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磬低頭看了眼腕表,有些詫異地皺了皺眉。
為示尊重,她于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到達，卻沒想到對方比自己到得更早——面前已經(jīng)擺好了兩杯咖啡，萬般齊備,就差她。
她未做停頓，徑直走到桌前拉開單椅坐下，語氣里是與行云流水的動作完全不相符的恭謙：“您來得真早。”
對方自顧自地喝了口咖啡,沒有答話,周磬半點都不惱：“要想避開海城的上班高峰期,這么早到這里,起碼要七點鐘出門吧。”
“周小姐，”似乎是受不了她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無厘頭，對方終于抬起眼，輕聲道：“你也知道,我約你來不是為了討論這些的。”
“我自然清楚?！敝茼嗄罅讼卤橇?“請說?！?br/>
“請你放過我們家然然,她還是個孩子,她才二十出頭,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還要找個好人家嫁了,還要生個兒子……”
許母的聲音很低,卻讓人實打實地感受到話語中的絕望。
對于一個普通人家而言，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兒女是同/性/戀，這份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他們中很少有人能接受現(xiàn)實,一般都會先大吵一架，痛心疾首地指責“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成人，你居然到外面跟同性鬼混”；其次斷絕一切經(jīng)濟支援，更有甚者直接上手毒打，放下狠話說“我們沒有你這個兒子/女兒”。
而這一切手段，許父許母還沒來得及嘗試，許慕然就單方面切斷了與他們的聯(lián)系。在家的時候一句話不說，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在外的時候短信不回電話不接，就當沒有他們這對父母。
他們實在沒有什么辦法，只好從周磬身上下功夫。
其實許母對于周磬的第一印象還是很好的。
女人生得漂亮，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利落氣；穿著打扮也不像一般的商場貨，那料子那版型，是實打實用真金白銀裁出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張口，就看見對方笑了笑，說：“您好，我是許慕然的女朋友?！?br/>
居、居、居然是那個狐媚子！
許母瞬間覺得呼吸困難，“哐”地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門甩上。
她居然還有臉找到自己家門上！
許父聽到動靜，從書房走出來，疑惑道：“怎么了，突然發(fā)這么大火？”
“沒事，”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母才平靜下來，側了側頭跟老伴說：“突然起風把門刮上了，這門就這樣?！?br/>
過往片段又在眼前轉了一圈，許母突然覺得十分疲累。
她直直地看著周磬：“請你放我們家一條生路?！?br/>
“放你們一條生路？”五分鐘后，周磬緩慢地開口，“當然可以，但是又有誰放我一條生路？
“二十歲那年，我認識到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男人，我當機立斷地跟我家里人出了柜。我對我的母親說，如果她為了面子或者其他的什么，強行用婚姻將我跟別的男人綁在一起，這不但是毀了我的一生，也是毀了對方的一生。
“她是一個對于任何事情都有掌控欲的人，并不開放。她會在我的畢業(yè)舞會前花半個小時跟我確認晚禮服上的蕾絲蝴蝶結是不是擺正了，會在我弟弟大學畢業(yè)后飛來華國找我時連打十幾個電話，為了確認他有沒有在登機之前去洗手間。
“結果，出乎我的意料，我母親什么都沒說，她只是‘嗯’了一聲，就接著去廚房燉湯了。這一切，這一切就好像每天出門之前的日常對話一樣，根本沒有起到它應占的分量。那時候，我覺得很開心，因為我意識到，我有一個可以在背后支撐我的家庭。
“我跟慕然，因為緣分相識相知走到一起，雙方都對彼此真心相待，沒有半點欺瞞和隱藏，我們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就為了共同構筑一個美好未來……阿姨，您說說，我們到底犯了什么錯？”
她的聲音略略帶了一點沙，跟原本清越的音色雜糅在一起，顯出幾分奇異的吸引力：“照您這么說，我們從出生開始就是個錯誤。如果我是男人，或者慕然是男人，今天的見面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必要？”
許母一言不發(fā)地聽她講完，摘下老花鏡，輕輕地放在光滑的木頭桌面上。
“我年紀大了，沒心情跟你們年輕人掰扯這些東西。請你給我一個答案，你會不會離開然然？”
周磬注視著她泛白的發(fā)根，“我不會離開她?！?br/>
“在這件事情上，她的家庭已經(jīng)拋棄了她，所以，我必須在?！?br/>
回應她的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服務生從他們身邊穿梭而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張小小的方桌上的暗流涌動。
“也不是說不讓你們在一起……”許母再度開口，聲音像是陡然蒼老了幾十年：“能不能，能不能請你消失兩年？”
“這兩年里，斷絕跟她的一切聯(lián)系，讓她看不到一點希望；要是這兩年還沒能讓她回心轉意，我們也就認了，也不會再對你們說什么?！?br/>
“周小姐，”她離開椅子，突然向周磬跪下：“我和她爸爸，在這兒謝謝你了……”
周磬連忙想將她扶起來，誰知對方執(zhí)意不起，執(zhí)拗地在等她的答案。
周圍一片嘩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的路人開始沖他們指指點點。
她心下一痛，最終答應下來：“好?！?br/>
時光如同白駒過隙，這兩年里，她沒有聯(lián)系許慕然。盡管經(jīng)常在午夜夢回時想起她，周磬依然恪守著約定。
畢竟，我溫柔地期待著，我們一定能夠再次相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