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多少秘密民間從來不曾知曉，但今日御書房的事情卻很快的傳遍了京城。

    那些信誓旦旦說張淵失蹤是因為在青樓玩樂時猝死的人，馬上改口痛斥南興縣封禁百姓的惡劣行跡，贊揚(yáng)著張閣老微服暗訪為民請命的光榮事跡！

    當(dāng)然更多的人也在傳頌著年輕天子那句「朕繼位國庫空虛，無法減民之賦稅，已是遺憾至極，萬不可在折騰百姓了！」

    過去曾經(jīng)私下議論過此事的民眾，這才知道當(dāng)時皇帝繼位連賦稅都不減免，不是不愿實在是情勢使然無法減免，皇帝一直對這件事耿耿于懷，自責(zé)不已。

    不少曾經(jīng)埋怨過皇帝的百姓感到心中慚愧，也有迂腐的讀書人聽聞此事，忍不住跪下對著皇宮方向磕頭。

    但百姓中也有明白人，他們知道御書房里的事情豈會輕易傳開，加之之前張淵失蹤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定然是有人故意放風(fēng)并推波助瀾。明白人中更有大明白，他們稍稍一想此事最終誰能收益，便猜到了主導(dǎo)此事的不是張淵便是當(dāng)今天子……

    此時的南興縣也是熱鬧非常，昨天還敲鑼打鼓攆百姓回家的衙役們，今日又是那面鑼鼓又敲打著呼吁大家速速出門該種田種田，該開業(yè)開業(yè)。怨聲載道的百姓們馬上沖出了家門，不明就里的人們還以為是知縣大人回心轉(zhuǎn)意，高喊著知縣大人英明……

    殊不知英明的知縣崔艋已經(jīng)被人扒了官服，呆若木雞的蹲在大獄里不知所措。

    而那位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南興縣的張淵大人，在聽說了皇帝的宣布日后絕不可隨便折騰百姓的旨意后，終于察覺到了自己出現(xiàn)在南興的蛛絲馬跡，不禁笑了起來感嘆皇帝的手腕，但也很感謝皇帝讓自己參與到了這件事當(dāng)中，才能滔滔不絕的向前來的國史館博士講述自己這兩天的「英勇」事跡…………

    皇宮修身殿中，散布了一天「謠言」的孟達(dá)風(fēng)塵仆仆的趕來向楚牧匯報了最新的輿情。

    聽聞百姓對于皇帝的仁德皆感恩戴德，郭放舟笑著道：「恭喜陛下，大獲人心??！」

    孟達(dá)也道：「恭喜陛下，盛德之名遠(yuǎn)揚(yáng)四海！」

    一旁的小看大家都祝賀皇帝了，自己也不能落于人后啊！趕緊也拱手道：「恭喜陛下，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楚牧本來一臉嚴(yán)肅，但聽聞小八的祝賀后實在忍不住的笑了，不知為什么小八總是能直擊他本來還算挺高的笑點。

    楚牧看著小八，想了半天道：「也祝小八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郭放舟微微蹙眉，發(fā)現(xiàn)聽聞百姓對皇帝感恩戴德，特意找來的國史館博士一定會將這等盛德之事記錄下來，可為何皇帝似乎并不是很高興呢？

    孟達(dá)這種人精自然也察覺到了皇帝的情緒，但他是絕然不會主動詢問的?！?

    「陛下您怎么了，好像不高興?。∈遣皇怯X得早上那稀飯包子不好吃，小八也覺得不好吃！驢肉餡的才好吃呢！」小八關(guān)心的詢問道。

    楚牧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那為啥？又想神女還是紫……」

    所幸小八還是看懂了楚牧讓他閉嘴的凝望。郭放舟搖著扇子幽幽道：「陛下莫非還在為南興之事不悅？」

    楚牧搖了搖頭，道：「我是在為朝堂諸公的態(tài)度在擔(dān)憂！」

    楚牧不禁雙手捧著熱熱的茶杯，也不知是初冬微涼的天氣還是百官的冷漠讓他覺得很是寒冷。

    「剛才在御書房，章法明明已經(jīng)將張閣老為何會被下獄的前因后果全部說了出來，我故作憤怒希望諸公能夠真的上心！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看不出我為何憤怒，那汪琦甚至連南興知縣沒有嚴(yán)格查驗讓張淵能夠進(jìn)入南興這種荒唐的理由都想到了，卻沒有想到我之憤怒在于

    南興肆意折騰百姓！」楚牧望著郭放舟，問道：「他們是真的沒覺得封禁百姓是不對的么？」

    看著楚牧嚴(yán)肅的表情，郭放舟也收起了笑容，他一直覺得楚牧搞這一出是為了向天下展示其愛民之心，沒想到楚牧還真的在意此事，一時間不禁肅然起敬，起身拱手道：「陛下有如此之問，放舟佩服！」

