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天氣,卻格外讓人覺得沉悶。
當(dāng)楚遺一行人回到上溝村的時候,見到上溝村村民三三兩兩或蹲或坐地聚集在村口。
沒有下地忙農(nóng)活,只因還有執(zhí)劍衛(wèi)守候在此地。
“楚大人。”
一聲稱呼,引起村口所有人的注意。
村民們也斷斷續(xù)續(xù)地聚集到村口來,想知道這位大人又要做些什么?
目光全都聚集到楚遺身上,村民們沉默著,楚遺卻比他們更沉默。
這段故事,楚遺自己說不出口。
現(xiàn)場,有更適合講這個故事的人,阿九。
阿九走到村民跟前,卻是先吩咐村民差人去將周老大請到此處。
這個故事,周老大必須在。
少頃,周老大被人推到村口,甚至推到眾人跟前,由阿九親自扶著。
所有人都很疑惑,不知道眼前這官老爺又要做些啥子幺蛾子事情來?
“諸位鄉(xiāng)親,今日,阿九在這里想給大家講段故事?!?br/>
“啥故事?有啥好聽的?”
“斗是,俺還要去鋤地呢,你們這樣耽擱俺,俺可不服氣?!?br/>
聽到眾人議論紛紛,楚遺面色一寒,冷哼一聲。
“肅靜!”
一股無形的氣勢悄然散開,配上他這一身黑色的差服,給人一種難言的壓力。頓時,村民們紛紛住嘴。
一旁的素靜聽到這話,先是一愣,剛想問一句“啥事”,可村民們的反應(yīng)讓她瞬間明白過來。
此肅靜非彼素靜。
還好自己沉住了氣,不然可就糗大發(fā)了。
師父也是,為什么非得給自己取這個名字?以后自己行走塵世,恐怕是免不了誤會了。
場面安靜下來,阿九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起這段故事來。
“有這么一個村子,平日里,村民們早上出去,晚上回來,生活得是相當(dāng)舒服和滋潤;可就那么一天啊,這村子里來了個乞丐……”
話在這里做了停頓,楚遺和阿九都看向這群村民,想看看他們臉上都是些什么反應(yīng)。
有迷茫的,有認(rèn)真思考的,也有恍然大悟的。
阿九便接著往下講去:
“這乞丐來到這村子后,村民們都非??蓱z他,時常給他送些吃的,用的;這份溫暖,讓乞丐心里對這個村子多了一種像是回家的感覺,然后,他便在這個村子里一待就是好一段時間?!?br/>
故事講到這里,幾乎所有的大人都明白這位官爺講的便是他們上溝村。
一時間,村里的大人們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村里有一位善良的大兄弟,想著自己本就是一個人過日子,倒不如讓這乞丐和自己一起住,平日里也好有頓飽飯吃,沒事還能幫著自己干干活?!?br/>
阿九的手拍在周老大肩上,才發(fā)現(xiàn)這大兄弟此刻居然在低聲抽泣。
是想到啞巴了嗎?
這種情況,阿九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安慰他。
于是,阿九接著說道:
“隨著這大兄弟和乞丐一起生活下來,兩人的關(guān)系也就越來越親,最后就像是親兄弟一樣;村里人,時常都說這大兄弟命好,還能撿個好弟弟,可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好弟弟某一天會突然打斷他哥哥的雙腿,讓他哥哥這輩子都只能坐在椅子上,下不來……”
“別說了,別說了!”
打斷這話的是周老大。
此刻,他雙眼不斷涌出淚水,片刻間,就模糊了他的視線。
悲痛。
無人可比的悲痛,無人能懂的悲痛。
楚遺走到他旁邊,見他如此難受,低聲講道:
“啞巴為什么會打斷你腿的事情,我已經(jīng)清楚了;我不想這件事,跟著啞巴一起被埋在土地里,周老大,你可知啞巴對你,從來都是親哥哥對待嗎?”
“俺知道,俺感受得到……”
一個大男人,在人群面前哭得稀里嘩啦。
這是許多男人都不愿呈現(xiàn)出來的一面,除非,情緒真的到了崩盤的時候。
此刻,周老大的情緒便是如此。
阿九目光落在楚遺身上,是在詢問楚遺的意見,想知道故事自己還能不能繼續(xù)講下去。
他見到楚遺堅定地點下了頭。
真要這樣?
阿九心里有不一樣的想法,可他終究是沒有反對楚遺的想法。
繼續(xù)將這個故事講下去。
“啞巴打斷自己哥哥的雙腿,惹怒了全村的村民,于是,村民們將乞丐圍著打,硬生生將乞丐給打死?!?br/>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有的村民們見情況被這大人說的如此清楚,已經(jīng)是嚇破了膽,跪在地上不斷求饒。
跪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后,一開始還堅定的人也都跪了下來。
口呼饒命。
這樣的一幕讓周老大看起來更加揪心。
這些可都是自己的左右鄰居啊,大家一起在這村子里生活這么久,難道真的要讓他們都償命嗎?
不!不可以!
周老大突然攥住楚遺的衣角,眼巴巴地說起來:
“大,大人,放過大家吧;大家都不想殺死啞巴的,只是……”
“我有說過要怪罪你們?”
