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跟父親劉基一樣,劉璟也有一個治國平天下的夢想。如何拯黎民于水火,探求一條益國利民的道路呢?這個問題對他而言卻是無解的問題。在他眼中,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一個屠夫,要不是他爹急流勇退,就得像其他功臣那樣被兔死狗烹掉。老爹都退了,他自然也不敢在朝廷內(nèi)混,直到他爹死了,劉璟還是不接受爵位。
好不容易等死了難侍候的朱元璋,劉璟又把眼光投向了朝廷,希望新君是個有為之君,使像他這樣大力大賢的有才之士得以效用。他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曾誓言必殺身圖報,不肯忘恩。
不過,新君并非他想象的那樣,如今朝政已經(jīng)被進士黨把持。雖然在洪武初年有監(jiān)生為官的先例,像劉璟這種官僚子弟,可以入國子監(jiān)讀書,監(jiān)生肄業(yè)之后就能擇優(yōu)錄官,不過后來開科舉,讀書應(yīng)舉考上進士,才是當官的正歸途徑。
而在建文年間,已經(jīng)形成了非進士不可留京為官的格局。但凡進士出身,立了功有人記,出了事有人保,從七品官做起,幾十年下來,哪怕災(zāi)荒水旱全碰上,也能混個從五品副廳級。但要是舉人或者是監(jiān)生,功勞總是別人領(lǐng),黑鍋總是自己背,就算你不惹事,上級都要時不時找你的麻煩。從九品干起,年年豐收安泰,能混到七品縣令退休,就算你小子命好。
劉璟連舉人監(jiān)生都不是,連廢品都不屬于,像他這種功臣子弟,不是外派去給藩王當差使,就是隨軍當個小使喚,根本就無法直接入朝議政?,F(xiàn)在他已經(jīng)年近五十,仍舊一事無成。朝廷上混不下去,只能回老家。
當然,劉璟還是不甘心就此碌碌無為地了卻一生,他聽說北邊發(fā)生了水災(zāi),就離家北上,一直lang跡于山東山西等地。后受鐵鉉之邀,來北平城做客。他來北平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了,對順天府和北平軍都有了初步的了解,看到北平城內(nèi)百廢俱興,百姓安居樂業(yè),一派欣欣向榮的小盛世,自然就多了幾分留戀。
“劉先生師承家尊,博古通今,才高八斗。我順天府歡迎有識之士加入,有才者皆可重用,不知劉先生意下如何?”閑扯了一會,鐵鉉終于開始說正事了,代萬磊問道。
“這個,鐵大人謬贊了,在下只是一山野村夫,才學(xué)粗鄙,讓人見笑了?!绷魬贇w留戀,劉璟心底里還是有一些瞧不起鐵鉉的,畢竟在他心中,忠義當頭,反叛明朝的事,他是不會干的。
“呵呵,我順天府從來不以出身論英雄,正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村夫不治儒家學(xué)問,卻長于耕作;女人不出閨閣,卻精于織績;世人皆有一技之長,就看當權(quán)者有沒有識人之明,會不會用而已?!比f磊看著對方,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語氣一轉(zhuǎn)就道:“愛國愛民,世之大義之所在。君有昏庸而害國者,是為民賊,有識之士豈可背大義而忠君事賊?”
“小居士所言大謬,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劉璟霍然而起,拱手就走,看來是被萬磊這話給嚇住了。
“劉先生,別”鐵鉉還待要留客,萬磊卻拉住了他,并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急,他會回來的?!?br/>
萬磊之所以這么肯定劉璟會去而復(fù)回,是因為他深通人心。劉璟在北平城呆了一個多月,過年時連家也不回,可見他不是留戀北平城的繁華,而是對某些方面感興趣,這個所謂的某些方面,就是科技。
北平城內(nèi)有高爐煉鐵廠,有新設(shè)的化肥廠,有紡紗廠,有制蠟廠,有水泥廠,有磚廠,還有大小數(shù)十間作坊,特別是鐵廠,是劉璟最感興趣的。
除了有各式工廠作坊之外,北平城還有鐵鑄的大炮,有高聳的鐘樓,還有磚徹的城墻,這一切都是強盛的表現(xiàn)。雖然在繁華程度上,北平還沒法跟金陵比,不過對于一個剛從戰(zhàn)火中重建起來的城市而言,能做到這樣已經(jīng)是極限了。
即便是艷羨北平城的建設(shè)成就,不過劉璟還是不會就這樣草率地加入到其中的。雖然他與明朝有著怨恨之情,不過并非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對于一個有吃有穿的人來說,造反是要冒風(fēng)險的,捉住后是要殺頭的,這使得他不得不仔細的考慮。
作為一個正常人,在做出一個可能會掉腦袋的決定的選擇上,是絕對不會如此輕率的,如果劉璟馬上就答應(yīng)加入順天府效力,那就是一個莽撞的人,這樣的人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萬磊也不會收留他。
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是有畏懼心理的人,即便是生活不如意,遭受過極大的痛苦,對明朝有仇恨的萬磊,也沒有直接揭竿而起,因為他知道生的可貴,一旦選擇了造反,就沒有回頭路了。
而劉璟身為功臣之后,想建功立業(yè),卻不想造反。因為只有爛命一條、父母雙亡、身無長物,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無正當工作的人才是天生的造反苗子。他有吃有穿有書讀,在明朝還算有點社會地位,犯不著以身犯險。
而且現(xiàn)在天下雖然不怎么太平,不過人心還是思定的,并非元末那個亂世,這個時候參加造反組織,結(jié)果只能是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從事著不同的職業(yè),種地的農(nóng)民,做生意的商人,修修補補的手藝人,他們都是這世上蕓蕓眾生中的一員。而在他們中間,有一些人卻不安于從事這些卑微的職業(yè),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讀書。
從圣人之言到經(jīng)世之道,他們無書不讀,而從這些書中,他們掌握了一些本質(zhì)性和規(guī)律性的東西,使得他們能夠更為理性和客觀的看待這個世界。劉璟就是這樣一個讀書人,讀書的目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爭取當個治世能臣,建功立業(yè)流芳百世。
很明顯,劉璟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他也不是那種吃飽了飯沒事干的人,造反又不是什么好的娛樂活動,他是不會熱衷的。不過,萬磊卻從表現(xiàn)中看到本質(zhì):劉璟之所以長留在北平城,驅(qū)動他的是兩個字——抱負。
劉璟是一個失落的人,他跟他父親一樣,學(xué)貫古今、胸有韜略,卻因為種種原因得不到重用,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年近五十歲了,青春歲月一去不返,時間的流逝增加了他臉上的皺紋,卻也磨煉了他的心。
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使得這個本應(yīng)在家養(yǎng)老的人變成了一個火藥桶,只要有合適的引線和時機就會爆炸。萬磊在暗中準備著,要搞出一把烈火把這個悶罐子一般的火藥桶引爆,讓這個老家伙死心塌地地為順天府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