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于袁克文花天酒地的一天，杜子康的這一天卻是過的十分緊張和忙碌。

    他和保羅一起來到他們倆共同出資出力所設(shè)立的一處小診所里。這座診所不太大，總共也就兩三間平房，布置也非常簡陋，和那些正規(guī)的醫(yī)院沒法比，幾張簡陋的木板床一拼就算是病床了。

    診所里穿梭忙碌的護(hù)工都是些上了年紀(jì)的，他們忙著給病人熬藥、喝藥，有的在熟練的為病人打著點(diǎn)滴，診所里充滿了一股濃濃的中藥和消毒水的味道。

    被護(hù)工們看管的病人們都面露菜色。他們個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咳嗽的咳嗽、吐痰的吐痰，有些病人躺在床上小聲的呻~吟著，看上去很痛苦的樣子，有些病重的躺在床上甚至連呻~吟聲都沒有，只剩下一口進(jìn)和出的氣了。

    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已經(jīng)被鴉~片吞噬的病入膏肓、神智不清，有的因?yàn)闆]錢再抽索性直接被鴉~片館的人丟棄在門外任其自身自滅，最后都被保羅和杜子康偷偷的“撿”回來治療。治療的效果不僅要看運(yùn)氣，更主要的是要靠病人自己的意志力和積極配合治療的程度。

    這些被“遺棄”的人不像那些煙癮初期的人容易康復(fù)，到了后期，很多都是進(jìn)了診所之后就再也沒出來，抬出去的時候更多的是一具具的尸體。雖然這些場景天天都要上演兩三回，但保羅每次都憤恨不平的對杜子康說：“這樣的治療哪里是個頭，真應(yīng)該把那些煙館都給燒了！”。

    “燒？上海灘光大大小小的煙館就不下百間，你前腳燒，后腳就會有別的煙館建立起來，你來得及燒嗎？而且還會被全上海灘的黑幫視為仇人，這樣做不值的！”

    “哼！我知道，那個威廉控制上海灘的碼頭就是為了能把英國的鴉~片運(yùn)過來，他真是我們英國人的恥辱！敗類！！你不知道他每次假惺惺的到教堂來，我真他。。。忍不住要揍他！”要不是還念在自己是牧師的身份，保羅早就想爆粗口動武力了。

    “康，你的這些錢也算白扔進(jìn)水里了?！笨粗忠痪弑簧w上臟兮兮白布的尸體被抬了出去，保羅無奈的嘆氣說道。

    這些沒得治的病人大數(shù)都是長期的煙鬼。為了吸大煙他們搞得家破人亡，死的時候大多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也沒親人送終。更多的時候保羅只能讓人抬出去后找個地方悄悄的火花掉。

    杜子康搖搖頭說：“我現(xiàn)在的這些錢，本來就是在青幫里掙的，不干凈。用這些錢做點(diǎn)干凈的事，也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br/>
    保羅沉默的在杜子康身邊點(diǎn)了點(diǎn)頭。

    巡視完診所的情況，兩人又一起來到郊區(qū)的一所廢棄的小工廠里。工廠里放的是一箱箱的貨物，打開里面一看，是一罐罐的**膏。雖然工廠里大多都是老弱病殘的工人們在忙碌著，但他們的手勢看上去都非常的熟練。

    工廠一分為二，一邊的工人們在制作著由保羅改良過的的忌酸丸；一邊的工人則打開一罐罐的鴉~片膏后，挖出一半留一半，再把身邊非常像黑色鴉~片膏的忌酸丸混合進(jìn)原本罐裝的鴉~片膏里，封好口后裝箱。再次包裝好的新型“鴉~片膏”看上去和原來的一模一樣，不過癮君子們抽了這種混合型的鴉~片，煙癮會得到慢慢控制。

    由于保羅是教會的醫(yī)生，他關(guān)照手下只要是服用了**覺得不舒服的病人來看病，一律服用他開的藥方。如果是初期或煙癮小的病人康復(fù)的幾率非常大。

