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傅明珠不知道自己怎么才回到客院,出門的時候躊躇滿志,回來時只覺得腳步沉重,旁邊仆婦丫鬟們打量過來的視線,都想帶著嘲弄般。
一進門,身體就再也支撐不住了,軟綿綿地伏在床榻邊緣。
乳娘正打開包袱,從里面取出衣物,一件一件地疊放進衣櫥里頭,忙停下手中動作,扶著傅明珠問:“我的姑娘,你這是怎么了?也曾見到大爺了?”一時,又疑神疑鬼的,“還是大奶奶給你臉色瞧了?”
就聽見傅明珠有氣無力道:“乳娘,你不要忙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是怎么了?”
傅明珠臉色雪白:“大爺說他不會納妾,也不會認我,要把我送回直隸傅家去!”
乳娘聽到這里,如遭雷擊,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怎么都不相信——
傅明珠除了是庶出,家道中落,別的卻沒有什么好挑剔的,品貌都是上佳,做個妾氏是綽綽有余的。
再說又是父母之命,他平白得個嬌滴滴的美人,怎么還會反手推出去。
她是傅明珠乳母,自然是與傅明珠命運休戚相關(guān)的,在傅家過了這么多年苦日子,原以為這下子有盼頭了,結(jié)果……
莫非,要灰溜溜地回傅家去不成。
主仆兩人正眼眶通紅地面面相對。
就看見外頭一個仆婦進來,打扮得甚是利落模樣,臉上笑吟吟的:“傅姑娘好!”
來的卻是福嫂。
傅明珠知道她是大管家梁壽的嫡親妹子,忙站起來叫人:“福嫂!”
就聽見福嫂道:“傅姑娘,外頭馬車已經(jīng)備好了!大爺吩咐了——讓傅姑娘您收拾收拾,就跟著老奴回祖宅去!”
梁大爺他竟是一刻都不容許自己多呆。
傅明珠忍不住手腳發(fā)抖起來。
梁啟誠雷厲風(fēng)行,福嫂也不敢耽擱,趕著送了傅明珠回祖宅。
白璇還是聽福嫂說的——
傅明珠被送回祖宅后,梁舉人大發(fā)雷霆。
只是梁啟誠執(zhí)拗,梁舉人又拿獨子沒有辦法。
不過,梁舉人大概還沒有死心,并沒有派人把傅明珠送回直隸,留了她在祖宅客院住下。
畢竟事關(guān)子嗣,容不得梁啟誠自作主張。
轉(zhuǎn)眼間就到了除夕。
英王府內(nèi)張燈結(jié)彩,觥籌交錯。
趙琛和正妃薛氏坐了上首,底下妾氏們團團圍著。
因為有趙琛在,妻妾們都鄭重打扮了一番,妝容精致,暗香縈繞,觸目所及只覺得花團錦簇。
別人都還罷,只宋夫人宋英娥尋常不出來走動的。
趙琛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免不了多問一句:“今年冬天冷,你宿疾有沒有再犯過?若是有哪兒不舒服了,就趕緊命丫鬟們報給王妃,千萬不要耽擱了!”
說來也是巧合,孔楨是從小體弱多病,常說自己心口疼的,宋夫人偏偏也有心疾。
就這么一個無寵的病秧子,威脅不到自己,薛氏樂得好心,還要在趙琛跟前討巧,言語越發(fā)熱絡(luò):“是呀,宋姐姐!千萬別怕麻煩人!你的身體要緊,王爺擔(dān)心,就是我也記掛著呢!
宋夫人忙欠身答應(yīng)了。
旁邊,乳母抱了賢姐兒、寧姐兒逗趣,正房里頭一陣人聲鼎沸。
賢姐兒、寧姐兒都穿著大紅色緞襖,看起來粉妝玉裹的。
趙琛膝下就這么兩個姐兒,一向甚是疼愛,手上抱了才兩歲的寧姐兒,看著自己會走路的賢姐兒蹣跚學(xué)步。
其實他五官生得冷硬,尋常也不茍言笑的,此時逗弄稚女,嘴角微微翹著,眉目含笑。
玉夫人只要看著親生的賢姐兒,就什么都顧不上了,怕賢姐兒走路不穩(wěn)當?shù)缩?,忙蹲□伸著雙手護著。
白瓊看得一陣心熱,恨不得立即也得個一兒半女養(yǎng)在膝下。
薛氏坐在窗戶邊,看一會兒趙琛,又看一會兒他懷里的寧姐兒,忍不住嘴角翹了翹。
乳母元嬤嬤就抽空湊到英王妃耳邊道:“臨近過年,王爺忙得不可開交的。都快有半個月沒有留宿在拙存堂了!今晚是除夕,是正日子,王爺必定是要留下的!王妃你要服侍得精心些……”
元嬤嬤是心心念念,只想著英王妃能早日誕下麟兒。
薛氏想及趙琛會留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霞飛雙靨,眸光帶媚。
趙琛卻已經(jīng)把寧姐兒放回到乳母懷里,回到上首坐下。
薛氏忙起身給他斟了一杯酒:“爺!”
