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為什么會在那里？

    向青瞇起了雙眼。她的弟弟向陽在中學時期就因為一場事故而下半身癱瘓，一直靠著輪椅生活。他們的父親向澤華早故，母親沈素琴患有間歇性精神病，工作非常不穩(wěn)定。向青從小就對讀書不上心，因此干脆輟學，一邊照顧向陽一邊打工給家里增加收入。要不是后來她當了四年兵還上過戰(zhàn)場，向陽念大學的學費都很難湊齊。

    好在他相當聰明，考上了國家科學院直屬大學以后又得到了研究生保送資格，據(jù)說還倍受導師的青睞。

    也就是因為這些，向青從來都叮囑向陽獨自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他本來就行動不便，學的又是生物化學這種危險的專業(yè)，越是出類拔萃就越容易招人眼紅，萬一出事，后果不堪設想。向陽一向很聽向青的話，常常主動聯(lián)系她匯報近況，并且從不晚上外出。

    那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

    眼看著那一行白衣男女已經(jīng)跟警察碰頭，為首的男人似乎在和警察們交涉，而坐在輪椅上的向陽被推到了那個男人身旁，向青擔心他們要對向陽不利，于是斟酌了兩秒還是把車慢慢開近，仔細注意著他們的動向。

    借著燈光可以看清推著向陽輪椅的是他的導師洪教授，一個矮胖的男人，五十來歲的臉孔。至于向陽，他坐在輪椅里，穿著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瘦了一大圈，短發(fā)有些凌亂，面色蒼白，胡渣都冒了出來。

    “他這是什么德性……”低聲罵著，向青接著將車開近，忘記關(guān)掉的遠光燈好像引起了向陽的注意，他扭頭朝她這兒看過來，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她的臉，在瞧清她之后驚訝地張大了眼。

    他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抬頭瞥了眼身邊那個正在同警察交談的中年男人，而后再望向向青，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張張嘴用唇語對她說了什么，看起來很像是“快逃”。

    向青停下車，懷疑地瞇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什么。

    而推著輪椅的洪教授發(fā)覺了向陽的小動作，循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發(fā)現(xiàn)向青后立刻對那個中年男人說了些什么，對方便也向她看了一眼，然后低頭對向陽交代了一句話，就在洪教授主動松開輪椅以后上前，輕車熟路地推著輪椅往向青這里走來。

    向青見狀下了車，一只手插在工裝服的褲兜里，那里頭備著一把她從后備箱拿的手槍。

    “姐?！笨煲煌频剿皶r，向陽臉色慘白地叫她，又看看身后的中年男人，向她介紹：“這位是國家科學研究院生物化學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所的黃海威博士?！?br/>
    “您好?！毕蚯啻蛄苛艘谎勰侨?，簡單點頭，“向陽給您添麻煩了?！?br/>
    她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再加上當過兵，為人就更加簡單粗暴，面對大人物通常不宜多話。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身干凈的白色大褂，身材比較高瘦，國字臉，鼻梁上駕著金絲眼鏡，眼神睿智和善，確實是一副科研人員的模樣，但向青很確定他非常危險。

    她天生有種直覺，對難以捉摸的危險對象都會產(chǎn)生本能的厭惡感，比如當年第一眼看到易哲明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討厭他，沒有任何理由。

    “您好，向小姐。向陽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幫了我很多忙。”黃海威微笑著頷首，也只是隨意客套了一句，顯然并非深諳此道。他的目光很快轉(zhuǎn)向了擋風玻璃后的副駕駛座：“那個是？”

    向青回過頭掃了眼副駕駛座，看到的自然是還處于蝙蝠形態(tài)的易哲明。他一動不動地倒掛在那里，面向擋風玻璃，兩顆黑加侖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黃海威。

    “哦，我養(yǎng)的寵物?！彪S口回答，向青伸手敲了敲擋風玻璃，“小明，打個招呼?！?br/>
    易哲明不滿地撐開雙翼，張大嘴露出尖銳的牙，像在以此恐嚇她。

    “呵，您飼養(yǎng)的寵物……真特別?！秉S海威笑笑，“埃及果蝠，很漂亮?！?br/>
    漂亮？她不覺得這只灰褐色的丑家伙哪里漂亮，不過她承認他人類的臉很好看，可惜他現(xiàn)在變不回來了。她冷笑了一下。

