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其后的半個月里,撫子似乎真的是忘掉了前塵事,每天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里看書,半步不出房門。而她所看的書都由鶴乃提供,大都是一些看上去非常復雜,滿頁文縐縐詞語的大部書??蓳嶙泳拖袷且粋€合格的書呆子,對于這些艱澀的書籍就如同看到寶藏的海盜一般,每日每夜如饑似渴地研讀著這些東西,經(jīng)常性的,她還會挑燈夜讀,摘錄一些句子下來。
就在我快放棄信心,擔憂自己可能再也無法回去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紅色的身影閃了進來。
那人懷里抱著本足有巴掌那么厚的書,還未等撫子開口詢問,就先一步翻開了書頁,大聲念道:“關(guān)關(guān)句久,在河子舟,壓臺書女,菌自好秋!”
……
可怕……
我覺得我尷尬綜合癥快要犯了。
可撫子卻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別牛逼的人物一樣,眼睛“騰”的亮了起來。她以一種帶著濃厚崇拜意味的語氣,開口問道:“這是東國的語言嗎?”
來者努力壓制住想要上挑的嘴角,一本正經(jīng)地點了點頭:“嗯,這是一首詩,來自于東國一個非常有名的書——《詩經(jīng)》?!?br/>
“我剛才用了華國的語言來念的,因為這樣會比較有韻味(ge)一點?!?br/>
“您真是博學多才??!”撫子閃著星星眼,全然忘記了詢問他為何突然闖入。她一邊合上書,一邊站了起來向他走去,“山下大人。”
山下聞言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輕咳一聲:“說大人太見外了,既然你也是這里的一份子,那和大家一樣,都叫我崇就好了?!?br/>
“誒?可是大家不都是叫您大人嗎?”
“呃……那是因為人多的時候必須要有威信一點,私底下大家都直接叫我崇的?!彼娌桓纳爻吨e道。
“原來是這樣啊……”撫子點了點頭,那副深信不疑的小模樣,讓山下微微紅了臉。
“嗯……聽說你挺喜歡看書的?!鄙较抡f著瞥了眼她的身后,見到一摞摞堆起有半人高的書,他的嘴角非常隱晦地抽了抽,“好巧啊!這本書我也有呢!”他突然看到了什么東西,掛著一臉夸張的興奮,向那摞書走了過去。
但是有趣的是,他埋頭搜尋了好一會兒,才從中找出了他口中的那本“有緣之書”:“看,這是《本草綱目》,也是東國的一本巨著?!?br/>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頓了頓,嘴角掛上了一絲儒(er)雅(bi)的笑意,“這里面細數(shù)了各種種植草木的技術(shù)?!?br/>
“……”搖頭。
“……修剪草木的技術(shù)?”
“……”搖頭。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剛才把它和其它幾本書弄混了,這是一本傳記,講的是一個叫做本草的人的一生?!?br/>
“……”
你暴露了……
我扶額嘆息。這個山下,吹牛的水平太次了,就算要吹,也先做好功課再來啊。不行,我尷尬癥快要犯了。
撫子也似有些尷尬,她遲疑了許久,還是開口道:“嗯……其實,《本草綱目》是一本記載了各式草藥的書,屬于醫(yī)學類的書籍?!?br/>
山下的帥臉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翻了翻書,見上面雖然畫著的是各種植物,可下面的標示都是一些藥材的名字。
裝逼……失敗惹……
撫子見他一副幾欲羞死的模樣,躊躇了幾秒,非常貼心地替他找了一個臺階:“我想……嗯,崇君一定是涉獵了太多東西,所以難免有些記錯了?!?br/>
山下聞言,一掃之前的灰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他一臉嚴肅地又低頭看了一眼《本草綱目》的封面,半晌才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呦!還真是!我把它和《本草記》、《本草種植》以及《修本草》搞混了。”
泥垢了……
我已經(jīng)聽不下去了,幾乎是掩面潰逃。這種為了炫耀自己博覽群書,而順便編幾個名字來充作書名的行為,李時珍知道了會打你的哦!
