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活好當下。

    現(xiàn)在回想起困于九天誅魔大陣之中的日子，常凌只覺陣陣的羞愧。

    浪費最后的生命，才是最無意義的事情吧。

    攝由回頭看了常凌一眼，然后飛速閃身進了屋子，房門在常凌眼前轟的一聲闔上。

    常凌攤攤手，走回了一旁屬于自己的狹小一些的屋子。

    走進房間的攝由，忍不住的冷笑了一聲。

    同正道修士不喜歡所謂的魔修邪修一樣，魔修邪修亦是厭惡極了所謂的正道修士。

    他們自詡為正義，實則貪婪、膽小、虛偽……

    最為可怖的是，將自己的一切惡行都加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似乎自己真的在做什么無上的善良。

    真正的‘正道’修士，在幽州死了一批，在燕州又要死一大批。

    活下來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他和父親先前可是被元華門好一番坑害，可是他們在外訴說元華門的行徑，別人只會鄙夷的看看他們，冷哼一聲說現(xiàn)在什么邪魔外道都敢敗壞元華門的名聲了。

    攝由眼底的赤色一點點地散去，他緩緩地坐在了地上。

    這廂常凌走進房間之后，急忙打坐開始調息。

    先前淵祭劍釘死的可是個堪比金丹境的魔靈，身上蘊含著的魔氣自然是不容小覷。

    長久的處于魔氣濃度較高的地方，常凌時不時的就得運轉靈力盡力的驅散身體里不知不覺滲透進來的魔氣。

    這個過程是極為痛苦的。

    魔氣對于魔族魔靈大概就相當于靈氣對于天玄界的生靈一樣。

    是他們修為力量的來源，也會同空氣一樣不由自主地進入他們的身體。

    一旦體內魔氣堆積的過多，常凌怕是直接會變成個魔靈。

    應當是天玄界生靈的身體構造同那所謂的魔族不同，體內吸入魔氣之后并沒有辦法維持神智清醒。

    常凌輕輕地嘆了口氣，確認體內的魔氣已經(jīng)被驅逐地差不多，才勉強起身。

    先前在同那魔靈的戰(zhàn)斗之中，她身上的符箓什么的已經(jīng)用的七七八八，她閑暇的時候也看了些繪制符箓的書籍，身上的材料還是有些的，加上先拖了攝由的福，對于陣法一道也是略有了解，常凌倒是得著手準備一番。

    在實戰(zhàn)之中，這些東西可都是實用的很。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的過。

    常凌儲物法器之中從天玄秘境帶回來的珍貴靈草不斷地減少著，最開始還能繪制些符箓，制作些陣法，后來也只能靠著自己戰(zhàn)斗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儲物法器之中靈石的儲備頗為充裕，在自身修煉和淵祭劍的雙重消耗下也是勉強能夠支撐。

    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起，燕州不再有修士的聚集地了。

    尚且活著的修士都三三兩兩的各自散開，隱匿在這片土地的角落。

    魔靈太多了。

    隨著時間不斷地流逝，燕州的植物也是發(fā)生了很大程度上的異變。

    幾人合抱的古樹不再僅僅只是立在那里，它那一根根粗壯的灰色的枝丫不斷地在空中招展著，似乎能將每個路過的生靈攪碎。

    活著的修士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

    或者說，這片土地早就不適合修士生存了。

    早在三年，或者是四五年前，攝由就通過他那人骨手環(huán)離開了這里。

    那時的常凌定定的看著那道有些狼狽的身影消失在她眼前，由衷的感到開心。

    幸好，那禁制并沒有針對‘空間’的封禁，幸好攝由還可以回到他那元嬰境父親的身旁好好的活下去。

    在攝由還在燕州的那幾年，常凌一直是同他結伴而行的。

    往往都是由攝由沖在前頭，同那一個個魔靈打的酣暢淋漓，常凌只需要再最后悄悄的上前用淵祭劍將那一個個灰色的或是黑色的身影貫穿。

    攝由自小跟在天戮魔君身后，見識自然是常凌無法比擬的。

    同行的這些日子，常凌收獲頗豐。

    似乎魔修對于傳承這種事情看得沒有那么嚴肅，攝由起先看著常凌在一旁觀察著他戰(zhàn)斗，看著他的招式他的靈力運轉方式。

    后來索性就直接在空閑的時候給常凌示范。

    他先前也從未收過弟子，倒是第一次有著教導別人的經(jīng)歷。

    不得不說，常凌這‘弟子’，他還是頗為滿意地。

    最開始她僅僅只是勉強學著攝由的拳法與身法，后來二人就會聚在一起探討，怎樣將這些招式同常凌手中的劍結合在一起，怎樣轉化成凌厲的劍法。

    他們也不知道一路上到底斬殺了多少魔靈，常凌只覺識海之中的黑霧越來越淡，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強行拉進幻境之中了。

