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慘兮兮的喊道:“好什么呀,作完這句詩,陸淮就挨了頓手板?!?br/>
“為什么?”沈聿問。
沈懷安更委屈了:“您看,連您也不知道為什么!”
沈聿更是一頭霧水,這句詩并無不妥之處,甚至對于一個九歲學(xué)童而言,頗有些可圈可點的地方。
“先生說,這‘雨’字犯了父諱?!鄙驊寻驳馈?br/>
沈聿微微蹙眉。
避諱的確是讀書人逃不開的問題,規(guī)矩也極為復(fù)雜,皇上的名字、圣人的名字,祖宗的名字都要避諱,甚至有個別不要臉的地方官,也要他下轄的百姓避諱,比如前朝有個知州名字里有個“登”字,為了避“登”字,嚴禁百姓說“點燈”,只能說“放火”,于是便有了千古諺語:“只準州官放火, 不許百姓點燈”。
自古有不少名人避同音諱,當然,也有不少人鄙夷這種過于迂腐的行為,沈聿就是其中之一。
他記得這位西席的全名叫陸廷煜,若是“雨”字都算犯諱,那他的兒子孫子,豈不是都要避著“雨、與、玉”等極其常用的字眼,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沈聿道:“很沒有道理,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引用的是韓愈在《諱辯》中的原話,意思是:如果父親的名字叫某仁,兒子難道不做人了?
“爹,我也是這么想的!”懷安叫屈道:“可我還沒說話呢,陸先生提著戒尺就過來了,二話沒說把我也打了一頓?!?br/>
夫妻倆都懵了,怎么還搞連坐不成?
“這又是為什么?”沈聿問。
懷安險些“哇”的一聲哭出來,又是委屈又是怨憤:“因為您的名字里也有個’聿’?。 ?br/>
沈聿:……
許聽瀾:……
第52章
許聽瀾連忙攬過兒子, 輕輕拍著他的后背撫慰。
沈聿的臉色不太好看。
尊師重道是世間規(guī)則,他倒不會當著兒子數(shù)落先生的不是,但他心里對這位陸先生的印象實在大打折扣。想當年他的老師也很嚴厲, 但不會這樣不通情理,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繁文縟節(jié)上。陸先生人還年輕,怎么觀念如此迂腐?
他瞧了眼兒子那只腫起來的小手,鼻翼都有些酸澀。自己雖然整天嚷著要打斷他的腿, 卻從不舍得下這樣的手。
他自詡不是那種護犢子不讓老師管教的父母,倘若是懷安調(diào)皮搗蛋,干擾先生講課, 或者不做功課, 哪怕上課遲到, 他都沒有什么話說。
可是孩子分明進步喜人, 頭一次做出一句對仗工整的制詩,換來的竟是一頓打,這叫什么道理?
陸先生學(xué)問雖好, 他卻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被教成陳腐拘泥的小夫子。
于是心里打定主意, 明日要找這位陸先生聊一聊,倘若還不奏效,便為兒子換一個老師。
理由么?
他家老太太信佛, 要求男客左腳進門, 某人某日用了右腳,犯了“忌諱”。
……
次日, 沈聿照舊早退。
陽光還算和煦, 他坐在前院的石凳上看書, 一直等到申時,陸先生下課出來, 恰將他堵在門口。
“沈?qū)W士?”陸廷煜有些意外。
沈聿語氣溫和:“陸先生若沒有急事,我們閑聊幾句?”
陸廷煜怔怔點頭。
沈聿請他回書房去,讓陸淮出去暫候,李環(huán)進來上了茶,隨手關(guān)上了書房的門。
既然是閑聊,必然要先做鋪墊,沈聿問了幾句家中人口,父母安好云云,客套的兜了幾個圈子,最后才直奔主題,聊到了昨日避諱的話題。
沈聿道:“先生,樸以為,圣人提出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是禮崩樂壞之時為恢復(fù)禮治的舉措,不該是后人過分解讀,威懾權(quán)御臣民子孫的手段。《禮記》也有云:不諱嫌名,二名不偏諱。先生何必在這種細枝末節(jié)上過分要求?”
