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與唐彥初往來的并不十分密切。全然不似唐彥初當初所想的如膠似漆,夜夜笙歌。青青想著他了,便會派人送帕子去,一樣的鳳穿牡丹,繡著約會時刻。后來漸漸,他忍不住日夜期盼起她的鴻雁傳情,月下相邀。其實想深一層,他更似公主府名伶,隨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那片刻的甜蜜纏綿令他上了癮,就是被看輕,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轉(zhuǎn)眼間到了年關(guān),青青已經(jīng)搬去了新府邸。聽人說那宅邸如何如何漂亮精致,樓臺水榭,山池碧水,比得過皇宮奇巧,而他卻是還不曾見識過的。她已經(jīng)大半月未曾邀他過府相會,像是已經(jīng)忘了他,另結(jié)新歡。就要耐不住上門去尋她,一探究竟。恰巧遇上除夕夜,皇帝擺宴九十九桌,君臣同歡。他想著,這樣的大日子里,總會見到她的,還能裝作不經(jīng)意,回眸輕笑,引她先來糾纏。
只可惜,不知是否病了,連除夕宴上都不見她蹤影,大約…………確實是病了,出了年節(jié),還是親自上門一趟,瞧瞧她究竟如何了。
席間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心卻是高高懸著,飄忽不定,也不知去了何處,心不在焉。
轉(zhuǎn)眼看少年君主,亦是如此,面上雖是笑的,內(nèi)里卻也提不起興致。
該來的人不曾到場,只想著這宴席早早結(jié)束才好。
衡逸卻還是要去坤寧宮,按例歇在皇后處的。
大宴過半,皇后因身懷有孕,早早回了坤寧宮休息,程皓然卻也是提早退場了。
坤寧宮里,老嬤嬤正在勸皇后娘娘息怒,萬事已肚子里的小皇子為重。
程皓然由宮娥領(lǐng)著,入得殿內(nèi),便見程青嵐轟隆一聲砸了青釉茶盞。里頭小宮娥嚇得跪了一地,程青嵐卻冷笑說:“怕什么?過年了聽個響,討個吉利。指不定來年你們也爬上枝頭了呢?”
小宮娥也不敢答話,一個勁地磕頭認錯。嘭嘭嘭,聲響好似爆竹喜慶。
程青嵐看也看得煩了,一揮手,統(tǒng)統(tǒng)趕下去,“都滾,大過節(jié)的,瞧著就晦氣?!?br/>
一屋子宮娥內(nèi)侍仿佛得了大赦,一溜煙爬起來,驚恐地退了出去。
程皓然兀自走進來,大喇喇坐在圓凳上。因需避嫌,老嬤嬤還留著,見程皓然要倒茶,便搶先提起了茶壺,忙替他斟上。
碧綠的茶葉浮起來,淺淡香氣也浮起來,絲絲縷縷從水面升騰而起,似女子楚腰,裊娜多姿。
他啜一口茶,才緩緩說:“聽說宮里有個才人也懷上了,你難不成是為這事生氣?”
程青嵐斜睨他一眼,由老嬤嬤扶著,也坐在對面暖榻,不屑道:“下賤人生出來的也是下賤種,能跳多高?我犯得著為這事生氣?”
