為自家私產(chǎn)之工頭精心監(jiān)護,十數(shù)年內(nèi)竟無有一人敢冒拿虛薪而粗制濫造者。
一樣經(jīng)營,皆因一東家洞悉人性,知其“人”重利,便許以重利,但其收獲之利,又何止百倍?這便是與“治家”之法不謀而合,為他人“私利”著想,便是為自己著想。為他人謀小福,乃是為自己謀大福也。
陸景這“商案”卻是講完,這肖猛是否能辨出其意?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