趙琛淡淡地接過,慢條斯理地一飲而盡,把酒杯擱在桌子上,看著薛氏吩咐道:“翻過了年,孔姑娘就要進門了。酒席、戲班各項,可已經(jīng)準備妥當?”
室內(nèi)頓時一靜,只有寧姐兒咿咿呀呀的聲響。
玉夫人抱了賢姐兒不吭聲。
白瓊卻按耐不住,臉耷了耷。
由喜入苦,薛氏心中格外酸澀,面上卻不敢露,殷勤回話道:“是的,王爺,都已經(jīng)備妥了!”又問道,“只是,不知道要把孔姑娘安置在哪一處?”
就聽見趙琛淡淡道:“同舟渡不是一直封著門,空置著嗎?你吩咐丫鬟們好生收拾打掃一遍!到時候,孔府派人送了家具過來,你就命人安置在里頭!”
這么說,是要把“同舟渡”給了孔楨?
薛氏忍不住心頭一顫。
他的書房叫“風(fēng)雨山房”,孔楨住了“同舟渡”。
風(fēng)雨同舟!
孔楨才是那個與他“同舟”的人嗎?
那么自己這個正妃嫡妻又算什么?
薛氏只覺得牙關(guān)微微打戰(zhàn),心中滋味難明,訥訥地應(yīng)了一聲:“是!”
就看見趙琛起身站起。
薛氏口里干干的,問:“爺這是要回風(fēng)雨山房嗎?”
這半個月來,他大多是歇在書房里的,薛氏才有這么一問。
就聽見趙琛道:“本王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二門外,侍衛(wèi)石柱牽了馬過來,黃慶一忙小心翼翼扶著趙琛上了馬,嘴里問:“爺,您這是去哪兒?”
前幾天下過雪,又一連晴了幾日,雖是沒有出月亮,晚星卻是分外明亮。
趙琛往西邊清河坊的方向看了看——
他有心想見白璇一面,只是,這一會兒,她大概早就跟著梁啟誠回祖宅,闔家團圓了。
趙琛忍不住眉頭皺了皺:“去孔府……”
黃慶一不動聲色地應(yīng)了一聲:“是,爺!”
只是,王爺對孔側(cè)妃還真是寵愛,大年三十拋下闔家大小,也要去跟孔側(cè)妃幽會,顯然是拿她當心尖尖待。
孔府趙琛是常來的,恩師孔訥跟前打了一個照面,就撇下內(nèi)監(jiān)侍衛(wèi),朝著孔楨閨房而去。
一進門,就看見孔楨正對著火盆發(fā)呆,身上穿著一件寬袍廣袖的緞襖,越發(fā)顯得身量小。
他是看著孔楨長大的,對她就隨意些:“呆子,在看什么?”
孔楨忙抬起頭,見是他,一時喜出望外:“師兄,你怎么來了?”問了這一句,就從軟榻上站起,忍不住眉頭皺了皺。
趙琛看得分明,臉色跟著變了一變,關(guān)切問:“怎么了?”
孔楨輕輕地咳了一聲,嬌嬌弱弱地看著趙?。骸按蟾攀乔皫滋齑盗孙L(fēng),心口處又有些疼了!”
趙琛挨著她在軟榻上坐下,接著,手就伸進她寬大的緞襖中,在她心口處揉了揉:“明知道天氣冷,就小心點!大過年的,別讓老師也跟著提心吊膽!”
孔楨臉往他耳邊靠了靠,氣息都有些亂了:“父親擔(dān)心,師兄你擔(dān)不擔(dān)心我?”她頓了頓,又咬著嘴唇輕聲道,“其實,我說謊了——我想師兄,想得心都疼了!”
面前,孔楨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趙琛喉結(jié)動了動,覆在她心口處的手有些蠢蠢欲動,往上挪了挪,覆在她一處高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