“那是誰惹了皇后娘娘除夕夜大怒,膽大潑天?!?br/>
外頭內(nèi)侍端了藥膳來,程青嵐聞著便想吐,忙以袖掩鼻,將人趕了出去。“這事你也知道?;噬弦徽矶夹牟辉谘傻模虬l(fā)人去公主府里三催四催也請不來,便一杯復一杯灌酒,恨不得醉死了才好。呵——真不知道那妖精有什么好?把皇上迷得牽腸掛肚神魂顛倒。你說她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子,身份再賤也無妨,可偏偏生得比誰都金貴,睽熙宮里陪著皇上長大,那里頭誰知多少齷齪?再狐媚,卻是死也進不來宮里的?!?br/>
程皓然望著茶盞里浮沉輾轉(zhuǎn)的陳墨般顏色的葉片,怔忡不語。
又聽得程青嵐感嘆,“親姐弟間都是這般胡來,這宮里頭,還不知藏著多少骯臟事?!?br/>
繼而問:“大哥麾下可有在外將領(lǐng),人品家世襯得起做五駙馬的?干脆將她遠嫁,隨了夫君去駐地,不在眼前杵著,便也就淡了?!?br/>
程皓然道:“你氣她做什么?她再得圣上寵愛,卻是什么都不能與你爭的,何苦計較?你現(xiàn)在,肚子里的孩子要緊。我說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這孩子,若是平安生產(chǎn),那便是我大政朝未來的天子圣君。你有了他,害怕什么?太奶奶這回就是叫我進宮來告誡你,世間男兒皆薄信,你素來出眾不凡,與平常女子不同,切記抓緊了確確實實重要的東西,比如你皇后的位置,與你孩兒的太子位。切記切記,莫被小情誼遮住了眼,一子錯,滿盤皆輸。要知道,你背后是一整個程家,能做將你送上高位的墊腳石,指不定哪一天,就成了催命符!皇上性子烈,年少氣盛,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料不得何時就要剪除外戚,第一個拿我程家開刀。永遠記著,伴君如伴虎。說話做事謹慎再謹慎,莫要留下半點話柄與人。”
程青嵐先是沉默,爾后不知體味一番,突然笑出聲來,抬眼問他,“真是難為大哥學著太奶奶說‘世間男子皆薄信’了,我多嘴問一聲,大哥呢?也是薄信人?”
程皓然懶洋洋坐著,飲茶細品,諱莫如深,“那倒要看是對誰了?!被腥婚g是誰的身影閃過腦海,模模糊糊,凝一層霜,透著寒冰,看不真切。
程青嵐見他如此反應,不由得掩嘴笑。“大哥這么說,卻像是心里有人了。是哪一家的姑娘,你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你說去就是。還怕人不答應?定是歡歡喜喜地叩頭謝天恩了?!?br/>
程皓然瞟她一眼,輕笑,卻是依舊緘默。心底里思量,能告訴你么?指不定當場氣得暈過去。
話說到此,陡生牽掛。
新年里家家歡樂,人人喜慶,也不知她在府中過得如何。
險些忘了高興,她與他做了只一墻之隔的鄰居。指不定哪天一枝紅杏出墻來。
“母后還念著要將陳素心嫁給你呢。興許過了年就下旨賜婚,看你還能逍遙多久?!?br/>
程皓然一愣,想了想,皺眉問:“是誰?陳素心是哪家的姑娘?”
程青嵐不由得樂和,嘆道:“嘖嘖,大哥好沒良心。這要叫素心妹妹聽了可不傷心死?是陳國舅嫡出的女兒。中秋宴上見過的,你怎么轉(zhuǎn)頭就忘?!?br/>
程皓然道:“誰記得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四妹,這婚事你得幫我推了?!?br/>
程青嵐疑惑,“推了這個還是會有下一個,大哥,你是我程家長子嫡孫,就算太后不下旨,太奶奶也遲早為你在名門望族中尋一房妻子。你那中意的人,收了她做小就是,她若是不安分的人,太奶奶又豈會讓她進門?大哥,你何時為這種事情計較過?”
“推掉她?!彼麍猿旨阂?。
“奪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教訓起我來條條在理,換了自己,卻也是下不了狠心?妹妹送你四個字,當斷則斷?!?br/>
他依舊只說三個字,“推掉她?!?br/>
程青嵐拗不過他,最終嘆道:“應了你就是了??茨隳芡系胶螘r?!?br/>
程皓然拱手致謝,“大哥先謝過了?!?br/>
程青嵐擺擺手,又低頭望向略微隆起的小腹,目光化作暖意融融,“若是,這一胎不是男兒呢?”