    向陽趕在向青作出回應以前開口：“她經(jīng)常養(yǎng)一些奇奇怪怪的動物?！?br/>
    她看看他，見他的臉恢復了一點血色，應該已經(jīng)冷靜下來。

    黃海威饒有興趣地瞧了眼向陽：“是嗎？我還沒聽你母親提起過?！?br/>
    “媽不喜歡這些，所以姐一般偷偷養(yǎng)，只告訴過我?！毕蜿柗磻芸欤?zhèn)定地笑了笑，抬眼看向青，“對吧？”

    配合他點點頭，向青又把視線挪向黃海威。

    “您見過家母了？”她再看向陽，“她現(xiàn)在在哪里？”

    “暫時住在了我們研究所那邊?！贝嫦蜿栕髁嘶卮?，黃海威轉(zhuǎn)身示意她看看那幾個在原地等待的警察，“聽說你們居住的地區(qū)因為放射性物質(zhì)泄漏而遭到了封鎖，向陽沒聽到你的消息一直很著急，所以我們約了警方過來詢問具體情況?！彼冻鲇焉频男θ?，“還好你安全出來了。沒發(fā)生什么意外吧？”

    “太麻煩您了?！彼樕蠜]有半點笑意，只有攏在褲兜里的手緊緊握住了那把手槍，“那天晚上家母精神狀況不好，吵著要家父留下的遺物，我翻箱倒柜找不到，想去外頭買一個類似的回去。沒想到再往家走的時候，那里已經(jīng)被封鎖了。我就跟朋友借了車來找向陽，想看看家母有沒有被送來這邊。”頓了頓，她繼續(xù)，“路上車子又拋錨，耽誤了一點時間?！?br/>
    “原來是這樣，真是辛苦了?！秉c頭以示理解，黃海威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顯示的時間，客氣地邀請她，“不如今晚也來研究所休息吧，學?？赡鼙容^擠?！?br/>
    “不用了，謝謝好意。剛好對面就有酒店，我先住那里?！毕蚯嘀x絕得干脆，她當然早就從向陽的表現(xiàn)中看出來這背后一定有什么問題，因此她打算先找到合適的理由把向陽一塊兒帶走，“就是不知道向陽今晚能不能跟我一起住，因為我也沒料到家里那邊會突然被封鎖，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好，要跟向陽商量一下。”

    黃海威好似通情達理，并沒有阻攔：“當然沒問題?！?br/>
    他們匆匆道了別，他就轉(zhuǎn)身離開，留下向陽，自己一個人走回警察那邊。目送他的背影許久，向青才動手推向陽的輪椅，將他帶到副駕駛座一側(cè)，打開了車門。

    “去后面?！彼龔澫卵鼘σ廊粧煸诟瘪{駛座上方巋然不動的易哲明催促。

    他卻只是張了一下翼膜，又很快收回翼手，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她咬牙：“嘖?！倍蠛莺蓐P(guān)上了門，轉(zhuǎn)而打開后座的車門。

    “這真的是你養(yǎng)的？”一旁目睹這一幕的向陽出聲問她。

    “嗯。”扯起他一條胳膊繞過自己的脖子，向青忍住肩部傷口傳來的疼痛，把他架進后座坐好，松了口氣反問他：“你以為是撿來的？”

    “沒有，我只是……”欲言又止地收住了聲，他瞥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只旁若無人地占著空間倒掛的蝙蝠，“它沒有咬你吧？”

    “果蝠還會咬人嗎？”把折疊式輪椅收起來，她彎身抬著它越過向陽的腿把它塞到他身旁的空位處。

    “那你的臉是被它抓傷的？”向陽緊接著追問，剛巧聽到她收回手時倒抽了一口冷氣，于是有些擔心地皺眉，“怎么了？”

    “沒事?！彼α怂τ沂忠种谱∪プケ怀兜絺诘淖蠹绲臎_動，向青最后掃他一眼，就關(guān)上了車門，“你今天問題很多?！?br/>
    她繞過車子來到駕駛座，跨進車內(nèi)關(guān)好車門，低下頭系安全帶。

    易哲明稍微撐了撐翼膜，算是對她這個舉動表示贊賞，雖然諷刺的意味恐怕更多。

    后座的向陽往前挪了挪身子，湊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姐，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br/>
    “說?！毕蚯喟l(fā)動了車子。

    “你是什么時候把駕照考過的？”

    “……”