我本來以為是個人都不會信他的鬼話,可沒想到,撫子卻恢復了最初時那種含有崇拜和敬意的語氣,開始向他問東問西起來。其內(nèi)容,無非是“哇~你真博學”“你讀的書真多”,但是到了后來,問題也開始具體了起來,諸如詢問他那些書是誰寫的,他覺得最可讀的哪部分,對于這些書他有什么看法云云。直逼得他的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變綠。
“真是奇怪呢?!睋嶙酉袷峭蝗幌肫鹆耸裁词乱话悖Z氣十分困惑地道,“雅乃醬還告訴我說,你最討厭讀書了,讓我還是少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比較好?!?br/>
山下的眼睛閃了閃,顯然有些心虛:“雅乃那是逗你玩呢!我我最喜歡看書啦!”說著,他拍了拍身側(cè)的書堆,語氣有些微妙地道,“而且頁數(shù)越多,我我……我越喜歡。”他講最后那個“我越喜歡”的時候,臉都快綠了。
撫子見他愛好與自己相同,又兼得學識淵博,所以很快就打開了話匣子,與他相談甚歡起來。
雖然每次都是撫子說一個書名,問他看法,然后被對方扯到其它一些遠得不著邊際的地方。
所以我不是很搞得懂,他們?yōu)槭裁催€能聊得這么高興。
兩人聊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之時,山下才一臉不舍地提出了告辭,并與撫子約定,明日再敘。
直到山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撫子才露出多日以來,第一個不傻白甜的笑容。
“有趣,這味道……是半妖?還沒有轉(zhuǎn)換完全的半妖?”她蓄著一抹讓我莫名發(fā)涼的笑意,幾不可聞地說道。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撫子并沒有被格式化,她一直裝作一副已經(jīng)被洗腦成功的模樣,只是為了打入敵人的內(nèi)部。
雖然一開始并沒有成功,還被套上書呆子的設(shè)定,每天半軟禁式的被關(guān)在房間里看書。
但是起碼,她最開始的美人計還是很成功的嘛!不然怎么餌都還沒下,魚就先自己上鉤了。
不過……半妖……
我有些不太明白,這半妖以及完全轉(zhuǎn)化是指什么意思。
我感覺那本我最近一直沒空去看的怪書里,應該會有詳細的記載,只可惜……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我撅起“屁股”,在撫子的頭上煩躁地滾了好幾圈,結(jié)果一時沒抓穩(wěn),從她的腦袋上掉了下來。我本以為這么高的高度,從上面落下來,不死也慘。不過顯然,我低估了那個幕后操作者的技術(shù)水平。
總之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飄浮在空氣中。
原來我現(xiàn)在不是棉花糖,是云朵啊……
我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身體,像遠離撫子的方向動了動。連試了幾次后,我才得出結(jié)論——我不能離開她太遠的距離,一旦超過這個距離,我會摸到類似于墻壁,但是卻看不見的某種屏障。這個屏障將撫子整個人都包裹住了,所以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是徒勞。
看來真的得等到撫子將這件事解決之后,我才有可能回去。
想到這,我本來非常消極地打算飄回了雅子的頭發(fā)上,然后窩在那里睡覺的,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讓我渾身發(fā)涼的事——我已經(jīng)半個月沒有和人交談過了。
人都是群居動物,沒有哪個人類可以在一種絕對孤立的環(huán)境下生活太久的。
我之所以把這個道理記得這么熟,是因為在我非常小的時候,我曾經(jīng)聽過一個很毀三觀的故事。其內(nèi)容大抵就是一個普通人有一天撿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金屬制品,然后那個金屬制品其實是某個世界意識的產(chǎn)物,因為那個世界太過荒涼,除了它,什么別的東西都沒有,所以它一直都很想為這個世界添加一些色彩。
總之撿到了這個金屬的人,就被帶到了那個世界。對于造物主這個新職業(yè),他顯得非常癡迷。畢竟很少有人能禁得起這種可以左右他人生死的能力,所帶來的巨大誘惑。
他非常努力,也非常富有激情,他經(jīng)常與世界意識討論要創(chuàng)造的物種。漸漸的,他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世界可以容納任何物種,卻唯獨創(chuàng)造不出“人類”。
就在他即將完成所有工作,功成身退的時候,世界意識突然與他失去了聯(lián)系。他被困在那個空間整整一百年。
在這一百年內(nèi),他看盡了潮起潮落,各式風景,他看盡了各種物種一代代的弱肉強食,棲息繁衍,看盡了一些物種有點銳減和繁盛。
可他卻不能說出任何話,以為聽不見,也聽不懂。
因為這里沒有他的同類……1。
對了,這個故事我并沒有聽到結(jié)局,或者說結(jié)局根本就不重要。
我已經(jīng)許久沒與人交談,但是我卻不覺得孤獨,或者難受。我就像是缺失掉了這種情感一樣,每日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tài)過活。
那等我可以回去的那一天,我會不會……
晚上雅乃來送食物和更換書籍,她應該并不知道山下來過的事,其間她一如既往地詢問撫子今天過得怎么樣。
撫子只是笑道:“今天我讀了一本很棒的書?!?br/>
“噢?”雅乃雖然依舊笑著,可語氣里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敷衍,“是本什么樣的書呢?”
“一本讓人出乎意料的書?!睋嶙与S意地指了指書堆,補充道,“我原本以為那故事是一眼就能猜到結(jié)局的,但是沒想到,它到目前為止已經(jīng)否定了我的猜測兩次?!?br/>
“那這本書一定非常有趣吧。”
“嗯!所以我打算繼續(xù)讀下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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