程皓然冷硬聲線在屋內(nèi)響起,堪比得過眼下刀刃般凜冽的夜風?!澳沁@宮里,一年之內(nèi)都別想再添丁。四妹,你是皇后,這些事情,不都捏在你手里么?怕什么?!?br/>
程青嵐微笑頷首?!耙彩牵率裁茨??誰也別想同我爭!”
蓮花鼎爐里的瑞腦香走向寂滅,程皓然也起告辭。又叮囑程青嵐幾句,才轉(zhuǎn)身出門。臨走仿佛突然間憶及某事,隨口一提,“這些日子,延福公主似乎與新科狀元唐彥初走得十分近?!?br/>
程微瀾一驚,隨即露出極其陰狠的笑容,哂笑道:“還說為何連大年夜都不肯進宮來,原來是有了新歡??蓱z皇上一片深情,到最后…………卻是要只余恨了?!崩^而朝程皓然頷首致謝,“還是大哥最疼我?!?br/>
她估算著,過了年,宮里就該準備喪事了。到時候還要挺著大肚子安慰陳太后,辛苦卻是極其快樂的。
程皓然不過默然,點點頭,離宮去了。
他卻是心知肚明,該準備喪事的究竟是誰。
月明星稀,大地蒼茫,正是斫人頭顱好時節(jié)。
他乘馬車回府,卻發(fā)覺從巷子口直到公主府,每隔十步便是一只紙燈籠,白紙糊成,一絲裝點也無。這倒不像是大年夜,像七月半,鬼門開,街巷里四處都是引路燈,只怕陰曹地府里的親眷走錯了路,識不得自家門。
他依稀理清了頭緒,在公主府門前便下了車。
她家府門大敞著,往里望去,便見一人素衣勝雪,不染纖塵,纖薄的身子似在夜風中微顫,他心中一緊,擔心她就此被吹散了,化了今晨離去的雪花,湮滅在寂寥山水中。
她踩著梯子站在高處,顫顫巍巍去掛廊檐下的最后一只燈籠。
下頭丫鬟仆役圍了一圈,只怕她不慎傷了哪里,這一屋子伺候的人,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萍兒在下頭不住地勸,“公主,讓奴婢替您掛吧,這…………這要是摔著了可怎么辦?”
還有仆役平安忙不迭點頭,“我去我去,平安皮糙肉厚,摔幾下也沒事。公主,您下來吧。我替您掛。”
可是梯子上的人充耳不聞,青青斜著身子,伸長了手,還差些許,就快鉤到了。
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掛好了燈籠,青青往下看了看,離地一丈高,下頭的人臉都隔得遠遠,掉下去怕是要摔斷腿腳,適才覺得心驚,怯怯地扶著梯子,一步一步往下退。
卻是腳下一滑,聽得眾人驚呼,她急忙抱住扶梯,才險險避過。這下更是膽怯,左顧右盼,才找了落腳地。忽而聽身側(cè)傳來沉穩(wěn)男音,似戰(zhàn)鼓輕擂,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無妨,你大膽往下就是,我接著你?!?br/>
青青回頭相顧,雪月凄霜之下,那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青色袍衫夜風中盈了一袖寒涼,也掩去了周身凜冽殺伐之氣。冷月清輝落在他遠山峰聚似的眉上,流入他深淵一般蒼黑澈亮的瞳仁之中。
他在月下獨立,在雪中凝笑。院中抽了蕊的紅梅與天邊披了薄紗的殘月便都成了點綴,天地之中,唯剩他一人。
他卻朝她伸出手,青青又聽見他說,“下來罷,不會讓你傷著。”
那月,那人,那時悄然綻放的臘梅花兒,通通美得令人心碎。
作者有話要說:卿卿程皓然粉墨登場………………
為毛我的男主都姓程?
太詭異了
還有啊,某捌同學,乃太不純潔了,咱們支持一夫一妻撒
還有還有MaoMao啊…………
五十萬,你還真是說得出口,也不怕我精盡人亡?
你們這群小沒良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