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色漸明，路邊糊成一片的墨色樹影漸漸清晰，伸展出路面的枝丫在晨光底下枝葉分明。
原玳趕了一個早上的路，終于在晌午十分趕到了天崖城門。瀾州有崖，名曰天之涯。傳說，那是最接近天邊的地方，而天之涯的對岸，便是科什山脈最為險峻的一個斷崖。
兩崖中間，碧綠的北川河水不眠不休的崩騰?！毒胖萦斡洝飞嫌兴挠涊d，上面說的大概是這個意思:這個地方風(fēng)景極好，高山巍巍，大河濤濤。尤其是三月的時候，鴻雁北歸，成片成片的大雁震翅而是實乃一大奇觀。
華初性子頗為活潑，當(dāng)初翻著九州游記說要走天下時，翻到瀾州，長指一點便是天之涯。不為別的，就為那句“三月雁北歸，于天之涯，伸手可觸?！?br/>
原玳還記得她那是的模樣，趴在書案上興致勃勃的念著那句話，抬頭猛的拍了一下自己，說道，“阿玳，這里會有很多大雁哎，你箭術(shù)這么好，一定能打很多只，我們就去這里了！”
“……”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想的東西還真是讓人無語得緊。于是十三歲那年定下的旅游路線，瀾州天之涯就成了第一個。
思及此，原玳騎在馬背上輕輕勾起一個笑。
進(jìn)了城，找了個客棧休息一晚，洗凈風(fēng)塵之后，在第二天日出之前她駕著馬朝著天之涯的山腳走去。
天之涯在天涯城的城郊，原玳駕著馬從天色迷蒙走到日光漸亮，走進(jìn)了天之涯山腳茂密的森林里。
張亮覺得自己很倒霉，相當(dāng)?shù)牡姑梗〗裉焖母炀蛷目蜅Ｅ懒似饋?，和慕容沅兩個朝著天之涯的山腳走，想著落日之前爬上山去看看晚霞，結(jié)果剛出門就被門檻絆著，摔了個大馬趴。
這臉疼的還沒有緩過勁來呢，出門買個熱騰騰的包子，除了城門吃了兩口，又是摔了一跤。這下可好了，肚子都沒填飽了。
他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呸呸的兩聲把不小心啃到的黃泥吐出來。安慰自己說不要緊不要緊，失敗乃是成功之母每一個偉大的旅行家背后都要經(jīng)歷無數(shù)個大馬趴，然后跟在慕容大俠后面吭哧吭哧的往前走。原以為過了中午日光正盛霉氣應(yīng)該驅(qū)散了，誰知道他今天最倒霉的時候，來了……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日過正午，他和慕容沅沿著山腳的小徑往山頂走，十幾個拿著刀槍棍棒的人從茂密的林間涌了出來，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包圍住。為首的那一人，是個長滿絡(luò)腮胡的彪形大漢，他肩上扛著柄大刀，雙腳結(jié)實的踩在大地上，腆著肚皮，翻著鼻孔趾高氣昂的說了之前的那句話。
張亮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這是遇上強盜了。下意識的，抓住書簍子的肩帶緊了緊。
看了一眼面目猙獰的強盜頭子，尷尬的笑笑之后，他縮縮肩膀，往慕容大俠旁邊靠了靠。貼在他耳邊問到，“慕容大俠，你打得過這些人不？”
誰知道抱著三尺長劍一臉正氣的慕容沅搖了搖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毫無愧色的朗聲說道，“這么多人圍上來，我是打不過的。要是一對一的話，慕容必贏?！?br/>
“……”他這一開口，所有人都聽見了喂！包括那十二個包圍著自己的強盜！
張亮低頭，捂著臉，心里面全都是完了完了。想著懷里還僅剩的十七兩銀子，又想著這個幾天前撿回來的口口聲聲說自己用的一手好劍江湖人稱玉劍公子的青年，張亮覺得自己心頭在滴血。
大俠……還大俠咧，沒看到這里除了強盜頭子之外其余的人都是拿著木棍的嘛，這些人你都打不過，你稱什么大俠?。?！慕容沅你快點還我的醫(yī)藥費！
將手巍巍顫顫伸向懷里，張亮閉著眼睛不忍去看自己要怎么掏出錢，又怎么樣低聲下氣的說大爺這是您的，不才孝敬您是應(yīng)該的這類的話，心臟揪疼的緊。誰知，那位粗狂到不行的強盜，就在張亮快要把手伸到錢袋子的時候，粗聲粗氣的說了一句話，“哦，你要和老子一對一的打？”
