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數(shù)天，孟聚的日子過得甚為愜意。
于是，孟聚的北疆營就成了大營里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其他各軍的士卒們都在揮汗如雨地操練或者干活的時候，北疆營的士兵就嘻嘻哈哈地坐在墻頭曬太陽看風景，還很友好地沖他們揮手問好弟兄們，好好干哇”——那種志得意滿的小人樣子，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北疆營受到的優(yōu)待還不僅于此。以前，孟聚去兵站領取兵馬的糧秣時候，總要多多少少打點折扣，到手的能有個七成就不了。對此，孟聚甚為理解：這也是大魏朝特色了，皇帝雖然從拓跋變成了慕容，但這并不妨礙后勤官員的貪婪。因為有著慕容毅額外的補貼，所以孟聚倒也不是很在意被克扣的那點餉銀。
幾百身衣裳不值，但這表明了兵站的友善態(tài)度。聽到報告，孟聚很高興，親自去輜重隊向那位勤勞又廉潔的郎中道謝。沒想到的是，看到孟聚，那位兵站郎中的臉就立即白了，他很敷衍地說了兩句場面話，慌慌張張地告辭，一出門就提著官袍跑得飛快，像是背后有鬼在追趕他似的，一溜煙就沒影了。
那些鎮(zhèn)帥、路總管之類高官職位太高，孟聚也不好意思登門免得自討沒趣，但對上那些旅帥級別的中郎將們，孟聚自覺大家地位相當?shù)摹踔吝€略勝一籌，他們應該不會不給面子吧？無不少字
孟聚也沒有要緊的正經(jīng)事，對方既然病了，他也不好打擾，說了幾句希望早日康復之類的客氣話，然后他就離開了。
這樣，孟聚花了整整一天，連續(xù)走訪了五處營地，主人們不是重病在身就是外出公干，反正他是一個都見不著——這樣連續(xù)碰了五次釘子，孟聚就是再蠢也醒悟了，事情不是這么簡單的。
馬公公苦笑鎮(zhèn)督，可能。。。中郎將們確實有事在身，不便見客吧？無不少字”
罷了，罷了，公公您這就請回吧，今天勞您大駕了?！?br/>
今天鎮(zhèn)督您碰到這事到底是緣由，咱家還真是不清楚。不過咱家有些猜測，也不知對不對，不敢貿(mào)然說出來，也是怕誤導了鎮(zhèn)督您大事啊?！?br/>
按照馬公公的猜測，中郎將們應該是被孟聚的剽悍名聲嚇壞了：皇帝的大舅子、執(zhí)掌后軍第二鎮(zhèn)的軒大帥，這樣的重量級權臣居然被一個初來乍到的小鎮(zhèn)督罵得吐血，事后居然也沒辦法報復，這位北疆的將軍實在也太生猛，太不好打交道了。
這一層意思，馬貴說得很隱晦，但孟聚還是聽明白了。他哭笑不得：沒想到那晚的立威之舉，還給帶來了這樣的后果。
孟聚饒有興趣哦？傳聞中的我，是如何的呢？”
孟聚聽得哈哈大笑，心中卻是明白緣由了。那晚軒文科在這邊吃了大虧，他自然不肯善罷甘休，肯定會去找皇帝慕容破告狀的。沒想到慕容破偏袒，不但不處罰，還派了個太監(jiān)給當監(jiān)軍撐腰。
看到孟聚樂呵呵的笑容滿臉，馬公公大惑不解。他翼翼地問鎮(zhèn)督大人，您好像不生氣？”
他戲謔地望著馬貴公公，聽到這種傳聞，您被派到咱軍中來，難道就不害怕嗎不跳字。
說句心里話吧，鎮(zhèn)督，現(xiàn)在咱倆可是連在一起的螞蚱了。現(xiàn)在，咱家就希望鎮(zhèn)督您能多打勝仗，多拿犒賞，咱家也能分潤一點軍功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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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廈中郎將又吃了敗仗，他在虎歸縣外野戰(zhàn)又敗給了北疆人。虎歸怕是快守不住了?！?br/>
“金城的喬都督又發(fā)求援報來了。陛下很擔心金城的局勢，有心要派兵馬增援。他有意要讓軒總管掛帥增援部隊，但軒總管認為金城的局勢尚好，鎮(zhèn)守金城的喬都督只是在危言聳聽而已。但又人說，軒總管不敢?guī)П鲈鸪?，是怕了李赤眉。?br/>
