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門外響起敲門聲。

    “誰啊！”南門榀問道。

    “是我！飯碗讓我們一起出去辦件案子！”朱家的聲音。

    “好嘞，馬上出來！”

    南門榀對朱家稱呼離軒為飯碗已經(jīng)有了免疫力，只是還是非常好奇這個稱呼的由來，卻又不好直接問朱家，這樣有點私窺主家秘密的嫌疑，只好把好奇揣在了心里。不過，他已經(jīng)知道朱家和離軒是自小玩伴，跟隨離軒更多的是陪伴關(guān)系，而不是上下級關(guān)系。他很羨慕這對好朋友，他本來也有的，只是在九年前已經(jīng)全部被山賊給毀了。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內(nèi)心深處，一直在渴望著得到這樣的友誼。

    年歲之末，案件往往會多起來，在收割完自家的莊稼后，南門榀又回到縣城，與離軒朱家共事。南門榀計劃在本季結(jié)束后，將田地租給他人種植，專心幫助離軒做好文牘工作。反正以離軒的家境和離軒本人爵位得到的糧食，也足夠養(yǎng)下他們了。只不過作為農(nóng)人，田地是根本，租種尚可，買賣則不可，荒蕪田地更是為法律所禁。

    一路上，朱家不停找南門榀說話，幸得南門榀輾轉(zhuǎn)逃難，加上家學(xué)淵源，也算是見識了得，才能跟得上他的節(jié)奏。

    朱家大喜，終于有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了！他與離軒之親密，更多屬于默契；而與南門榀，卻找到了說話本身的樂趣了。

    “哎，南門，你說咱們的飯碗到了年底，能夠領(lǐng)到多少俸祿??？”朱家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離軒，悄悄捅了一下南門榀，問道。

    “縣丞一般400石至200石，主人為文無害，職位略低，大約在200石至100石吧。加上主人爵位為簪裊，有150石，那就是最少有250石，最高有300石?！蹦祥T榀算了一下，估了一個大概的食俸。

    “300石，嘖嘖，富人?。∑鋵嵥奶锂a(chǎn)就足夠我們吃喝的了，要不然……”朱家眼珠子在離軒身上亂轉(zhuǎn)，嚇了南門榀一大跳。

    “你不會想搶主人吧？或者偷？”

    “切，我怎么會那么沒‘品’呢？”看到南門榀紅了臉，趕緊說道，“開個玩笑而已，我是說啊，要不讓飯碗把三百石糧換成錢，咱們吃吃喝喝不是更方便嗎？”

    南門榀盯著朱家看了半天，看得朱家背后發(fā)冷。

    “你沒病吧？”

    “你才有病！”

    “糧食才是根本好不好，有糧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需要了就拿去換或者賣。這可是硬家伙！”南門榀向朱家傳導(dǎo)金融知識。

    “麻煩！”朱家翻翻白眼。

    “哎，朱家，你為什么叫主人‘飯碗’？這樣不好吧？”在朱家不停的“飯碗”面前，南門榀終是忍不住好奇，問出了困擾他很久的一個問題。

    “哈哈……”朱家抬頭大笑，見離軒回過頭來，止住笑聲，“沒事沒事，你前面走，不管我們。”

    “你想想看，我們跟著他，要吃他的喝他的，他自然就是我們的飯碗，有了飯碗才有飯吃嘛！”說罷哧哧直樂。

    “不對吧？我們端著飯碗，是到桶里去添的，不是到碗里去添吧？”南門榀隨口問道。

    朱家一愣，馬上反應(yīng)過來：“對對對，不該叫飯碗，應(yīng)該叫……飯桶！”朱家腦補飯桶與飯碗的關(guān)系，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南門榀意識到自己當(dāng)了幫兇，尷尬地?fù)狭藫项^。

    “小豬，你瘋夠了沒有！”離軒回過頭來，怒視朱家。

    “夠了夠了，飯……碗息怒，息怒。”朱家住口，臉上卻得意地笑開了花。如果哪天惹到了我，嘿嘿，有你好看！

    每日里，這樣的對話層出不窮，南門榀也沒想到朱家這么貧嘴，找得到多無營養(yǎng)的話題。但和朱家一起工作，那是再不會感到寂寞了。

    今日是到官府工場，去查驗工場對工匠要求苛刻一事。如今進(jìn)入初冬，晝短夜長，按照秦律《工人程》，對工匠的計量應(yīng)當(dāng)變化，每三日交夏季二日的工量即可，即一月產(chǎn)出夏季二十天產(chǎn)量即可。但新上任的吏大概是不了解此項規(guī)定，因此工匠上交物品一律被認(rèn)定不足量。有工匠告知場吏《工人程》規(guī)定，該場吏卻沒有聽進(jìn)去。工匠不服停工，縣令周讓離軒來看看到底是什么情況。

    離軒到了工場，調(diào)集資料和詢問相關(guān)人員，情況非常清楚，工匠所言為事實。問話場吏，場吏卻甚是倨傲。

    大概是見離軒年輕，一上來就擺老資格。

    “我任吏已經(jīng)二十年，輾轉(zhuǎn)各職，見慣了風(fēng)雨。這一次，也不過是一些人不服管教而已。上吏來此，好好訓(xùn)斥他們一下，也就安定下去了?！眻隼魮P首四顧，似乎事態(tài)盡在掌握。

