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算是風風光光的下葬, 她就埋在許鴻煊爺爺旁邊,許鴻煊父母的墳也在那里,和丈夫兒子還有媳婦在一塊, 想來她也是開心的。
許鴻煊跪在墳前,看著泥土逐漸將棺木覆蓋, 然后慢慢成為一個墳包, 成為了一座新墳, 和另外的兩座墳并排在一起??粗S鴻煊的眼睛逐漸變得潮濕起來。他很清楚的意識到, 他最親近的三個人如今都躺在這冰冷的地下, 許家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陽光從樹隙間漏下來, 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斑駁的光圈,許鴻煊嘆了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轉(zhuǎn)過頭,他看見沈緋站在不遠處。
“和你奶奶說完話了?”沈緋問。
許鴻煊笑著點了點頭,他扭頭看了身后三個墳包一眼, 道:“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我想說的, 奶奶都知道。走吧,回去吧?!?br/>
老太太葬禮這三天, 許家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 只是人一散, 又安靜下來了, 甚至讓人覺得比以往更安靜。沈緋每次抬起頭來, 都有一種老太太還坐在廊下曬太陽的錯覺。
席上剩下的菜沈緋原是打算扔了的,可是卻被人給攔下了。那些湯湯水水倒了沒事,炒菜什么的,在收拾桌子的時候就被人拿了大盆裝起來,等葬禮結(jié)束之后,村民們一家拿了一個盆來,將這剩菜給分刮了去。
別人吃過的不干凈,這時候哪有這講頭,這席上的菜都是有滋有味的,油水還不少,拿回家去還能吃不久了。要知道,這年頭一般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新鮮肉吃,就算是家境算是殷實的人家,肉那也是難吃一回的。
沈緋自個兒心里倒是有些過意不去,這剩菜剩飯的哪好意思給人,不過瞅著大家樂意,她也不能說啥,只能感嘆現(xiàn)在的生活水平的確是太低了,不然誰家有好吃好喝的,還愿意去拿席上的剩菜的?
“……這西瓜都沒剩幾個了,原本想著我們?nèi)覀兪≈?,還能吃一個夏天了?!鄙蚓p蹲在院子里,把那些被人踩得不成樣子的作物給整理了。
她這院子里種的西瓜長得好,味道清甜,人家來幫忙,瞅著她這瓜眼饞,她便切了幾個給大家吃,倒是惹得人贊不絕口。但是這瓜,三天下來,也去了大半了。
還有地里的黃瓜番茄辣椒啊,也被摘了來做菜了,倒是光禿禿的一片了,沈緋索性把地翻了,重新種點其他的。
曾大姐一邊幫她收拾地上的狼藉,一邊和她說著話,道:“這三天你看見朱家老太太沒?”
沈緋想了下,搖了搖頭,道:“沒了?!?br/>
曾大姐笑了一下,道:“你當然是看不見她的,這不是病了嗎?!?br/>
“病了?前些天不還是好好的嗎?”沈緋有些驚訝。
曾大姐搖頭,看了遠處的許鴻煊一眼,低聲道:“這不是聽到許奶奶去了的消息,她自個兒就把自己給嚇病了。那天她不是還和許奶奶吵了一架嗎,回頭許奶奶就……她覺得,許奶奶死后會來找她麻煩,這才把自己給嚇病了。”
聞言,沈緋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這老太太果然是自己嚇自己了。
福寶作為晚輩不好評價這事,她現(xiàn)在在鎮(zhèn)上紡織廠工作,吃住都是在服裝廠,好不容易一月回來,便聽見許家奶奶去世的消息,一聽她把東西一撂下,就巴巴的往這邊過來了。
“我也是才知道這事,許家大哥怎么樣了?”福寶關(guān)心的問,小心翼翼的看了許鴻煊一眼,又迅速的把腦袋給縮回去了。
沈緋發(fā)現(xiàn)了,這丫頭似乎有些怕許鴻煊,每次看著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
“你許家大哥又不吃人,你為什么怕他?”沈緋笑問。
福寶有些不好意思,她撓了撓頭,道:“就感覺,他好像很兇,像我爺爺一樣……”
她爺爺也是這樣,不茍言笑,發(fā)起火來很嚇人。不過,她爺爺從來沒有對她發(fā)過脾氣。
幫著沈緋把菜地里的作物拔了,福寶一邊拔一邊道:“沈緋姐你還要種番茄嗎?上回在你這兒拿去的番茄,我嬸可喜歡吃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種的番茄那個味道,我們就是種不出來。我家現(xiàn)在種的番茄,都是從你這兒拿去的種子,再過個把月,就能熟了?!?br/>
曾大姐問:“你嬸快生了吧?”
