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空間里,梁天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渾噩,飄飄然如同輕絮,有些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
恍惚之中,他看到暗夜寒鴉王在猖狂大笑,看到柳木被一只遮天大手狠狠鎮(zhèn)壓,看到小師姐面容凄苦、模樣狼狽……
最后的最后,他仿佛重又回到那片黑白界,灰蒙蒙的阻隔之氣越發(fā)稀薄,黑界的梁天帶著嘲弄的神情向他走來,跨越桎梏的一剎,魔念洶涌、魔焰滔天,幾乎瞬間便將他淹沒。
“嘶——”
梁天陡然驚醒,發(fā)覺原是一場夢境,卻又牽動了受創(chuàng)的心神,暈眩、昏沉、劇痛同時翻涌上來,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過了許久,才逐漸感受到識海之中依稀傳來的清涼氣息,梁天忍著痛意,調(diào)動心神,內(nèi)視識海。
原本燦若星河的天幕,此時無比的破敗,那些耀眼的符文星辰,全都失去了光澤,甚至當(dāng)時好幾次,梁天都感覺它們要當(dāng)場破碎。
識海乃是心神棲息之地,這些陣道符文,其實就是梁天靈魂的具現(xiàn)凝聚,光芒的退散昭示著精神的散溢,倘若識海崩滅,就算不死也會泯滅靈智。
但好在,此時識海中僅剩的光芒,那道七彩劍意竟然釋放出絲絲縷縷的清涼氣息,穩(wěn)住了瀕臨破碎的識海空間,也讓梁天的心神得以溫養(yǎng)和恢復(fù)。
按理說,意境乃是武者心神感悟天地而來,歸根結(jié)底也是其靈魂力量的一部分,在同一個人身上,靈魂治愈靈魂,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卻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梁天的眼前,他隱隱覺得,這道自己不甚了解的劍意之中,除卻自己的心神,還有著其他的力量源頭。
雖然識海的情況姑且算是穩(wěn)定下來,但是想要恢復(fù)如初,憑借七彩劍意的微薄力量,終究只是杯水車薪,必須得借助外物了。
提起這個,梁天不由得想到了胖子,心中略有擔(dān)憂,此去波折,未曾想自己一時疏漏淪落至此,昏睡了幾日尚不知曉,胖子那邊若是發(fā)現(xiàn)自己久去未歸,可莫要冒失才好。
或許此刻唯一的好消息是,梁天終于如愿得到了小師姐的消息,那暗夜寒鴉王果然是為她而來,既然還在尋覓,便也說明小師姐如今還算安全。
但從此次得到的訊息來看,妖族之中,關(guān)系同樣詭譎難辨,寒鴉、云獅、幕后的不知名人物,越來越多的強(qiáng)者,卷入這場與小師姐關(guān)系匪淺的風(fēng)暴之中。
只是目前,梁天他自身難保,更遑論參與了。世事每多如此,有心時,大多無能為力;待到羽翼豐滿,徒留追悔和遺憾。
“你醒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女子聲音,心神受創(chuàng),連帶著武者的警覺也一道喪失了。
梁天睜開眼,見一個嬌俏的粉衣女子正低眉看他,衣著雖嫵媚,容顏卻無更多脂粉氣,看著不似養(yǎng)在深閨的小姐。
梁天利落起身,所幸修為還在,也不算太過落魄,向女子鄭重作揖:“在下梁天,謝過姑娘活命之恩?!?br/>
同時掃了一眼周遭環(huán)境,發(fā)覺身處一間小木屋中,布置簡單素雅,倒也頗顯幽靜。無論自己被傳送至何處,如今被安置在此修養(yǎng),都算是承了他人極大的恩惠。
那女子掩嘴一笑:“你可莫要謝錯了人,我只是幫著照看你罷了?!?br/>
梁天一怔,正要詢問,卻見一個身材魁梧、肩扛戒刀的大漢走了進(jìn)來,面相有三分熟識。
“遲大哥。”女子見著來人,頗欣喜地喚了一聲,活脫脫的一個小迷妹。
大漢爽朗一笑:“辛苦你了,荷兒?!倍罂聪颡q自愣神的梁天,一刀揮落,刀尖停在梁天的眼前,紋絲不動:“娃娃,不認(rèn)得老子,可還記得老子的這柄大砍刀?”
梁天當(dāng)即想起眼前大漢的身份,可不就是初次下山時,得了他一只狼妖后腿的遲冉嗎?沒曾想,他們還有今日之因緣。
“原來是遲大哥,當(dāng)年贈肉之情,今日救命之恩,小子絕不敢忘?!绷禾熘孕闹x過,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遲冉光潔完好的額頭,真不是他記性差,實在是遲冉在他記憶中,一直是那個眉上三道疤的男人。
遲冉收回長刀,擺了擺手,沒有在意,見到他的小動作,也不生氣,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灑脫一笑:“說起這個,還得謝謝你那同門小胖子,煉丹師的藥就是特喵的神奇。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倒是你,一個陣師,怎么心神會如此微弱?”