    “康，剛才在家里我知道你怕心鑫擔(dān)心所以沒說，要是被那個老頭發(fā)現(xiàn)了你準(zhǔn)備怎么脫身？”看著工人們有條不紊的工作著，保羅問起了杜子康。

    “哼！對付老頭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死不承認(rèn)！到時候。。?！倍抛涌翟掃€沒說完，門口就傳來：“大。。大。。大少爺?！彼仡^一看，是和小忠關(guān)系很好的小結(jié)巴和小六子走了進(jìn)來。

    小結(jié)巴和小六子也是杜府的下人，他們倆都是十幾歲的小男孩，跟小忠關(guān)系很好。杜子康不太想讓他們年紀(jì)輕輕的就加入青幫，借口他們倆年輕還小就一起留在杜府里讓他們倆打下手。

    每個少年心中都有一個英雄夢，尤其是對于那些出身不好，從小就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苦男孩子們來說，能夠加入上海灘的青幫不僅能出人頭地，還能改變自己貧窮的命運(yùn)。他們一直對身邊就有的、現(xiàn)成的大人物――留過洋、讀過書、會洋文的青幫杜子康杜大少爺有著無限的敬仰和崇拜。即便是杜子康不讓他們加入青幫，留在杜府做傭人他們倆也心甘情愿。

    “你們倆不在家里好好呆著幫魏管家做事，怎么到這里來了？”杜子康皺起了眉頭，有點(diǎn)不高興地說道。這事太危險，他們倆還是小孩子，萬一有什么事上來，他怕自己護(hù)不住他們。

    “快回去?。　倍抛涌祬柭暫堑?。

    “大。。。大。。少。。是。。。魏。。魏。。。小。。忠。。?！毙〗Y(jié)巴被杜子康這么一呵斥，原本說話就不利索，現(xiàn)在更緊張的說不清了。

    “大少爺，我們是魏管家讓我們一起跟過來的，因?yàn)楸緛硎切≈乙獊淼?，但心鑫小姐要讓小忠去辦事，所以他來不了就讓我們倆過來幫忙，魏管家把事情都告訴我們了，我們都知道的，我們不怕！”小六子咽了口口水，一口氣的說了出來。

    小結(jié)吧說不清話，只能在一邊拼命地點(diǎn)頭，“對。。。對。。。對。。。”

    杜子康想起來那晚和杜月笙吵架的時候魏管家也在場，事后他知道這事瞞不過這個見慣風(fēng)浪的老人，索性都坦白的告訴了他。

    沒想到魏管家不僅把這事告訴了小忠，還告訴了小結(jié)巴和小六子。

    杜子康明白魏管家的用意了，現(xiàn)在自己的手下大多是從青幫出來的，信賴度不高。除了杜蠻，幾乎再無可用之人，況且自己也不想拖無辜的人下水。魏管家這么做，無非是想讓自己多幾個幫手。

    杜子康不知道，魏管家其實(shí)是前思后想了好幾天，他知道杜子康做的事雖然危險，但卻是救人命的好事，而且他從小看著小結(jié)吧和小六子長大，對他們很信任。他知道這事萬一事發(fā)后哪怕有個信任機(jī)靈的人跑跑腿也是好的，所以他今天特意借機(jī)把這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訴了小忠、小結(jié)巴和小六子三人，并試探著問他們怕不怕，愿不愿意和大少爺一起救人。

    三個小伙子異口同聲的回答魏管家不怕。能跟著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一起做事，哪怕是送命他們也愿意。

    “大。。。大。。。少。。。爺。。?！?br/>
    “我。。。我。。們。。。不。。。不。。。不。。。怕！”

    小結(jié)巴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出了自己和小六子的想法，小六子目光灼灼的看著杜子康用力地點(diǎn)了下頭，同時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

    “大少爺，我們和小忠都不怕！”

    看到他們倆這樣，杜子康知道自己再反對也沒用了，他沉吟了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F(xiàn)在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保羅要在工廠、醫(yī)院、診所還有教堂這幾個地方不停地來回照看著，也確實(shí)是夠累的。