    離軒沉下臉來，問道：“《工人程》于工匠計量的冬夏之別，你知曉嗎？”

    “之前不知，現(xiàn)在知了。”場吏仍滿不在乎。

    “知曉之后，為何不立即按律辦理？”離軒盯著他，看得場吏有些不自在起來。

    “長吏顏面，總……總還是要的?！眻隼舨辉儋瓢?，但仍然嘴硬。

    離軒嘆了口氣，說道：“看來你為吏二十年，仍然沒有認(rèn)真鉆研律法吧？也不知道你怎么能為吏二十年之久?？v然不能熟知所有律法，于自己職責(zé)所系之律，總應(yīng)該了解才是?！?br/>
    場吏見離軒始終板著面孔，這才有點心慌起來。

    “上吏，我只是不知曉而已，應(yīng)該……應(yīng)該不是大事吧？”

    “不知曉而已，當(dāng)然不是多大的事，也就是‘不勝任’罷了?！彪x軒認(rèn)真回道，“但如果知曉而故意為之，則為‘不直’?！粍偃巍赡苤皇菗Q個職位，但‘不直’可是要論罪的?！?br/>
    場吏確實是濫竽充數(shù)之輩，自小不學(xué)無術(shù)，在長輩庇佑下，在一些無足輕重、不易出錯的小吏職位上混了二十年。一直想弄個領(lǐng)導(dǎo)干部過過癮，卻連基本的律條都不了解，也不學(xué)習(xí)，一上任就惹出麻煩來。此時見離軒說得鄭重，心下慌亂，這才想起來這位“上吏”是奉命來調(diào)查的，而不是跑這里來拜見他這個“老資格”的。

    聽得離軒說到論罪，沒骨氣地跪下了。

    離軒拍拍他的肩，說道：“你啊，其實真不適合做吏，大秦律法嚴(yán)密，以吏為師，不知律安可為吏為師？你是入錯行了，不如另外做點什么吧。”

    說罷，帶上朱家、南門榀走出室外，在工匠的期盼眼神中，向大家保證撤換場吏，讓大家安心做事，不得再罷工，否則以律嚴(yán)懲。

    工匠原只怨場吏嚴(yán)苛，聽得要撤換場吏，恢復(fù)《工人程》所定計量辦法，自然各自回去復(fù)工。如果真被治罪，動輒黥為城旦，那可不是好玩的。

    回到縣衙，離軒向縣令告知調(diào)查情況。周問道：“你認(rèn)為當(dāng)如何定性場吏所為？”

    離軒在路上一路思索，此場吏為吏二十年，所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本人未必是奸惡之輩，只是任其為場吏，有所不當(dāng)。如若論罪，恐怕縣令、功曹及舉薦者都要受牽連，在律法中進(jìn)行輕處，也可以了。

    “臣覺得，此事因場吏不知曉相關(guān)律法規(guī)程所致，也未造成嚴(yán)重后果，以‘不勝任’治之如何？”

    縣令周捻須沉思，緩緩點頭，嘆道：“你所慮甚是，其父乃本縣老吏，一生勤勉本分，可惜此子不爭氣??！就給他換個職位吧！”

    同僚多年，感情還是有的，只要在律法上說得過去，輕輕重重也就是縣令一句話而已。

    離軒正要告退，周叫住了他：“離軒，還有一事，提前知會你一下?！?br/>
    離軒微微低頭，聆聽上司指示。

    “離軒，本來你入吏未久，已成本縣重要官員，職掌公平吏，是不適合在此時再行提拔。不過，有兩件事恰好近日同時出現(xiàn)，你卻是最適合的人選?！敝苷f道。

    離軒一愣神，聽縣令的口氣，是要提拔我？不會吧，這么快！提拔做什么？功曹？那可是組織部長?？h丞？笑話，怎么會讓一無毛小子做縣丞呢？

    “近日，朝廷有令，各地要選拔培養(yǎng)一批優(yōu)秀法治人才，對律法精湛之人，應(yīng)優(yōu)先使用。本縣縣丞將赴任他縣，這縣丞一職，擬由你來擔(dān)任?！敝芤膊还諒澞ń?，直截了當(dāng)?shù)貙杉轮v出來，把離軒驚了一跳：真讓我干縣丞??！

    “多謝大人提攜，只是臣年輕識淺，恐無法勝任此職?！笨h丞乃一縣之副，離軒雖然自信，但如此年輕當(dāng)此大任，仍心下忐忑。

    “無妨，經(jīng)驗都是干出來的。你律法精湛，爰書通達(dá)，為人正直，必可很快適應(yīng)。做我的助手，我是覺得沒問題的。下來我將相關(guān)爰書送內(nèi)史，內(nèi)史騰簽審后即可任命?！敝芤粨]手，離軒任職時間雖不長，但其勤勉精深之處，令他也感慨自己老了。有朝廷下發(fā)文書，又有離軒自身的才能，再加上公子扶蘇的那層關(guān)系，提拔為縣丞并不算什么。

    許多年輕人，越是給他重要的位置，他越能夠干出更好的業(yè)績，離軒就是這種人。周為郎官出身，見過不少青年才俊，知曉這類人不可以年齡度之。周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回到家里，朱家與南門榀迎上來，朱家一開口就說餓了。

    “飯碗軒哥兒，咱們今天吃頓羊肉如何？”

    “小豬，我看你不是豬變的，而是狼變的，這輩子老和羊過不去！”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