“那大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膽子大的村民抬起頭,目光里帶著恐懼和好奇。
他們也疑惑。
“事情到這里并沒有結(jié)束,接下來的事,你們可要聽好了?!?br/>
說完這話,楚遺再次閉嘴。
阿九知道,故事還是得自己繼續(xù)往下說。
“諸位鄉(xiāng)親,啞巴打斷周老大的腿,這讓你們很生氣,一起群毆啞巴,以至于失手打死了啞巴,這是可以理解的;可你們就不想知道啞巴為什么要打斷周老大的腿嗎?”
“因為啞巴瘋了。”
“對,瘋了,他瘋了;如果不打死他,他以后也會發(fā)瘋打死我們的?!?br/>
這種聲音一起來,便不斷有人開始附和。
楚遺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藍(lán)天,心情不是個滋味。
到現(xiàn)在,他都不知道這件事情里,村民們到底有沒有錯。
“不,啞巴沒有瘋;他很清醒,他一直都很清醒?!?br/>
這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村民們愣住了,這個說法他們是不認(rèn)可的。
啞巴如果沒瘋,那他為什么要打斷周老大的腿?
難不成,他本是就是一個這樣的變態(tài)。
相比較起來,村民們更希望啞巴是因為瘋了,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見他們都露出一臉懷疑的目光來,阿九低聲講道:
“因為在你們眼里的啞巴,經(jīng)歷了你們想不到的事情;而他之所以要打斷周老大的腿,其實是在救周老大?!?br/>
打斷腿是在救周老大?
這人別是瘋了吧!
若不是因為阿九是官府里的人,這些村民,此刻怕是都破口大罵起來。
場面,一時間有了些混亂。
如今,再光講故事的話,說服里就會直線下降。
現(xiàn)在,需要的是證據(jù)。
楚遺目光一瞥執(zhí)劍衛(wèi)后面,便有執(zhí)劍衛(wèi)抬著幾具尸體過來。
尸體被放到村口處,可把一些村民給嚇得不輕。
所有人,在這一刻看向執(zhí)劍衛(wèi)的目光里,都是厭惡。
“好好看看,這些人都是誰吧!”
楚遺的話讓村民們感到莫名其妙,膽子小的人還是避開目光,不敢多看。
但,總是有膽子大的。
“姨,那好像是你家娃呀!”
“娃子?”
害怕的老婦人慢慢地將目光落到尸體上,那慘白的面容讓老婦人渾身一震。
她心里的害怕也蕩然無存,整個人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擠開周圍的人群,一下子就撲到尸體跟前。
眼淚如雨,簌簌落下。
“娃呀,你咋個這樣了啊。你不是在外面做工嘛,咋個就沒了啊;我的娃啊,我可憐的娃啊……”
“死鬼,你……你怎么就去了啊……”
“爹爹,爹爹……”
越來越多的人認(rèn)清楚這些尸體就是自己的家人。
上溝村的村口,哭聲越來越大,那悲痛之情縈繞在半空中,遲遲未散。
“大……大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民中,有人還顯得冷靜,開口問著楚遺,想要知道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楚遺身上,他們在等楚遺的答案。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他們便都是因為村長介紹活,他們才出去做工的吧?”
“是,是的?!?br/>
這些尸體無一例外,全是之前出村做活的村們。
可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啊?
村民們想不通。
“根本就沒有什么所謂的活可以做,你們的村長不過是用這些村民的命換取錢財罷了;那雪花銀現(xiàn)在還擺在你們村長家呢。至于這些人,都被你們村長賣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方,早就死了。”
“怎、怎么是這樣……村長那么好的人,怎么會騙我們?對了,還有其他的村民呢,他們不還沒死。”
這些家伙事到如今還在堅持。
楚遺悶哼一聲,將一直擋在執(zhí)劍衛(wèi)后面的村民喚到跟前來,讓他們直接和這些人說那煉尸地的情況。
這些人的話,村民們不得不信。
這一刻,村長在他們心里的好,崩潰了。
“這個狗日的啊,他怎么做這種事啊?!?br/>
“虧我們那么信任他,他卻是個禽獸啊,禽獸啊……”
村里的每一戶似乎都有受害者,很多人錘著胸口罵起來,一邊哭一邊罵。
“好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改變不了什么了,你們待會好生安葬他們吧;至于現(xiàn)在,我還得讓你們明白啞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br/>
周老大變得有些激動起來,他再次抓緊楚遺的衣角。
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啞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實啞巴曾經(jīng)便是那血池里的一員,只是某一天,他從血池里醒了過來,然后逃了出來;因為那血池的原因,他身體顯得很孱弱?!?br/>
“自從他來到上溝村后,感受到你們對他的關(guān)懷,他很感動,更是把周老大當(dāng)成自己的親哥哥。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哥哥要被那個村長送到血池去。
事發(fā)前一晚,啞巴被送到村長家里,不知怎么就知道了這件事。
于是,他才逃回家里,要阻止自己哥哥去那里,甚至是以斷腿的方式來阻止這一場悲劇。”
是這樣?
村民們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對這個結(jié)果雖然感到意外,卻無暇他顧。
只有周老大,那一雙眼睛仿似要將這畢生的眼淚流個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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