    杜子康抬頭看著雖然年紀(jì)還很輕，但因?yàn)樵诙偶页缘暮?，已?jīng)開始串個子，只矮自己半個頭的小結(jié)吧和小六子一眼，心中思量著，自己不可能永遠(yuǎn)都護(hù)著他們，讓他們現(xiàn)在出來磨練磨練也好，或許日后真能青出于藍(lán)。而且有他們倆幫忙保羅也可以輕松點(diǎn)，自己還能騰出空專心對付老頭子和幫里的事。

    “好！”杜子康下定了決心對他們倆說：“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們。以后凡是在這里看到、聽到的任何一件事一定不能說出去，知道嗎？”

    兩個少年拼命壓抑著自己興奮的心情，點(diǎn)頭如搗蒜。

    “在家里面除了小姐、魏管家和小忠之外，不能再給第四個人知道這里的情況知道嗎，尤其是二少爺、三少爺?！?br/>
    杜子康怕杜蠻心粗嘴快藏不住事說漏出去，杜月笙本身就非常反對這事，所以他囑咐兩個大小子府里的人要盡量瞞著。

    小結(jié)吧當(dāng)天就留在了工廠這邊幫忙，診所那邊就讓保羅帶著小六子去熟悉。

    安排好他們倆之后杜子康坐在回杜府的黃包車上想著心事。

    不一會黃包車就停在了杜府門前。

    已經(jīng)快到傍晚了，杜府卻還是燈火通明的。

    看到那個站在門口，一直不斷向外張望著的倩影時，杜子康會心一笑。在外面打拼的再累、再勾心斗角，只要回來看到她，自己心中就一暖，感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因?yàn)樵诩依锸冀K有個愛自己的女人在等著自己回家。

    門口鐵門剛一打開，自己的老爺車便呼嘯著從身邊擦肩而過。

    走進(jìn)門，杜子康微微一皺眉，看清了車子里坐著的人――杜月笙和袁克文。

    老爺車一停下來，小忠就下車門，“大少爺”他看到了杜子康叫了一下。今天原本是他要去工廠那邊的，沒想到小姐讓自己去了百樂門，所以只能作罷。反正爹已經(jīng)跟自己透底了，以后有的是機(jī)會跟大少爺做大事。

    杜子康知道小忠的心思，略微對他一點(diǎn)頭。他走到車后門，一拉開門就有一股酒氣直沖天，后座上坐著醉醺醺的袁克文，一旁的杜月笙正扶著想把他拉下車。

    “怎么喝的這么醉？”杜子康問杜月笙。

    “大哥，誰知道他不會喝洋酒，才喝了一兩杯而已就醉了?！倍旁麦夏槻患t心不跳的說著謊話。

    “子康。”姚心鑫看到了老爺車和杜子康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她馬上奔向他們。

    “沒事吧？”其實(shí)姚心鑫是想問工廠的事，但人太多不好直接問。

    杜子康對她點(diǎn)頭一笑說：“這么晚還在等我？”

    “恩，你和二哥都沒回來，我有點(diǎn)不放心。”

    杜子康立馬收斂起了笑容，他有點(diǎn)吃味，還等二哥呢，看看他這爛醉如泥的樣子。

    姚心鑫也看到了袁克文的醉態(tài)，“小忠，快把二哥扶上樓?！?br/>
    小忠和杜月笙倆人費(fèi)盡力氣的才把醉的一塌糊涂的袁克文從車?yán)镉餐狭顺鰜怼?br/>
    “我沒醉。。我沒醉。。。”

    “心鑫，心鑫。。。恭喜你啊。。。小十六妹。。要結(jié)婚了。。?！?br/>
    “來。。。來。。來。。。我今天幫你買了很多東西，還有。。。你的賀禮。。來。。來。。”