慕容大俠抱著劍，板著臉一副就是又如何的拽樣。
“嘿。”強盜頭子笑了，摸了摸他的絡(luò)腮胡笑的特饒有興味，“老子在這山腳搶了一年的人，看到公子哥都搶，搶了他們都不敢吭聲。有些開始還跟老子唧唧歪歪的，后面被老子打了就不吭聲了。看你這模樣，也是個公子哥，老子搶了那么多人，你還是第一個說要打的人”
“有趣有趣，是個有種的公子哥?！睆姳I頭子上下打量著他，瞇著眼，好似再看一個絕美的女人那般的感興趣?！昂?，你說一對一，昨天老子搶了好大一筆錢，今天有點發(fā)閑了，老子就和你打打怎么樣？”
“要是老子贏了，把你們的錢給老子，要是老子輸了，老子送你們上天之涯，怎么樣？”
“哼?！蹦饺荽髠b白了他一眼，一臉的傲嬌。
一旁的小崽子們開始起哄，拄著手里的木棍開始有節(jié)奏的繞著圈子移動，異常整齊的喊著，“打一個！打一個！”強盜頭子底下的強盜都是小年輕，看到自己崇拜的老大終于又要表演武藝，激動到不能自已。
“……”張亮的手抖了抖，聽到旁邊突然傳來一群熱血青年的亢奮聲音腿就開始抖了。他看看對面扛著大刀嘿嘿笑的一臉猙獰的強盜頭子，又看看旁邊這個比自己還矮上一點，長得比女人還要白凈的慕容大俠。想著前幾天自己把他背到醫(yī)館救治的情況，他捏了捏掌心，下了一個決定。
他仰頭，對著強盜頭子笑的一臉誠懇，“大爺，我們把銀子給你，我弟弟不懂事，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過他了吧。咱不打架，不打架啊。”
“……”慕容大俠望著笑的一臉賤兮兮的張亮，一頭霧水?！皬埾壬恪狈挪挪皇沁€不想給銀子問自己打不打得過，這會有了機會怎么反而心甘情愿把銀子奉上了呢。
“呵呵……”張亮看懂了他的表情，扯了個嘴角笑笑，“路費嘛，應(yīng)該給的，應(yīng)該給的?！闭l知道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深處是多么的崩潰啊。哎，又是一筆白花花的銀子。
“不行！”誰知道強盜頭子大眼一瞪干脆利落的拒絕了?！袄献诱f話算數(shù)，你今天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闭f罷，將肩頭的大刀握在手里，刀尖一指，指向了慕容沅?！皝戆?，小白臉的公子哥，你今天要是能打的贏老子，老子就放你們過去，要是打不贏，嘿嘿……”
“好！”一聲應(yīng)承，慕容沅拔了劍！
一刀一劍，隔空相對。葉落無聲，霎時間方圓十丈，好像凝固了一般，一點聲音全部都消散了。
嗒嗒的馬蹄聲，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好似踏著玉石，在深深的幽谷清脆的響，一聲又一聲的扣入人心。
“刀，可不是你這么用的。”張亮回頭，就看到那一人一馬出現(xiàn)在十丈之外的轉(zhuǎn)角處。那人帶著斗篷，在陰暗清涼的樹蔭底下看不清容貌，她牽著馬，一步一步朝著這十幾個人走來。
林間的樹葉被她踩著沙沙的響，高大的馬跟在她身旁，走的也如同自己主人一般氣定神閑。斑駁的光影在身后，她背著光出現(xiàn)，一舉一動宛若書里面那個殺盡千萬人不染一滴血的笑面將軍。
她的出現(xiàn)，讓氣氛上升到極點。
“你他娘的又是誰？老子的刀怎么用管你他娘的什么事，老子今天要打架，沒空打劫你，識相的把銀子當(dāng)下然后離開，不然收拾完這兩個小子下一個就是收拾你?！睆姳I頭子啐了一口，斜眼看著近前的原玳，一臉的不屑。
好不容易遇到個有趣的小子，可不能被人攪亂了。
來人輕笑一聲，聽她的聲音應(yīng)該是個年歲不大的年輕人，她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的是刀?！?br/>
然后，她松開了韁繩，一步一步逼了上來，伸出了手，開始了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張亮沒學(xué)過武功，他不知道書里那些大俠是不是都是一劍寒光照九州或者是一躍北川皆可盡的，但是這個剛剛出現(xiàn)的年輕人無疑是個大俠，而不是身邊的慕容沅只是那把劍就說自己是大俠的大俠。