陸廷煜也不甘示弱:“那只是《禮記》中的規(guī)定,事實上呢?自古避諱同聲字之人常有,太史公著《史記》,為避武帝諱,將車轍寫作‘車通’,唐朝官員賈曾為避父賈言忠諱,被提拔為中書舍人后,轉(zhuǎn)任諫議大夫。歷代先賢這樣做,難道都是愚忠愚孝陳腐迂闊嗎?”
沈聿慢條斯理的啜了口茶水:“誠如先生所說,日后懷安與陸淮作文,凡是‘與、余、歟’這些慣用的字一概不能用,非不能用,且不能說?先生何不自己嘗試一下,避開所有的同聲字,做一篇數(shù)千言的八股文,且行文不能晦澀不通暢,還要讓考官一覽分明不至淆惑?先生能做到嗎?如果做不到,何必以此來為難后輩呢?”
陸廷煜一頓,異??隙ǖ恼f:“我能?!?br/>
沈聿眉峰微挑。
陸廷煜道:“十年前學(xué)生赴府試,那年的府試由學(xué)政親自主考,就因沒有避父諱,被學(xué)政當面黜落。他對學(xué)生說,子夏問孝,子曰‘色難’,家諱同理,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敬,并非作詩作文時就可以拋諸腦后的?!?br/>
沈聿蹙眉道:“個別學(xué)官的偏見而已,來年再考便是。”
“學(xué)生當年也是這樣認為的?!标懲㈧系溃骸按文暝倏?,果然順利通過府試。結(jié)果到了院試,不巧又碰上了那位學(xué)政,他竟一眼認出了學(xué)生,一句話也沒說,直接將我黜落。學(xué)生無法,只得兩年后再考,終于避開了這位大人,被點為院試案首,獲得了鄉(xiāng)試資格??傻搅肃l(xiāng)試……”
陸廷煜頓了頓,緩緩道:“到了鄉(xiāng)試,我躊躇滿志的考完三場,到貢院等待揭榜。誰知居登上了藍榜?!?br/>
沈聿微唏,所謂“登藍榜”,就是行文不避諱、涂改過多、卷面污損、字數(shù)不符等被剔出的違規(guī)試卷。
“這時才知道當年院試黜落我的學(xué)政,正是那一科的鄉(xiāng)試主考?!标懲㈧厦媛锻纯啵骸皬哪且院螅冶銓⒋耸驴淘诹斯亲永?,凡是同音字一概不用,這才順利走到了殿試?!?br/>
沈聿唏噓,難怪春秋之后歷朝歷代,避諱的規(guī)矩越來越玄乎,原來都是這種人在作祟。
其實鄉(xiāng)試糊名謄錄,考官壓根看不見父諱祖諱,多半是卷面真的出了問題,只是冤家路窄,他竟連續(xù)三次遇到同一個極品考官。
沈聿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冒昧問一句,先生明明已經(jīng)取中貢士,為何殿試會被黜落?”
陸廷煜苦笑:“因為……家父名諱里,有一個‘瑾’字?!?br/>
沈聿瞬間便明白了,殿試答題格式是有嚴格要求的,開頭要寫“臣對”、“臣聞”,結(jié)尾要寫“臣謹對”。所以根據(jù)他此前的書寫習(xí)慣,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
沈聿添道:“君前無私諱,殿奉的文章不必避家諱?!?br/>
陸廷煜點頭:“是,學(xué)生知道??晌衣涔P的時候,腦中全是前幾次的遭遇,一時激憤,便徑直交了白卷?!?br/>
沈聿嘴角一抽,這么任性的嗎?