    得到她良久沉默的回應，向陽不禁嘆了口氣，“開慢一點?！?br/>
    向青一言不發(fā)地踩下了油門。

    一路上他們沒有再交談。等到把車開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她下車幫助向陽坐回重新擺好的輪椅里，再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沖里頭的易哲明撇了撇下巴：“出來?！?br/>
    他慢條斯理地張開雙翼飛出車子，經(jīng)過她面前時還用翼手打了一下她的額頭。

    吃痛地“嘶”了一聲，她伸手要抓他，卻被他靈敏地躲開了，只好捉了車門準備用力甩上，以此報復他的車。沒想到向陽搖著輪椅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她，來到車門前，瞇眼看著副駕駛座：“這好像是我的衣服。”

    低下眼瞼掃了眼副駕駛座，她看到的是先前被她扔到那兒的衣服——易哲明變成蝙蝠時落下的，她甚至沒有疊，把它們胡亂扔到了一邊。向陽已經(jīng)探過身子撿起它們一件一件的整理，她失去了阻攔他的最佳時機。

    “是嗎？”向青只能抬頭看向倒掛在停車場頂部的易哲明，對方挪了挪腳掌換了個更舒適的位置掛著，事不關(guān)己地回視她，眼神竟然還有點冷淡。

    “但是內(nèi)褲不是我的……”向陽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還從那條褲子的兜里翻出了易哲明的錢包，“還有男式錢包。”出于尊重，他沒再打開錢包翻看，只是抬起腦袋把疑惑的目光拋給向青，“姐，這是怎么回事？”

    抬手扶了一下額頭，向青咬緊牙關(guān)思考著該怎樣解釋這一切，可近十個小時的車程已經(jīng)讓她相當疲憊，大腦運作遲緩。她最終垂下手：“先放下，我們?nèi)ビ唭蓚€房間?！币娤蜿枦]再多問準備關(guān)上車門，她又想起點什么，“等等，把那個錢包拿上。”然后捏了捏眉心，補充，“再看看那條內(nèi)褲的碼數(shù)?！?br/>
    易哲明動了動翼手，看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她不著痕跡地瞪他，能夠想象他如果可以張嘴說話，一定會嘲諷她“終于有了點腦子”。

    他們花了近二十分鐘的時間辦理酒店入住登記，就酒店不允許攜帶寵物入住這一規(guī)定協(xié)商了很久，最終還是向陽讓前臺接待叫來了酒店經(jīng)理，出示證件證明這只蝙蝠是用于科研項目的實驗體，才把他們糊弄了過去。

    姐弟兩的房間是對門，向陽來到自己房門口時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儀容不整，主動提出要先去自己房間洗把臉整理一下，得到了向青的首肯便暫時與她分開。

    他關(guān)好房門，聽到對門向青的房門也已經(jīng)關(guān)上，就自己搖著輪椅來到洗手間，用酒店備好的刮胡刀剃掉了胡渣，再洗了臉，梳理了頭發(fā)。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偶爾眨眼，既像在等待，又像在思考。

    過了許久，向陽覺得時間差不多夠了，便出了洗手間，打算去對面找向青。但他剛要將輪椅調(diào)轉(zhuǎn)一個方向搖向房門，余光就瞥見了什么東西，動作頓時僵?。核M門時注意過房間的落地窗，陽臺大門明明是關(guān)上的，現(xiàn)在卻不知被誰打開，晚風灌進房內(nèi)，將薄薄的白紗窗簾撞得弓起了背。

    向陽感覺到一陣頭皮發(fā)麻，又很快鎮(zhèn)靜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陽臺。那兒隱隱有個人影，還有一點紅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應該是香煙的煙頭。過了一會兒，人影一動，仿佛這時才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于是轉(zhuǎn)了個身，跨進了房間。

    是個女人。二十七八的年紀，瓜子臉，精致的妝容，隨意披散的黑色長發(fā)，身型高挑而凹凸有致，搭配上灰色的背心、酒紅色的皮質(zhì)熱褲和黑絲襪，腳踩一雙五厘米的高跟鞋，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媚態(tài)一一如果她手上沒有抱著一把冰冷的機槍。”哈羅，小弟弟～”她嘴角嚼笑，擺擺手沖向陽打招呼，”請問你這里有沒有藏著一個男人呢？”修長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她往自己腦袋頂上比劃了一下”嗯……我想想，他大概這么高，長得很像提供某類特殊服務群體的頭牌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