她出手很快，快到人都看不清她的動作，沒多久，張亮就看到周源一群人倒在地上哀嚎了。那個強盜頭子的刀落在她的手里，而他的人，被她踩在腳下。
張亮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他咽了咽口水，望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識的，他看向一旁的慕容沅，卻見對方看著那人若有所思說了一句，“是個絕頂高手。”
“……”你敢不敢繼續(xù)廢話一點??！
張亮扭頭，看向制服了一群強盜的人。打斗中她的斗篷帽子沒有摘下來，所以張亮還是沒有看到她的容貌。不過，這會倒是看到她背在身后的東西。一把刀，一把傘。
刀放在刀鞘里，傘是墨色的，與她灰色的斗篷顏色分明。刀和傘放在一起，還真是奇怪的人。
那個強盜頭子跪在地上，被她用腳踩著肩膀，她手里拿著那人的刀，架在一口一個老子的人的脖子上，溫和的笑道，“我的老師和我說，刀呢，是用來救人的。就算是殺人，也是為了救人的。如今，你拿著刀，卻是用來做些強盜的事，你說，你是對呢還是錯呢？”
“哼！”那絡(luò)腮胡的強盜頭子，將頭一扭，頗為硬氣的說，“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殺要剮老子都認(rèn)了，唧唧歪歪的算什么本事！”
“嗯？”年輕人歪著腦袋，想了想，“不認(rèn)錯啊，那我就把你剝光了吊在城門口，你覺得怎么樣。哦，當(dāng)然，在此之前，我會先把你的舌頭割掉哦?！彼Φ奶煺鏌o邪，斗篷底下隱藏的笑臉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張亮一聽這話，都開始覺得自己□□涼嗖嗖的，下意識的夾緊了大腿。他把目光放在那個彪形大漢身上，驚奇的發(fā)現(xiàn)，那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男人，漲紅了一張臉。
竟然，害羞了……
“老子……老子錯了……”彪形大漢跪在地面上，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扭扭捏捏。
“我準(zhǔn)你說臟話了嗎？”年輕人握著刀，拍了拍他的面頰。
“我……我錯了……”
“嗯，以后還搶劫嘛？”
“不敢了……”
“搶劫會怎么樣？”
“……”
張亮看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教著一個強盜，突然覺得自己又可以寫個話本子了。雖然看不到那個年輕人的表情，但只要聽到她用這么單純的語氣說著那樣的話，突然覺得救他們的人其實不是個大俠而是個比強盜還要流氓的無賴。
這場鬧劇持續(xù)了半柱香，那個年輕人就開始伸手招呼他們，將這些人都綁在樹上。三個人用藤將這十幾個強盜綁在樹上，實在是個大工程。
忙完了之后，張亮累得都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旁的慕容沅也受不了，靠在樹上微微的喘著氣。
這個時候，那個只出聲沒有露面的年輕人，走到他們跟前，掀開了帽子，低頭對他們笑道，“你們也是上天之涯的，那要不要同我一同上去呢？”
她笑，一臉溫和，眉眼彎彎，俊美的不像個凡人。張亮看著她的笑，有些發(fā)愣了。他還以為，這個人至少也有二十六七了，卻不曾想，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
現(xiàn)在的貴族家少年郎，都是這么可怕的嘛？
楞楞的，他點點頭，跟在那個少年身后上了山。
那群被綁在樹上的強盜，望著她們?nèi)说谋秤?，瞪到了眼睛。綁在前頭的強盜頭子，卻低下頭，滿腦子都是那個少年捆住他時，低低的冷笑。
她說，“若不是看你的身手是個上過戰(zhàn)場的士兵，我今日非得把你打殘了不可?！?br/>
她說這句話時，帶著腥風(fēng)血雨的味道?；谢秀便遍g，又把他帶進(jìn)了那一年在峽龍關(guān)口的戰(zhàn)場，血染青草，斷肢飛橫，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