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似掌難遮眼,風(fēng)力如刀不斷愁。
風(fēng)雪依舊殷紅在流,殘酷的現(xiàn)實不會因為下雪而改變什么。
自兩個黑衣人離去已一個時辰,街道上除了呼嘯凜風(fēng)外,沒有了其他嘈雜。
昏暗的客房內(nèi),掌起了油燈,見藏匿在房內(nèi)的女子卷縮在火爐旁,卷著手臂,茍三往爐內(nèi)丟了幾截黑炭,再添了杯熱茶。
起初少女有些敵意,只是卷縮在一旁提防著茍三,見后者并未在意后緊繃的心稍稍松緩了一些,小手掌捧著茶杯,時不時的啜一小口。
浸濕的夜行衣在火爐邊兒上蒸騰著霧氣,閃動的油燈跳躍在那張皙白的臉蛋上,就著暖和的熱氣孕出淡淡紅韻。
如不是少女邊上那還未入鞘的沾血白劍,少女有一種讓人疼惜的淡若恬靜之美。
偷偷瞄了好久,見少女察覺后有些不自然,茍三摸摸鼻子,有些打趣的道:“少俠還是遮住面龐吧?!?br/>
少女以為茍三擔(dān)心她殺他滅口,有些歉意的小聲妮儂,道:“公子勿需擔(dān)心?!?br/>
茍三翻了個白眼,這寒冬冷夜的,邊兒上又是個身材曲線不錯的小妞,老九又剛好把被窩給焐熱了......
“咳咳~”茍三故意咳兩聲,道:“姑娘放心,我只是路過洛陽而已,天明便走。”
少女輕微的點了點頭,倒還真有些害怕茍三講她的消息透露給官府,天明即使師伯來了也怕惹出不少麻煩,而后看向茍三的眸子中閃動了一絲謝意。
“姑娘可以與我說說么?”茍三回之淡笑。
或是挑起了少女的柔軟處,不一會兒便是細微的抽泣起來,最后將頭藏在雙膝中,久久不語。
茍三也大致猜出了些許,遇到這等事不甚安慰,不知人苦,不勸大度。
少女抽泣了好長一會,這才撇過頭來,濕潤的秋瞳無焦距的看著跳動的火爐,靈音哽咽:“洛陽齊家?!?br/>
這兩日但凡來到洛陽城的,莫不都知曉昨日齊家滅門案,她僅說了四字,卻透著無盡的酸楚和無奈。
茍三沉默不語,發(fā)生過的事情是改變不了的,拿出一塊絲巾放在她的膝蓋上,任由她抽泣著。
“世人皆知姐姐求藝昆侖,不知齊家有一個小丫頭三歲拜師秦嶺清忞宗。”
“十六年學(xué)成歸來時,家破人亡?!?br/>
少女細細的數(shù)著,伴著跌落的淚水。
不知哭了多久,茍三推開窗戶,一簾雪白映入眼眶,城北城頭上,那抹等待了一整個夜晚的雪白終是搖搖掛在天邊。
老九回房收拾行頭,茍三倒是輕松許多,簡單的洗漱一翻,難得的扎起頭發(fā),緩帶輕裘。
少女已經(jīng)離去,未來不知生死,僅記得她出門后強擠出那絲牽強的笑容。
“公子,我喚陳圓圓,不是湯圓的圓,團圓的圓。”
“待春來清明時,公子多捎些紙錢,順帶念叨一聲便好?!?br/>
現(xiàn)在想起來茍三心頭還是緊緊的,人吶,如果生下來便是孤兒今后還會好受一些。
深雪沒馬蹄。
茍三穿著一套貂袍,披著一套雪狐裘衣,拉著馬橫穿洛陽城頭。
雞鳴犬吠人沉夢,茍三與老九出到城頭外,上馬回頭望,漸入山水間。
不要試著去幫助或者解救其他人,這個世界不是解救,而是自我的救贖。
終有一天你會和自己和解,咽下所有脾氣,磨平棱角,笑著面對曾經(jīng)討厭的人和事,變成一個沉默而不動聲色的人。
茍三理解齊圓圓,只是不曾經(jīng)歷過,因為他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出城兩三里,積雪頗深,馬兒緩行,茍三索性躍下馬背,體味著茫茫雪際。
洛陽轄區(qū)東部地勢平緩,茫茫雪際鋪在一望無際的天邊,銀裝素裹,在視野盡頭,數(shù)十個小黑點分成兩批隔著數(shù)十丈靜立雪中。
大雪北方,馬嘯卷起滾滾雪瀑。
紫跑影子從十丈外掠過,茍三抬頭看去,見那身著紫貂的女子靈目看來,二人相視一笑。
紫袍女子隨雪飄搖,頭系白綾手握紫劍,于遠處落下,緩步而行。
茍三躍上馬背,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消失在雪際的盡頭。
身后隱隱傳來那蘊含著渾厚內(nèi)力的吶喊:“你可曾見萬丈晴天垂銀月,你可曾見千里冰封豎白雪,清算東廠當(dāng)有我名,清忞齊圓圓,雪際求死!”
很久以后都有人記得,那一日白日現(xiàn)月,冰封千里,殷紅從洛陽城外十里浸染到洛陽城頭。
清忞七子喪五子,三仙落兩仙。
洛水北騎營卒三萬六千甲。
茍三贈人一駒。
......
天元十一年,臘月二十四。
寬闊的官道上,一老一少被茫茫大雪飄搖得有些蕭索,老的扛著一個黑色木匣子,衣衫藍樓,滿頭蓬松的白發(fā),牽著那匹差不多餓了四五天的瘦馬,步履蹣跚的踏雪艱行。
小的佝僂著身子坐在馬背上,縱是緩帶輕裘也裹不住那長久的落魄,衣衫上全是泥,弱冠之年滿臉胡渣,縱是被仇家追殺也不會如此落魄。
“少爺您再堅持一會,馬上就到了?!彬T在馬背上的少年搖搖欲墜,牽馬的老者呼了一嗓子,趕緊跑過去扶著他。
少年費了好大力氣撐開眸子,有氣無力的木訥道:“到...到了嗎?”
“馬上到了少爺,喏,您看,那不就是金陵城了么?”老頭子一邊扶著一邊朝著他說的方向努努嘴。
“他娘的,終于到了啊。”少年坐在馬背上,視線拉得老長,遠遠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鼻頭都酸了。
“下...下次...出門...要...要帶十萬兩!”少年艱難的說完最后一句,身子一彎,抱著馬背,差點飆出淚來。
二人自是茍三老九,大雪下了快一個月,連野草都沒得吃,更別說下河摸魚草里追兔了,如不是走不動道,那匹僅剩的馬要不是老九攔著,都被茍三宰了吃肉了。
艱步難行,老九一個腳洞子一個腳洞子的留在雪地上,瞧著城外那處包子鋪子冒著白氣,一老一少狂咽口水。
一匹瘦馬換了四個肉餡包子,還惹得包子鋪老板翻了好一陣白眼。
老九恨不得一個包子塞一口,三兩下就給解決了,茍三咬著半個,聞著包子里的肉餡味,濕潤的眼睛一花,緩緩倒在老九懷里,打起細細的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