卻聽陸廷煜又道:“我知道,這是個案,不該以偏概全。但假使一個人常在河邊走路,為避免把鞋弄濕,是沿著河岸走,還是遠離河岸走?我想多數(shù)人會選擇后者。我現(xiàn)在對懷安和陸淮嚴格,是為了讓他們以后不走我的老路?!?br/>
沈聿卻堅持道:“陸先生,恕我直言,有些因噎廢食了。先生憤恨于這位學(xué)政的迂腐,如今傳道受業(yè),卻又拿它來要求弟子,弟子成人之后再傳弟子,邪風(fēng)就是這樣被助長起來的?!?br/>
陸廷煜但笑不語,堅持己見。
沈聿明白了,既趙淳之后,他又遇見了一個非常固執(zhí)的人。趙淳是固執(zhí)且實干,此人是固執(zhí)且愛鉆牛角尖。
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明知到了殿試無須避家諱,仍沉浸在過去的陰影里,賭氣交了白卷,讓此前經(jīng)歷的一切苦難功虧一簣。他該夸他有骨氣呢?還是該罵他意氣用事自毀前程呢?
不輕不重的擱下茶盞,偏頭看向窗外,兩個孩子坐在石凳上,懷安正跟陸淮喋喋不休的說著小話。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見兩人出來,陸淮小心翼翼的站起身。
懷安也忐忑不安的樣子,看看老爹又看看先生,問:“你們不會吵架了吧?”
沈聿啼笑皆非,連陸廷煜都忍俊不禁。
“尋常說幾句話而已?!鄙蝽驳溃骸跋壬丶页燥埩?,我們也進去吧。”
懷安點點頭,朝先生施了禮,跟著老爹回到二院。
晚上做完功課,照例要跑到爹娘屋里打個滾撒個嬌。來到東屋門外,便聽見爹娘在探討陸先生的事。
沈聿道:“這位陸先生倒是很有才華,只是想法太過偏執(zhí),還是為懷安另請一位先生吧?!?br/>
許聽瀾遲疑道:“懷安近來長進不小?!?br/>
沈聿說了實話:“我實在是看不慣他那樣打孩子,我自己恨的咬牙切齒都舍不得打,一個外人……”
許聽瀾笑道:“還說你不護短?”
只見懷安昂首挺胸邁著四方步進來:“爹,娘,不用擔心,我自己能解決?!?br/>
夫妻二人奇怪的問:“你怎么解決?”
懷安負手做捻須狀道:“山人自有妙計。”
兩人只當他又在胡說八道,往他腦袋上囫圇幾下,攆他回去睡覺。
“我是真的有辦法,你們怎么都不信呢?”懷安氣鼓鼓的,頂著個雞窩頭回了房。
……
次日,趁陸先生出門解手的功夫,懷安對陸淮說:“我昨晚苦思冥想,對避諱這個問題,還真想出一個對策來,你要不要聽?”
陸淮驚訝抬頭:“這事兒還能有對策嗎?”
懷安道:“解決問題要從根源下手,要釜底抽薪……”
“你別賣關(guān)子呀?!甭宰拥年懟炊加行┘绷恕?br/>
“既然爹的名諱不好避開,給他改個名字不就完了?!睉寻驳?。
陸淮一臉驚悚:“那我簡直是活膩了!”
懷安道:“當然不是你來改,你家還有說了算的人嗎?比如祖父祖母?”
陸淮點頭:“有的?!?br/>
“你讓祖父祖母給他改,改一個不太常用的字。”懷安道:“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們就算不為了你,為了后世子孫的科舉大業(yè)也一定會答應(yīng)的?!?br/>
陸淮是個認真的性子,懷安一通頭頭是道的分析,唬得他一愣一愣的。
“很有道理?!标懟搭D了頓:“可是……改個什么字呢?”
懷安道:“我哥教過我一個字,附耳過來。”
陸淮聽完,煞有介事的點頭,又問:“你爹不用改嗎?”
懷安道:“你爹先改,我祖母不在京城,沒人給我撐腰的?!?br/>
兩人竊竊的說著話,陸先生進來,便立刻分開了,趁他低頭的功夫,懷安朝陸淮使了個眼色。
少年,看好你哦,加油!
……
次日,懷安面對空蕩蕩的書房直接傻了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風(fēng)雨無阻的陸先生居然曠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