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曦雖然對進(jìn)宮有些抵觸，但瞧著楊太后時常給她送東西，尤其是今日又受了楊太后的一批演傀儡戲的伎人。

    所以，當(dāng)阿耶提起，明日帶她進(jìn)宮里去請安時，她沒好意思拒絕。

    當(dāng)即就點頭答應(yīng)了。

    使得次日上晌宮里來人接她，大兄張昕得知她要進(jìn)宮時，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然后惡聲惡氣道：“下午早點回來，不然，我把那些演傀儡戲的伎人，全部帶走，送給方意。”

    “你敢？我告訴阿耶?！?br/>
    張曦好不容易壯著膽子，嘟囔了一句，卻聽到大兄張昕直接嗤之以鼻，“阿眸，你要是不信，就試試看，看我敢不敢?！?br/>
    張曦氣鼓鼓地瞪著大兄，只覺得格外討人厭，只是對上那張冷臉，還有那略顯銳利的目光，她卻不敢賭，大兄既說得出，肯定能做得出。

    以往的經(jīng)驗，告訴她，她怎么都強不過大兄。

    形勢不如人，張曦只得捏著鼻子認(rèn)了，“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闭f著，似賭氣一般，出了屋子，蹬蹬蹬的腳步聲，踢得格外響，發(fā)泄著心中的憋屈與不滿。

    守在門外的傅姆乳娘等仆從，急忙跟上。

    尤其劉傅姆，看著張曦這樣，太不像話，只是她好不容易追上張曦，待要對張曦說教一番時，不料，迎面碰上宮里的人，還是位中常侍。

    只得暫時壓下口中的說教之辭。

    張曦直到進(jìn)了宮門口，見到阿耶，才稍稍覺得氣順。

    “肥肥呢？你沒帶？”

    張嬰一見女兒的面，望了眼女兒四周，仆婦婢女護(hù)衛(wèi)都在，唯獨沒有看到那只純白色藍(lán)眼睛的波斯貓，他記得，昨晚上，女兒還提過一嘴，要帶那只大白貓進(jìn)宮。

    肥肥是大白貓的小名。

    “忘記了?！睆堦仡D時滿臉懊惱，真是的，出門的時候，光顧著和大兄吵嘴，倒把肥肥給忘記了。

    旁邊的郭中侍，擔(dān)心張曦鬧著要返回去，砸了差事，畢竟，宮里已有位這樣的小祖宗了，一個不順心，鬧起來，可是不管不顧。

    方才張曦出門時，明顯情緒不是很好。

    于是，郭中侍忙堆起一張笑臉，出聲勸道：“要不，尚書令和縣主先進(jìn)宮，奴婢這就去張府接肥肥?！?br/>
    “不用?！?br/>
    “不用了。”

    父女倆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爾后，張嬰摸著女兒頭頂，問：“怎么不用了，不讓郭中侍去，阿耶可以讓其他人去府上取，等會送過來也一樣?！?br/>
    張曦?fù)u頭，“忘記了，就不帶了。”

    她帶大白貓肥肥，不過是為了和楊昭訓(xùn)斗氣，報上一回楊昭訓(xùn)在長秋寺里欺負(fù)凈空小和尚的仇，況且，她的肥肥，比楊昭訓(xùn)的阿金，機靈很多，也聽話許多。

    上次在長秋寺里，就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對比。

    明明是一樣的物種，卻有這么大的天差地別，這些都得歸功于大兄張昕在西市的胡商那里，給她尋了一個專門的馴獸師。

    大白貓從小在馴獸師的訓(xùn)練下，都能聽得懂她說話的意思。

    這么一想起來，大兄好像也沒那么討厭了。

    而且，大兄送了她很多東西……

    好吧，她不和他賭氣，也不氣他了，他明日就要走了，等會兒早點回去，把傀儡伎人全借給他用。

    這么一想，心里舒服許多。

    跟著阿耶進(jìn)了宮門，很快就有宮人抬了肩輿過來，之前都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并且，外臣及命婦進(jìn)宮，在宮中全靠步行，不許使用車馬轎輿。

    張曦微微愣了一下，就讓阿耶給抱上了肩輿。

    坐在阿耶懷里，張曦抬頭，但見阿耶一臉自然，似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張曦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不是第一次。

    眼前的一切，如同在那一輩子里一樣。

    她是后來大了些，出了宮，才知曉，外眷命婦進(jìn)宮，在宮里是不允許坐轎輿，只能步行。

    阿耶的僭越之舉，才剛剛開始，最后，就差點沒有加九錫，假黃鋮，但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見圣不跪，十年之后，這些卻一樣都不少。

    張曦因知后事，早已沒有那一輩子里的心安。

    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觀古來青史，權(quán)臣從來都沒有好下場，不僅當(dāng)世身死族滅，不得善終，在史書上也身敗名裂，臭名昭著。

    在那一輩子里，在賀若隆的叛軍進(jìn)京后，阿耶自刎而亡，是阿耶的一種選擇。

    但經(jīng)歷過死亡，張曦比誰都更清楚，人對活著的渴望。

    不到萬不得已，不到窮途末路，誰都不愿意選擇死亡，選擇自絕人間。

    然而，眼前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沿著那一輩子里的軌跡在往前走，往前推移，許許多多的事，別說她現(xiàn)在只是個孩子，就是她再大上十歲，也沒法阻止。

    譬如阿耶辭官。

    又譬如，阿耶和楊太后斷了關(guān)系……

    又譬如，那個得罪天下士族的‘察舉賢良，開科取士’的制度，阿耶也正在推行，這一舉措，失了天下士族，高門閥族的心，甚至引得整個士族的反對浪潮。

    但整個士族，都沒能阻止阿耶。

    當(dāng)年，阿顧曾評論過：這個制度，一旦成功，將利在千秋，遺澤后世，給天下讀書人一個希望，從此英雄不問，只問文武功名。

    然而眼下，這個制度不管成與不成，阿耶都要背負(fù)千古罵名。

    她又該如何去阻止？

    “想什么呢？眉頭都皺成這樣?！睆垕朊嗣畠乎境梢粓F(tuán)的眉心，又見女兒臉色不好，又問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被剡^神來的張曦，勉強一笑。

    張嬰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阿眸，不想笑，就別笑，阿耶希望你能喜怒隨心，隨心所欲，你們兄妹幾個，總要活得恣意些才好。”

    明明普普通通的一句話。

    張曦卻聽得鼻子一酸，有活得恣意的，就必定有不自在的，“阿耶?！睆堦厍榫w上涌，喊了一聲，趴在阿耶的肩頭，望著一排排青灰色的宮墻，往后退。

    弘德殿，越來越近。

    她心里的那股子無力感，卻是越來越明顯。

    這世上，能隨心所欲，恣意任為的人，畢竟只是少數(shù)，然而，在那一輩子里，在她死之前，她卻屬于這一類人。

    阿耶已給了她一世安穩(wěn)。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

    得天之幸，她也該還阿耶一個壽終正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