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急驟,打碎了殿外的一池平靜。
浮煙身著藍色微霞籠煙裙,斜靠在池邊的詩灡亭內(nèi)出神,腳下的池內(nèi)如凌亂地波動著,卻濕不了她分毫。
漪蘭正欲張口,孟桐卻揚了揚手,“你先下去吧,我先與夫人說說話。”
他一步步地踏進亭內(nèi),踩下一連串叮淋的雨聲。浮煙若有所思地側(cè)過頭來,浸潤了雨氣的眸子在一瞬間閃過一絲欣喜。
“孟太醫(yī)!彼鹕,斂裙為禮。
“身子可是好些了?”他淡笑著問。
“蒙太醫(yī)掛心了,已無大礙!彼⑽⑿χ,想喚漪蘭來沏杯茶,卻發(fā)現(xiàn)四下無人。視線復又落回孟桐身上,“太醫(yī)今日可是有話要說!
“今天孟某確實是有事想對夫人說。”孟桐整了整濕亂的衣襟,在她對面坐下。
“皇上雖封我為誥命夫人,但其中究竟想必孟太醫(yī)也是略知一二!备燁D了一頓,臉上浮起一絲譏諷的苦笑,盯著孟桐道,“夫人二字可是折煞妾身了,孟太醫(yī)隨意喚我浮煙便可!
“浮、煙……”他一字一字念得極緩慢,仿佛在舌間細細品味,半響道:“好!
“孟太醫(yī)為何能隨意出入宮廷內(nèi)外?”浮煙突然甩出一問。
孟桐不知她為何會有此問,表情一僵,隨即又哂笑道:“浮煙該是有所耳聞的!彼⑽(cè)臉,掩飾臉上的窘態(tài)。全國上下皆知他與皇帝的關系,這他無須回避,但不知為何她問來卻感覺有些奇怪。
“哦,是嗎?”浮煙卻是仰頭,順著他的視線望進那湖水般澄清的眼眸,“孟太醫(yī)的眼睛太沉靜了,有時真的讓人以為你只是閑散無為的宮廷太醫(yī)……可是將妾身救出西北較場時,那以一敵百的劍勢就已經(jīng)將你出賣了。影衛(wèi)……應該也是由太醫(yī)你訓練的吧!
從詫異到心驚……再到惋惜,孟桐最終嘆了口氣。透徹的眸子在灰蒙蒙的長空下蔓延出絲絲惆悵,“你知道的太多,難怪皇上不肯放你走!
“可是我想離開!备熞话牙∷囊滦,壓低了聲音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不是嗎?”
她拉得他如此緊,剛剛淋濕的衣袖也仿佛要被她擠出水來,但是……
孟桐看了她一眼,卻突然心慌地別開臉去。
她的命就握在你手里……皇帝的話如夢靨般繞在他耳邊。他有辦法帶她離開嗎,當然有,可是那樣便表示著他與皇帝為敵。再者外面墨昊最近被卸空了軍務,現(xiàn)在墨家軍上下就如一灘深不可測的海水,表面平靜,實則有底下暗濤洶涌。況且還有居心叵測的蘇澈、野心勃勃的皇帝……出去又能如何,只能讓他更不放心。
“不可以。”他不著痕跡地拂去她的手。
“為何?”她驚異。
“你出宮是想去江城?”
“你怎會知道?”浮煙又是一驚。
孟桐望著她背后水波浩渺的池面,嘆道:“你若是想去江城尋母便不必了,她此時也許已經(jīng)在昭臨了……”
他邊說邊看向浮煙,卻又突然頓。骸澳阍趺戳耍俊
她此時若木板般呆立著,喃喃道,“你說什么?”
原來宮紹南說的是真的,她一直以為那是宮紹南想要她離開昭臨這趟渾水而編造的謊言?赡蔷故钦娴膯幔靠伤侨绾翁舆^一劫的,又為何會到江城?
“你剛剛是說我娘親還活著嗎?”她眼底有欣喜若狂的情緒,連鬢角的步搖都隨著她顫抖的身軀而抖動著。
“有人在蘇家行刑前,已經(jīng)花巨資買通了刑部的一干人等,將你母親與一死囚調(diào)換了。后來又偷偷隱匿在了江城!泵贤┬忝嘉。
仿佛是注意到了他眼底的憂慮,浮煙臉色陡變。
“不對……你為何還說我娘親也許在江城,若是被發(fā)現(xiàn)……”她的聲音充滿不安與恐懼,最后一字時人已沖到孟桐面前,五指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襟,“她怎么會回來!你說啊……”
“前幾日蘇澈派人去了江城,我順藤摸瓜才發(fā)現(xiàn)他是派人去接你母親去了。后來,車子北上到昭臨附近的小鎮(zhèn)卻消失了。連影衛(wèi)都能甩脫,不簡單啊……”
“……”浮煙步步倒退,仿佛被抽走所有的神髓。
是蘇澈?為什么,難道他還不肯放過蘇家?
不!
她朝雨簾中沖去,點點砸下的雨仿佛刀一般淋在她心頭,但她仍是跑得那么快,仿佛能將這些冰冷與難受丟到身后。
但,只是一瞬間,她已經(jīng)被一個拉回了一個懷抱。
“你瘋了嗎?”孟桐緊緊將她擁在懷中,仿佛這樣便能稍微減少落在她身上的雨,不由分說便要將她朝屋內(nèi)拉去:“你的傷若淋了雨很易潰爛的!”
“我要去求蘇澈,讓他放過我母親……”她一下跪在他面前,“求你帶我出去!
他低頭,看見淚混著雨水從她蒼白的腮邊流下。
心中兀然一痛。
他的手停在了她的頰邊,冰冷的指尖輕輕觸到她滾燙的淚。
浮煙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仿佛有些陌生。
那雙如池水般通澈不染一塵的眼,仿佛籠上了一層水霧,盈盈欲墜。就像是清晨冒出的嫩葉上沾上了露珠,眼中盡是悲憫與為難。
正在她呆愣間,身子突然騰起。
他將她從泥水中抱起,朝殿內(nèi)走去。
“我會將你母親救出來,但是,那之前,你必須呆在這里養(yǎng)傷!
隔著一道宮門,一柄紫青色的油紙傘猝然落地,仿佛秋風吹殘的第一葉凋零的花瓣。
蘇澈的視線跟著那兩人的身影一動,身子卻仿佛僵硬了一般動也不動,任雨水沖刷著他紫色的官服。
猝然閉眼,一滴淚消弭在漫天紛亂的雨里。
再次睜眼,那雙深邃的眸子突然綻出鬼魅般幽暗的綠。
原來這世間什么都是假的,他再一次被命運愚弄了。蘇浮煙……他為了將她救出去,買通了現(xiàn)在的禁衛(wèi)軍統(tǒng)領杜武,甚至將她母親帶到他沈家舊居藏匿,對高流彥也只字未提。可是她竟是絲毫也不知他的感受嗎?孩子不是他的,她的心現(xiàn)在也不是他的!
如果是這樣,就算是讓這污濁的天下覆滅了又如何。他要讓這天下陪他痛!陪他覆滅!陪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