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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的靈柩在靈堂停了三天后,被皇子府的下人抬去青要山葬了。
出殯那日歐陽儀趴在棺木上哭得昏天暗地,若不是被丫鬟強行拉開,還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時候。
青要山葬著嚴裕的養(yǎng)父母宋氏和李息清,當嚴裕被接回宮不久,便讓人去尋找兩人的尸體。彼時他們在山上遇害,等到尸身被人找到的時候,已經(jīng)只剩下一具骸骨,若不是憑著周圍的衣物,根本辨識不出他們的身份。
葬完李氏后,嚴裕帶著謝蓁走下馬車,往前方兩座墓前走去。
墳墓簡陋,只是兩個拱起的小土堆,墳前豎了一塊墓碑,分別寫著“顯考諱李息清之靈”和“顯妣李氏宋錦之靈”。他從趙管事手里接過一壺酒,各自倒了三杯,分別淋在兩人的墳頭,“阿爹,阿娘,恕孩兒不孝,許久才來看你們一次?!?br/>
他牽著謝蓁的手,把她帶到兩人墓前,“我今日帶了謝蓁一起來。”
謝蓁怔怔,看著面前兩座墓,張了張口,叫不出“宋姨”兩個字。
盡管嚴裕跟她說過,但是她仍舊沒法接受,明明回憶里活生生的人,忽然間以另一種方式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眶酸澀。印象中宋姨是那么溫柔親切的人,為什么說沒就沒了?
嚴裕站在她身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借著酒勁說:“我們成親了。”
他把剩下的酒全灑在李息清墓前,頓了頓說:“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待她的?!?br/>
謝蓁偏頭,還沒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他就拽著她往后走,“話說完了,走吧?!?br/>
謝蓁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我還沒跟宋姨說話呢……”
他大步走在前面,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張冷漠的側臉。他薄唇輕啟,“不用說也行?!?br/>
說著,帶她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謝蓁走得踉踉蹌蹌,跟不上的腳步,索性掙開他的手自己走。她回頭看了看遠處的兩座墳墓,不遠處還有一個新蓋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周圍長滿了雜草。
生前無論多么光榮的人,死后都逃不過一抔黃土。
她感慨完,一扭頭發(fā)現(xiàn)嚴裕站在原地盯著她,不禁一愣,“你看什么?”
他沒說話,抓住她的手就走上馬車。
府上辦白事,一路沒有帶多少丫鬟,馬車外面除了車夫,只剩下趙管事。趙管事的臉色有些微妙,看到他們欲言又止,最終也沒說什么。
嚴裕扶著謝蓁上馬車,一掀開簾子看到里面的人,不悅地皺了下眉,“你怎么在這里?”
馬車里不是別人,正是一身斬衰的歐陽儀。
歐陽儀坐在里面等候多時,聽到這聲質問,非但沒有心虛,反而回答得理直氣壯:“馬車只有這一輛,不在這里,那我該在哪里?”
來時路上她跟著李氏的靈柩,一路來到青要山,目下回府自然不能再走回去了。是以她不需人說,自動自覺地坐上謝蓁和嚴裕的馬車,趙管事勸了兩句勸不動,只好放棄了。
嚴裕帶著謝蓁坐進馬車,對她道:“后面不是還有一輛么?”
她大驚小怪,“那是丫鬟坐的馬車!”
要不是她臉上還有淚痕,就憑著這嗓門,也一點都不像剛死過至親的人。
嚴裕擰眉,下意識看了眼身邊的謝蓁,但見她神色平常,稍微有點放下心來,也就不再跟歐陽儀計較。馬車轆轆前行,行駛在山間小路上,慢悠悠地往山腳下駛去。
馬車里,謝蓁坐在窗簾旁邊,偶爾被風吹起的簾子擋住了嚴裕的視線,他想坐近一些,然而對面歐陽儀的視線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看得他沒來由地心煩意亂。馬車外的陽光穿透進來,灑在地板上,形成一圈圈斑駁的光暈,隨著馬車的行走而晃動。馬車繞到另一條小路上,光線傾斜,大部分落在謝蓁身上,她靜靜地坐在一旁,眼瞼微垂,像是睡著了。陽光打在她臉上,散發(fā)著瑩潤的光,照得她整個人仿佛透明一般,不說話,隨時都會離去。
嚴裕驀地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著她的頭放到自己肩上。
她微微動了下,他問道:“你累了么?”
她閉著眼,輕輕地嗯一聲。
他說:“累了就歇會,靠在我肩上。”
謝蓁沒再出聲,或許是睡著了,長睫毛懶洋洋地垂下來,擋住了那雙顧盼生輝的烏瞳。
嚴裕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為了讓她枕得舒服,不得不微微彎下腰,一動不動,這個姿勢足足為了半個時辰。
歐陽儀在對面看著,心中五味陳雜,說不清什么滋味。
她從沒見過表哥對誰如此遷容忍過,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xiàn)在,她一直以為他對誰都板著臉,天生冷漠驕傲,誰都看不上眼。原來他不是對誰都看不上眼,他只是看不上她而已。
他面對謝蓁時,哪里有一絲絲冷淡?