梁天苦笑一聲,簡單交代了一遍,只說是進(jìn)入小妖山后偶遇了天妖,勉強(qiáng)激活了空間陣法逃生。
遲冉不疑有他,反倒贊說:“你那空間陣法確實好用,上次給我一道,關(guān)鍵時候還救了荷兒一次?!?br/>
那喚作荷兒的女子聞言驚訝道:“原來你還是個陣師,看著與我們也無有不同。”
少女似是不諳世事,言辭稍有失禮,遲冉并不規(guī)勸,許是喜歡她這純真自然的模樣,梁天也不是很在意,放在前世,都是小打小鬧,故而笑道:“陣法一道也只是修行路的一種,沒什么殊異之處??上胰缃褡R海受創(chuàng),陣法造詣無從施展,不然定要好好酬謝二位?!?br/>
遲冉一如既往地耿直:“你都這般模樣了,還是想想該如何恢復(fù)吧。心神受損,向來不好醫(yī)治?!?br/>
梁天也很是無奈,他對靈材丹藥不甚了解,并不知有何良方,恐怕還是得先跟胖子會合才好。
“對了,遲大哥,這兒是何處,你又是如何發(fā)現(xiàn)我的?”
“此地喚作月河村,是荷兒的家,也是我駐守的人族營地,距離平安鎮(zhèn)三千余里。半月前,老子正在小妖山中,追捕一只妖靈境的花冠云隼,你突然從虛空之間閃了出來,我便順手將你帶了回來。本來看你傷勢偏重,以為撐不過幾天,沒想到竟?jié)u漸穩(wěn)定了下來,你小子,運(yùn)氣說差也差,說好也好?!?br/>
梁天臉一黑,實誠話聽著果然有些瘆得慌,不過,對自身的境遇也算是知曉了個大概,只是沒想到,他已經(jīng)足足昏睡了半月。
當(dāng)下,梁天便欲向二人辭行,與布置陣法不同,騰云之法主要還是依靠源氣和修為,所以他的行動能力并未受限,只是九源池倒灌之術(shù)如今也用不得了。
速度慢點就慢點,回到平安鎮(zhèn),尋到師伯,看看胖子下落,后續(xù)才好放心尋法子恢復(fù)自身傷勢。
遲冉見梁天態(tài)度堅決,也不阻攔,男人嘛,總有頭破血流也非做不可的事情,這點,他懂。
“你這樣子委實嬌弱得很,罷了,老子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平安鎮(zhèn)?!边t冉絕口不提他內(nèi)心的欣賞,而后看向少女:“荷兒,我去去便回?!?br/>
荷兒螓首輕點,雖明白他的實力,仍不禁囑咐道:“一路平安?!?br/>
遲冉這粗獷大漢漸露柔情:“哎!走了?!?br/>
說罷,淡金色的源氣卷起梁天,一飛沖天,如同一束流光劃破天際。
“遲老哥,你跟荷兒姑娘……”梁天委婉地八卦一句。
“嘿嘿,沒想到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荷兒是老子最心愛的姑娘!”
梁天翻了個白眼,您老還能再明顯一點嗎,張口閉口老子,在荷兒姑娘面前就那么收斂,真是委屈你了。
果然美人情長,往往英雄氣短。
不過生在亂世,有一段甜甜淡淡,或者刻骨銘心的愛戀,也算是無憾平生了吧。
梁天不知怎么,想到為小師姐戴上青鸞花釵的情景,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yáng)。
能夠駐守一方,遲冉的修為至少也是蛻凡巔峰境,騰云的速度自然極快,約莫半個時辰,平安鎮(zhèn)已然在望。
“你自己回去吧,老子也要走了。”遲冉揮手將梁天送下云端,瀟灑離去。
梁天久久無言,將這份情誼放在心底,而后轉(zhuǎn)身進(jìn)了平安鎮(zhèn)。
平安客棧之中,依舊人聲鼎沸,十分熱鬧,刀口上舔血以謀求生計的武者,唯有飲酒吃肉尋歡之際,才能稍稍緩解對未來的不安與彷徨。
來到柜臺前,并未見嚴(yán)詡師伯,小二哥幫忙通傳,卻是小白聞訊趕來,神色頗顯激動。
“梁天哥,這些時日你去了何處?”
梁天一愣,平素外出歷練好幾個月也都是常事,怎么小白的反應(yīng)如此奇怪。
還不等他詢問,小白已自顧自開口:“你們離開之后不久,藍(lán)溪大哥和嬛兒姐姐心神不寧,便一道趕了過來,追問你們的下落,這些天也一直在外尋覓,卻無所獲,師叔聽了他們的話也很重視,已經(jīng)去了小妖山中。”
“沒有胖子的消息?”梁天隱隱察覺有些不妙。
小白一怔:“沒有啊,你沒和胖子哥在一起嗎?究竟發(fā)生了何事,梁天哥,你的臉色怎么如此萎靡?”
梁天擺了擺手:“一言難盡,小白,你在此處等著,若是師伯和藍(lán)溪他們回來,留住他們,我先趕往小妖山去尋胖子?!?br/>
“可是你這樣……”
小白有心阻攔,卻被梁天打斷,胖子是跟著他出去的,也是他安置的,于情于理,這件事,總該得他自己站出來承擔(dān)。
“無妨,最遲一日,我便會回來?!?br/>
梁天有《雪相無形》傍身,這一路倒也不會輕易再生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