    楚牧笑了，道：「這應(yīng)該被佩服么？」

    「本不應(yīng)該，但實則該佩服！」郭放舟嘆了口氣，又道：「放舟想說一些話，請陛下勿怪！」

    「但說無妨！」

    「陛下，可知楚策當(dāng)年為何在軍中以及民間聲望頗高么？」郭放舟問道。

    「自是因為英王曾帶領(lǐng)大軍抵御了西原進(jìn)攻，保衛(wèi)了大文江山！」

    郭放舟挑了挑眉，道：「陛下所言，我以為只是其中一個方面！我在楚策身邊多年，對此有些了解！便說個小故事，與西原交戰(zhàn)之時，除了交戰(zhàn)以致傷亡外，您知道大文士兵因何死人最多么？餓死的！」

    「餓死的？」楚牧很是疑惑。

    「說起來軍糧應(yīng)是足夠的，但兵荒馬亂供餐便是一筆糊涂賬，時常都會有士兵餓死的事情發(fā)生！一般來說，當(dāng)官的知道了也就是下令嚴(yán)防此類事件發(fā)生，大官下令，小官便向更小的官傳達(dá)這個命令，一層層的傳達(dá)，沒有一個人上心，或許就連最先下令的官員也只是隨口一說，自己也沒放在心上！如此這般，該餓死的還是會餓死！楚策發(fā)現(xiàn)自己下過命令卻還是有餓死士兵情況，于是他干了一件事，從此再不吃***的小灶飯菜，每天就守在放飯的棚子里，親眼看著全有人都吃上了他再吃，第二天換一個軍營也是如此……后來軍中就再無士兵餓死的事情發(fā)生了！」

    郭放舟嘆了口氣又道：「您說這事難么？不難！可為何之前總是餓死人呢？便是因為主管放飯的小吏壓根不會去想小兵們會不會餓著，反正飯我是放了的，你們吃沒吃我管不著！他關(guān)心的是將軍們的小灶吃的好不好，會不會不滿意！為何會如此，因為能管他的是上面的將軍們，而不是小兵。同樣的，將軍們想的是士兵為他們賣命打贏戰(zhàn)爭，他們也不會考慮小兵有沒有吃飽！」抿了一口熱茶又道：「陛下，愛民如子說的容易，真能這么干的鳳毛麟角?。∧驼f南興那知縣，他錯了么？您那天看見了知縣的樣子，他不光沒覺得自己錯了，甚至可能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對的事！為何？因為現(xiàn)在大文最重要的事便是朝覲，那關(guān)乎天子的面子，所以一切都得為此事讓路，他又豈會覺得自己錯了呢！」….

    楚牧點了點頭，道：「先生看的實在！說句實話，此事一開始我只想著借著這事為自己某些名聲，順便糾正此事！但今日在御書房那一幕，讓我覺得心寒??！」

    「陛下說我說的實在，我也覺得陛下能苦民所苦，可為何那幾位重臣卻渾然不知陛下憤怒所在呢？恕我直言，或許是因為陛下與我都曾真正的生活在民間，知曉人間冷暖，而那些***重臣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真正的人間！雖然他們讀書時都會高聲誦念‘親民愛民，國以民為本，，但當(dāng)他們踏入仕途便會知道能夠讓他們飛黃騰達(dá)的從來不是民，他們又為何會在意百姓呢！」

    楚牧嘆息的總結(jié)道：「如今官場只唯上不唯民??！」

    「哈哈，何止如今從來都是如此！」郭放舟苦笑道。

    「難道無解？」楚牧問道。

    「陛下若是日后經(jīng)常向今日一般，讓百官確信您真是時刻惦念百姓，或許他們也會上心一些！但要說徹底解決，放舟可沒有辦法，人間之事從來都不是一定有解決辦法的！」郭放舟忽然笑了起來，道：「這一點其實可以多向安國公學(xué)學(xué)，西門家能在臨海屹立數(shù)百年，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西門家一直是愛民如子，那安國公更是常常深入民間，與民同

    食同樂！不過么，他們大概也不是真心，只是為了籠絡(luò)人心演戲罷了！朝廷中不少人不屑西門家的做法，但我以為至少人家西門家的人還愿意演，能堅持演百年也是不容易的?。　?br/>
    楚牧聽說過西門守業(yè)在臨海道的那些事跡，他自然是知道西門守業(yè)大概是在作秀，可就像郭放舟說的那樣，至少他還愿意作秀，而朝廷中那些***一邊瞧不上西門守業(yè)，一邊卻連秀都不愿做，哎，烏鴉笑豬黑?。?br/>
    楚牧暗下決心，待朝覲結(jié)束自己的毒解了以后，一定要下功夫整治一下官場了！