福寶點頭,道:“也就這個月了……嬸嬸想生個男孩,這兩天天天拉著我念叨,讓我說要個弟弟。”
她也是很無奈了,她又不是送子娘娘,怎么能管她嬸嬸生男生女啊。
曾大姐忍不住笑,道:“誰讓你運氣好了,我聽你奶奶說,你出生那會兒啊,你家里好久沒下蛋的母雞不僅又開始下蛋了,還每個雞蛋都是雙蛋黃的?!?br/>
福寶:“……”
這事兒,她奶奶真的是從她出生就開始吹到大,母雞下雙黃蛋什么,那都是巧合了,和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你在紡織廠工作,感覺怎么樣?有沒有人欺負你?”沈緋問,在腦海里里扒拉著有關(guān)于小說的記憶。
其實小說里的內(nèi)容她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小說里女主運道好,心腸好,長得又好看,還是很受人喜歡的,一輩子都是順風順水的。
“沒有啊,廠里的人都很好,都很照顧我?!备毿Σ[瞇的道,的確不像是受到了欺負得樣子。
沈緋勉強扒拉出一點記憶來,女主角福寶在紡織廠的確受到了人刁難,不過她這人有點傻白甜(缺心眼),人家為難她可能都沒感覺到。糊里糊涂的,還不等她發(fā)現(xiàn)對方在針對她,對方就倒霉了。
想到這,沈緋忍不住搖頭,暗道自己真的是瞎擔心,女主角怎么也不需要她操心啊。
“對了,我上周救了一個人!”福寶突然開口道。
聞言,沈緋精神一凜,下意識的看向她。
曾大姐問:“什么人?”
福寶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不過我感覺他是好人……晚上下班的時候我在我們廠后邊那塊空地看見他的,他胸口中了一槍,可把我嚇了一跳?!?br/>
“你大晚上的出去干什么?不怕遇到壞人?”沈緋下意識的問,心里琢磨著福寶救的那個人大概就是男主角了。
福寶道:“我養(yǎng)的貓不在了,我出去找貓了……”
曾大姐死死的皺著眉頭,道:“你這丫頭,可真是什么人都敢救,也不怕對方是壞人!”
福寶縮了縮脖子,嘟囔道:“可是,我覺得他是好人啊,如果是壞人我一定能感覺出來的?!?br/>
曾大姐更怒了,道:“感覺?感覺能靠譜嗎?等出了事了,到時候才有你后悔的……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在外才要更注意一點啊,怎們能是個人就救???要是是壞人怎么辦?”
福寶求救的看向沈緋,可憐巴巴的。
沈緋搖了搖頭,道:“我贊同曾大姐的,直覺這東西,向來都是不靠譜的。尤其你還是女孩子,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br/>
福寶乖乖的點頭,道:“我知道錯了。”
“你救的那個人……長得怎么樣,是不是很好看?他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少歲???”沈緋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等她問完,她下意識的捂住自己的嘴,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福寶好奇的看著她,道:“沈緋姐你問這些做什么?那天天暗,我也沒看清楚,也不知道她長什么樣,說不定是個丑八怪了?!?br/>
沈緋一句話脫口而出:“不可能!”
這下就連一邊的許鴻煊都忍不住看過來了。
沈緋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我的意思是,你都覺得是個好人,那么長相應(yīng)該不會太差了?!?br/>
許鴻煊皺了皺眉,拿著一雙眼直盯著沈緋看,若有所思。
*
在下晌的時候,福寶她弟跑過來,說是她嬸要生了,福寶她就趕緊回家了,曾大姐則是回去哄兩個孩子睡覺,許家院子里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沈緋坐在小板凳上,表情有些嚴肅,盯著地上的螞蟻發(fā)呆。
許鴻煊蹲在她身邊,拿了一個剛洗的西紅柿給她,語氣平靜的問:“在想剛才福寶救的那個人?你認識他?”
沈緋一愣,她伸手將番茄接過來,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我怎么可能認識?!?br/>
“可是你對他很好奇,甚至很迫切的想知道對方的消息?!?br/>
“……”
沈緋眉頭皺了起來,她表情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才搖頭道:“對方姓名模樣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認識?”
許鴻煊微微點頭,沒說什么。
而沈緋一轉(zhuǎn)過頭去,眉頭就再次皺了起來,心里也有些亂。
就在剛才福寶提起她所救的人之時,她還沒回過神,就發(fā)現(xiàn)自己問了那幾個問題。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再牽引著她,迫使她去問出那幾個問題來,明明她是一點都不感興趣的。
這時候沈緋才想起來,自己身處的世界是一部小說,而她的身份,是小說里的一個女配。
小說是以男女主為中心的,而配角就像是上邊的一顆螺絲釘,這顆螺絲釘可能無關(guān)緊要,也可能舉足輕重。
而沈緋,現(xiàn)在的身份便是那么一顆螺絲釘。
她不愿意和男主扯上什么關(guān)系,可是現(xiàn)在看來,這大概是不能如愿了。
甚至可能,她還必須得根據(jù)小說里的劇情走,就算不愿意,冥冥之中,也會有一股力量驅(qū)使她去做,做女配該做的事情,勤勤懇懇的做著螺絲釘改做的事情。
有點煩啊!
沈緋面無表情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