    “你看。。看。。還有。。你的生辰禮物。。?！痹宋拿悦院恼f著醉話。

    原來下午商店里送來的東西中有很多都是袁克文替姚心鑫買的。

    杜子康一聽火氣馬上竄了出來，他一把拎起袁克文的胳膊，抓的緊緊的，咬牙切齒的說：“謝謝你了，我妻子的東西我自己會替她買，不需要你替她買??！”

    “哎呦，你怎么。。。這樣啊。。。拽的我。。這么緊啊。。。放開。。。”

    “心鑫。。。心鑫。。。小十六妹。。。我。。。我。。。好。。。難受。。。”

    “嘔。。。”

    看著快要被弄的嘔吐出來的袁克文，姚心鑫馬上叫上翠兒，讓她和小忠扶著袁克文上樓。

    “子康，他喝醉了，別和他計(jì)較。”姚心鑫伸手握了下杜子康的手，她知道杜子康是對袁克文有心結(jié)的，不僅僅是因?yàn)樵宋膶ψ约旱母星?，更深的是他的父親袁世凱是杜子康的殺父仇人。

    在袁宅的時候，他曾差點(diǎn)死在袁世凱的手上，所以每當(dāng)杜子康看到袁克文時，或多或少應(yīng)該都會想起袁世凱，這一點(diǎn)姚心鑫比任何人都能了解杜子康。

    杜子康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怒氣對姚心鑫說：“保羅說下個月八號能空出一天的禮堂出來給我們辦婚禮。”

    “什么？”姚心鑫對杜子康突然轉(zhuǎn)換的話題還沒適應(yīng)過來，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個月八號我們舉行婚禮！”

    姚心鑫的臉“唰”一下紅了，杜子康說的那么大聲，大概樓上樓下的人都聽見了。

    下個月八號，剛才袁克文說自己的生辰？對了，姚心鑫想起來了，原來下月正好也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十六歲生日，原來杜子康是想把婚禮和生日放在一起辦。

    “好啊，好??！那就恭喜大哥，恭喜大嫂了。”杜月笙突然開口，第一個送上祝福。

    姚心鑫聽到杜月笙第一次開口叫自己大嫂，詫異極了，她把目光轉(zhuǎn)向他。只見杜月笙收斂起以前對自己愛搭不理的樣子，嘴角噙著微笑，似乎是想對自己示好。

    看到忽然對自己轉(zhuǎn)變態(tài)度的杜月笙時，姚心鑫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立了起來，她聰明的聯(lián)想到，能讓這么勢利的杜月笙這么快對自己的態(tài)度有所好轉(zhuǎn)，肯定是今晚和這個不著調(diào)的二哥有關(guān)，他到底告訴了杜月笙多少？

    “想什么呢？是我定的時間太急了？”杜子康怕姚心鑫反悔。

    “不，不是，反正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現(xiàn)在顧媽和小青菜、麗麗也住進(jìn)來了，有她們一起幫忙應(yīng)該來得及的?！币π啮问栈厮季w對杜子康說，“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特地把婚禮放在一起?！?br/>
    “哼！只是沒想到有人比我還快一步，連禮物都買好了！！”杜子康冷哼一聲，“我們早點(diǎn)結(jié)婚，也好讓袁克文早點(diǎn)走?！笨粗煲?dú)庹ǖ臉幼?，姚心鑫笑著搖了搖頭。

    是啊，就算杜月笙知道自己以前姓袁，是袁世凱的繼女那又怎么樣，都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說不定這樣一來他對自己客氣點(diǎn)，以后或許還能相處的融洽點(diǎn)。

    盡量往好處想的姚心鑫拉著杜子康的手一起上了樓。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在杜子康耳邊低語道：“快跟我說說工廠和診所那邊的事怎么樣了？”她心里始終擔(dān)心杜子康做戒煙膏的事。

    “沒事。。沒事。。放心。。今天魏管家派小六子和小結(jié)吧。。。”杜子康習(xí)慣性的摟住了姚心鑫的腰邊上樓邊把下午的情況說了一遍。

    他們倆正在耳鬢廝磨，說著悄悄話的時候，身后卻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向他們的背后，是面色坦然心里卻不知道在想著什么的杜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