    「說起安國公，剛才在御書房是不是有誰提到過他？」楚牧問道。

    一旁的毛愚趕緊道：「剛才次輔大人稟告說安國公快要抵京了，請示該如何接待！」

    「過去他來京一般怎么接待？」楚牧抿了一口茶。

    毛愚入宮也沒幾年自然不清楚這些事，左右為難不敢隨便說。倒是孟達(dá)微微一笑回道：「武宗時并未特別接待，先帝時因其貴為國丈，每次如今先帝皆禮遇之，派二品大員出城相迎，并于宮中設(shè)宴款待?！?br/>
    楚牧點了點頭，道：「那就告訴內(nèi)閣，這次還這么辦，就讓禮部尚書鄭義代表朕去迎接安國公！到時候也在宮中請他吃頓飯！」

    毛愚一鞠躬轉(zhuǎn)身就準(zhǔn)備去通知內(nèi)閣，可郭放舟卻起身道：「且慢！」

    「先生何意？」楚牧問道。

    「陛下，放舟以為這一次緊緊派一個尚書去還不夠！」

    「哦！你的意思是派得派一個內(nèi)閣大臣了？」….

    郭放舟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撇了撇嘴，楚牧一看，笑道：「難不成，先生是要我親自去迎接？」

    「陛下若能親自前往，必將傳為一件美談！」郭放舟拱手道。

    你這是要我作著秀去找西門守業(yè)學(xué)作秀??！

    「先生不必說這些了，咱們之間別說這些虛的了，你就直說吧！」楚牧擺了擺手道。

    郭放舟點了點頭，道：「那我便明說了！西門家有異心，這是幾乎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雖然西門家與皇室聯(lián)姻后，這件事大家提的少了。但西門家還有沒有異心也很難說，這次是陛下與安國公第一次見面，我以為最好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您給足了西門家面子！就算他有異心，日后也得掂量著，皇帝已經(jīng)做到這一步了，他要反了天下人怎么看他！」說著他又搖起了那把這個季節(jié)完全可以不搖的折扇，笑著道：「再一個么！陛下也知道了，西門家這些年和西原人有聯(lián)系，之前烏薩那傻不拉幾的世子還曾派人偷偷的聯(lián)絡(luò)安國公，難保他們不會私下有什么陰謀詭計！不過么，這幾家各懷鬼胎，我以為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多少信任可言，陛下越是禮遇安國公，西原和烏薩可能就越狐疑，他們之間相互猜忌豈不美哉！」

    好卑鄙但朕好喜歡的小損招?。?br/>
    楚牧看著郭放舟笑了起來，郭放舟也笑著回應(yīng)，兩人聲音越笑越大，一旁的小八看著兩人笑都有點覺得可怕，長得挺端正的兩人怎么笑的這么卑鄙呢，好像大壞蛋陰謀得逞了在那自嗨??！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朕不光得去迎接安國公，還得好好的陪上一陪了！」楚牧笑道。

    「哈哈哈哈，陛下陪的時間越久，效果自然越好！放舟也愿陪陛下一道前去會一會這個安國公！」

    楚牧笑著點了點頭，嘴上什么都沒說，但心中卻在疑惑這個從來不愿出現(xiàn)在人前的郭放舟怎么會愿意陪自己前去了…………

    ……………………

    一列長長的隊伍慢慢的行進(jìn)在官道之上，抬頭張望已經(jīng)能看見南興縣的城門樓子了。

    這是安國公的車隊，從臨海出發(fā)以來，隊伍一直行進(jìn)的很快，但如今他們是越走越慢

    。其實大家已經(jīng)很累了，就想著早點抵京能修整幾天，可奈何安國公有令只讓他們徐徐而行，大家誰也沒招只能這么慢悠悠的走著。

    忽然間前方塵土飛揚(yáng)，一支人馬正急速而來。護(hù)衛(wèi)們馬上戒備起來，安國公的首席謀士武先生也從馬車上下來張望。

    「圣旨到！」前方隊伍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只見一頂四抬大轎落于車隊之前，轎夫一掀開簾子，袁復(fù)捧著圣旨從轎子上下來，喊道：「安國公接旨！」

    武先生是認(rèn)得袁復(fù)的，趕緊上前拱手作揖道：「見過次輔大人！」

    「哦，是武先生?。“矅?，陛下有旨意！」袁復(fù)笑著說道。

    「這個么！次輔大人莫怪，國公腿疾犯了，不便下車！」

    「哦，國公何在，我去看看！」

    武先生轉(zhuǎn)身一請，便將袁復(fù)帶到了西門守業(yè)的馬車前。

    袁復(fù)拱手道：「聽聞國公有恙，袁復(fù)特來問候！」

    「大人直接上車說吧！」武先生掀開簾子一請。

    袁復(fù)點了點頭便上了馬車，看見西門守業(yè)剛要見禮，卻發(fā)現(xiàn)眼前之人有些異樣，盯著看了半天，看的「安國公」都毛了。

    「安國公」忽然泄了氣，低著頭拱手道：「咦！大人，嫩別看了，俺是假的，俺是贗品??！」

    病病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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