    而攝由身上，竟然連先前的血煞之氣都感知不到了，倘若換上件白袍在半空中一站，怕是誰都認為這是從哪個大門派里出來的杰出仙長。

    所謂的正邪，哪有那么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啊。

    他們的最后一戰(zhàn)，是同時被三只金丹境的魔靈圍攻。

    這是三只魔氣極為濃郁，不知道殺了多少修士的強悍魔靈。

    在這一戰(zhàn)里，攝由各式各樣的法器毫不客氣的丟出來，常凌的劍陣、分魂等底牌亦是全部暴露了出來。

    最后的最后，攝由還是使用了特殊的功法強行拔高了自身的修為，損耗著精血或者說是潛能，勉強斬殺了這三只魔靈。

    當常凌顫顫巍巍的將淵祭劍送進最后一只魔靈的心竅時，一旁的攝由已經(jīng)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怕是大羅金仙都要不能將他救回來了。

    常凌咬咬牙，在儲物法器之中掏出了凝血草送到了他口中。

    與攝由同行的時候，常凌盡量避免了使用這些功效逆天的靈草，當然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使用些，攝由也沒有多問什么。

    這位魔修，比絕大多數(shù)人更清醒而正直。

    這次，常凌終于掏出凝血草，選擇將她的秘密徹底暴露給他。

    常凌在攝由身邊足足守了三天三夜，期間還拖著疲憊的身軀釘死了兩只路過的魔靈。

    攝由醒來之后，第一句話就是飽含著愧疚的‘對不起’。

    即使是有凝血草的存在，攝由的身子還是需要徹底而系統(tǒng)的治療。

    而這治療不能發(fā)生在燕州。

    經(jīng)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太了解常凌是什么樣的人了。

    他愧疚于不能將這樣一位未來不可限量的修士帶回去。

    常凌身上的秘密，無一不是她潛力的象征。

    在偶爾的空當，他們也會談及舊事，雖然攝由沒有完整的聽過常凌的過往，但是他早就在心底忍不住的對蒼嵐劍派感到鄙夷。

    明明是這樣好的人啊。

    常凌朝著他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什么的，從她選擇進入燕州開始，就要準備承受最壞的后果。

    不過目前，畢竟還是活著不是？

    攝由沉默著將身上能拿下來的東西都一股腦地交給了常凌。

    丹藥和符箓都所剩不多，陣旗倒是還有幾套，還有各式各樣想要講全功能都需要幾天幾夜的法器。

    常凌一直安靜的站在那里，聽著攝由有些語無倫次的說著。

    終于還是到了他該離開的時候。

    常凌笑著叫住了他。

    “攝由，感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照顧了，我也有份禮物想要送給你?！?br/>
    常凌說著，從儲物法器之中拿出了塵封已久的‘芥子空間’。

    那是很多年前，她在翎州那個尸身秘境之中，最后的收獲。

    星軌留下來的芥子空間，同現(xiàn)在天玄大陸上所謂的芥子空間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那不僅僅是一個完整的小世界，更飽含著他全部的傳承與遺留下來的財產(chǎn)。

    那日她許諾日后定然會為星軌前輩選得一合適的繼承人，將他的大道繼續(xù)傳揚下去。

    這一去就蹉跎了這么多年。

    終于讓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繼承人。

    攝由看著常凌遞過來的東西，臉上的錯愕怎樣都掩不住。

    這樣只會在傳說之中存在著的寶貝，面前這人竟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遞了過來。

    他想要開口拒絕，卻發(fā)現(xiàn)竟然是如此的干澀。

    本就癡迷于煉器的修士，怎樣能抵御這樣的誘惑。

    他只能定定的道謝。

    也許只有他才知道常凌這樣的一份饋贈對于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

    常凌將東西遞過去之后輕輕地說：“那名前輩名喚星軌，是一個純粹執(zhí)著于大道之人，這是他的全部心血與傳承了，相信你，日后定然也會在煉器一途上有所成就?！?br/>
    “希望你不要墮了前輩的期待與威名?！?br/>
    攝由定定的點了點頭。