他簡直把謝蓁當成了易碎的寶貝。
可是為什么?
歐陽儀想不明白,為什么他會愛上謝蓁?明明小時候是謝蓁纏著他,他對待謝蓁跟對待她一樣,他不是不喜歡被人纏著么?
謝蓁有哪里不同?
歐陽儀看著對面兩人看了一路,始終想不通這個問題。馬車停在六皇子府門口,嚴裕把謝蓁叫醒,兩人一起走下馬車,留下她一個人在車內(nèi)無人理會。
歐陽儀呆坐片刻才下來,她站在府邸門口,阿娘沒了,如今她只剩下嚴裕一個親人。
謝蓁纏了他這么多年,他最終對謝蓁心動了。如果她一直跟著他,他會不會也對她心動?
*
李氏剛走前幾日,因她不是六皇子的親姨母,是以嚴裕只讓長青閣的下人跟著服了幾天喪。
梵音繞梁,三日不絕。
三日之后,下人們脫掉喪服,又過回以前的日子。
李氏是歐陽儀生母,她仍舊要為李氏守孝,穿著素衣,頭上不戴任何珠翠,連吃飯都以清淡為主。
在嚴裕沒給她找到好歸宿之前,她一直都住在長青閣。本以為她會就此安分一些,沒想到依舊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三五不時便要來瞻月院一趟,若是嚴裕在家,便纏著嚴裕,若是嚴裕不在,便攪得謝蓁不能安寧。
嚴裕在家還好,她多少有些害怕他,不敢太放肆,頂多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大言不慚地問他何時把她收房。可嚴裕若不在,她對謝蓁便沒有那么守規(guī)矩了,有時說的話,連丫鬟都聽不下去。
這不今日,她趁著嚴裕不在,又來到謝蓁房中。
她坐在外頭等候,剛喝了兩口茶,謝蓁便從內(nèi)室出來,她一抬頭,正好覷到她頭上的鴛鴦珍珠雙翠翹。白晃晃的珍珠又圓又潤,一看便是無價,她有些眼紅,語氣酸溜溜地道:“皇子妃娘娘頭上的簪子真好看,估計值不少錢吧?”
謝蓁沒回答這個問題,“表姑娘過來,有事么?”
歐陽儀反問:“沒事就不能來同你說話?”
謝蓁直言:“我今日要出門,沒工夫同你說話?!?br/>
說罷讓雙魚雙雁準備好東西,便往外面走,順便對杵在門口的紅眉檀眉道:“送表姑娘回去?!?br/>
兩人剛應是,歐陽儀便站起來不滿道:“你在我面前端什么架子?你以為嫁給表哥,就能目中無人了么?”
謝蓁停步,回頭看她:“你再說一遍?”
謝蓁要出門是真的,她要回國公府一趟,根本沒空跟歐陽儀周旋。謝蕁今日要扮成小廝跟仲柔一起去巡撫府,她擔心途中出現(xiàn)變故,便想趁著謝蕁沒走過去看看。這是下下策,如果不是仲柔再三承諾不會有事,她絕對不會同意謝蕁跟去。
她原本心情就不好,如今被歐陽儀一激,更加不痛快了。
歐陽儀以為戳到她的軟肋,眉毛上揚,頗有些洋洋得意,“我說的不對?你現(xiàn)在的榮寵,難道不是表哥給的?若是沒有他,你能穿上這身好衣裳,戴這么好簪子么?”
謝蓁指指頭上的雙翠翹,“你說這個?”
歐陽儀不置可否。
謝蓁看向雙魚:“我有些記不清了,你告訴我,這簪子怎么來的?”
雙魚欠身道:“姑娘,這簪子是國公爺在您十三歲生日時,命人特意打造好,送去青州的?!?br/>
她哦一聲,“不是六皇子送的?”
雙魚又道:“不是?!?br/>
她點點頭,看向對面的歐陽儀,“表姑娘想必弄錯了,我妝奩盒子里還有不少這樣的首飾,全是家中帶來的,與六皇子沒有關系。我柜子里也有不少衣裳,是出嫁前阿娘找人做的?!彼f罷微微一笑,十分善解人意,“倒是表姑娘,當真不需要我接濟么?”
說罷上下看了她一眼,明明唇邊含著嬌軟的笑,但是卻讓人覺得那么可惡。
歐陽儀穿得確實不怎么樣,這已經(jīng)是她最好的衣服了,月白纏枝蓮紋褙子和短衫挑線裙子,李氏死后,她就只有這一身素色衣服。每天都洗,顏色早已掉得不成樣子。
如今被謝蓁毫不留情地指出來,登時惱羞成怒,“你,你欺人太甚!”
謝蓁偏頭一笑,眼里的笑既狡猾又得意,故意氣她:“我就是欺負你,你能拿我怎么樣?”
說罷不等她反應,轉身就走了。
留下歐陽儀在原地氣得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