    最終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刻。

    作為天戮魔君的獨子，攝由自小被保護的太好了，養(yǎng)成了一副天真驕矜不諳世事的性子，后來真正踏足這修仙界，同各路人士接觸，一點點磨平了棱角，眼眸之中不見最初對這世界的一切期待。

    直到他見到了常凌。

    他明白原來這灰暗的世間還是有這樣一束光的。

    還有人明媚善良，還有人堅持著想要改變世界。

    驕傲的攝由，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同人交友的想法。

    這是他唯一認可的朋友。

    可是……

    人骨手環(huán)的效果發(fā)動，攝由的身影一點點的在常凌眼前變淡。

    “一定要活下去啊。”攝由低聲喃喃道。

    他還是太無力了。

    攝由離開之后，常凌一個人繼續(xù)在這片土地之上游蕩著。

    日子比先前難過太多。

    攝由還在的時候，處理了不少由金丹境轉化而成的魔靈。

    常凌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似乎并沒有元嬰境的修士留在燕州，要不然他一旦沾染了魔氣，怕是這兒的一切都徹底完了。

    雖說攝由不在了之后，她那些個底牌倒是可以肆意使用了，可是在如同潮水一般的魔靈面前還是太過于微不足道了。

    即使高階的魔靈少了不少，但是架不住他們總體的數(shù)量就是越來越多。

    常凌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見到生靈了。

    似乎一切都變的灰蒙蒙的，瘋狂而且殘暴。

    也不知道能不能說設立屏障的那些個修士可真的是深謀遠慮，隨著時間的流逝，整個燕州能夠供魔靈們‘進食’的生靈越來越少。

    通過常凌的觀察，這些魔靈們似乎是以生靈的‘生氣’為食。

    沒有了生靈之后，那些個魔靈們游蕩游蕩，互相見了面廝殺一番之后就漸漸的‘死去’了.

    據(jù)阿碧的觀察，這些魔靈也僅僅只是陷入了休眠狀態(tài)，倘若一旦得到了補給，怕是會立刻恢復。

    可是他們也許再也等不到可以補給的時候了。

    陷入休眠的魔靈，似乎感知力也在不斷地下降。

    佩戴著顧云熙給的項鏈，加上跟攝由學了屏息凝氣的法門，常凌倒是走過了不少個魔靈沉睡的地方，淵祭劍毫不留情地收割了他們。

    當然她也沒少驚醒沉睡之中的魔靈，又害怕驚醒更多的魔靈，往往只能一昧地奔逃。

    即使她的體魄再強勁，時間一長也是有些制成不住。

    可是她不敢合眼沉睡，她不知道自己再睜開眼，看到的還是不是和以前一樣的世界。

    有好多次，她路過那屏障。

    屏障是透明的。

    她能清晰的看到屏障那邊的一切。

    遠遠的能看到翠綠的山峰，能看到最高聳雄偉的建筑。

    隱約的也能瞧見人影。

    明明只是一道屏障，卻似乎是兩個世界了。

    常凌不知道的是，在屏障的那一邊，是看不見燕州的情況的。

    他們能看到的只有漫無邊際的灰色霧氣。

    這些年之間，也有無數(shù)次關于是否應當放開屏障的爭執(zhí)。

    當然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任一個宣揚著‘不放棄每一寸土地，不放棄每一個生靈’的人來到這屏障外瞧瞧燕州的情況，很快就沉默了下來，再也不提先前的豪言壯語。

    在災難面前，犧牲似乎是必然的，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災難的輻射范圍縮小。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很好很好的情況了。

    并且按照為數(shù)不多的古籍上描述的那樣，沒有生氣的滋補，魔靈們漸漸的都會枯竭下來。

    勝利最終還是會屬于他們的，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

    阿碧有些疲憊的聲音在常凌耳畔響起：“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