“太子殿下又派援兵了，新的四個斗鎧旅昨天抵達后營，已經(jīng)被陛下編入了后營第三路，歸慕容南殿下統(tǒng)管?！?br/>
在洛京時，太子慕容毅很悲觀，好像慕容家就要崩潰了一般。但親臨前線之后，孟聚倒覺得，慕容破不愧是執(zhí)掌金吾衛(wèi)二十年的大魏國名將，他其實打得很有章法，主力部隊并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害，防線雖然多次被突破，但也都能迅速補上。慕容家輸多贏少，但想來對面的北疆軍肯定也有不小的戰(zhàn)損。
孟聚很有信心，哪怕拓跋雄一直連續(xù)“勝利”，但最后，先撐不住的，肯定是北疆邊軍。
早晨，孟聚剛剛起床，馬公公就小跑著，驚慌地告訴孟聚：金城失守了。
孟聚吃驚原來，軒總管不是跟陛下保證過，說金城縣起碼還能堅守一個月？”
軒總管好不好過關，孟聚毫不感興趣，慕容破把他宰了孟聚只會更高興。但金城突然丟掉，全線動搖，這就是大事了，一個應對不好的話慕容家就因此輸?shù)暨@場戰(zhàn)爭都有可能。
到相州以后，這是慕容破第二次召見，孟聚不敢怠慢，趕緊跟著馬公公一路疾馳趕往行營。
軒文科總管也站在人群里。比起上次，他的氣色差了很多，臉色灰白，神色陰沉。孟聚望時候，他也恰好望，兩人目光交，都是很快地移開了目光。
這位將軍出身的皇帝，顯然是個不喜歡廢話的人。也沒有開場白，慕容破的大手在函圖上重重一戳昨晚，叛軍前鋒偷襲，突然攻占了金城?！?br/>
來之前，孟聚已經(jīng)對慕容家的處境有了解了，但聽到這個消息，他也不禁吃驚：三十里？穿上斗鎧，全速行進的話，這不過是一個時辰的工夫罷了——這就等于說，慕容家的指揮中樞，幾乎就是赤l(xiāng)u裸地暴露在北軍兵鋒前了。
說到最后幾句話時候，慕容破幾乎是在咆哮，那回響震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他聲色俱厲地喝道軒文科”
“金城丟了，是你的罪責，這件事我們將來再說現(xiàn)在，我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我給你六旅兵馬，你去把金城給我搶”
端詳著軒文科，慕容破的目光有點復雜，然后他微微點頭，也沒說。
聞弦而知雅音，孟聚立即慕容破的意思了。他應聲道陛下，末將從北疆帶來了兩旅鎧斗士，都是敢戰(zhàn)的精銳勇士。我部多日來屢受陛下優(yōu)待，現(xiàn)在陛下有所差遣，將士們自當為陛下效死奮戰(zhàn)，只是。。?！?br/>
軒總管緊緊咬住牙，一言不發(fā)。
你這個當皇帝的把話都堵死了，我還能說？孟聚肚子里嘀咕著，臉上卻是十分恭敬陛下金玉良言，說得太對了。末將年輕氣盛，莽撞無知，不該得罪了總管，末將有，愿向總管大人賠罪。。?！?br/>
“不不不，總管言過了。末將不顧上下尊卑冒犯了總管，這才是大啊。聽聞總管大人事后還因此身體微恙——唉，末將心中惶恐，實在是罪孽深重啊”
看著這一幕，慕容破目光閃動，也不他到底在想。他點頭道很好，將帥和睦，此為制勝之本，朕甚是欣慰。北疆陵衛(wèi)兵馬善戰(zhàn)英勇，有了孟鎮(zhèn)督率領麾下精銳加入的話，我軍此戰(zhàn)勝算大增了。鎮(zhèn)督，你先下去準備吧，我們今晚就出發(fā)?！?br/>
孟聚宣讀命令的時候，御馬監(jiān)少監(jiān)馬貴亦在場，軍官們對孟聚的服從程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現(xiàn)在的大魏朝軍隊早已兵痞化，如果在金吾衛(wèi)里，要執(zhí)行這樣連夜趕路打仗的兇險任務，沒有大筆的犒賞銀子發(fā)下去，將領根本就調(diào)不動軍隊。
看到這一幕，馬貴甚有感慨。他對孟聚說鎮(zhèn)督令出如山，諸軍無敢不從。今日親見大帥下達戰(zhàn)令，諸將無敢語者，刀山火海一往無前，方知鎮(zhèn)督大人的威嚴。”
“公公過獎了。聽命殺敵，本就是吾輩武人天職，那容得他們啰嗦?！?br/>
馬公公頜首道說是如此，也是虧得鎮(zhèn)督治軍嚴明。還有件事，咱家出來時候，陛下特意撥給咱家一筆銀子來安撫軍心?，F(xiàn)在看來，這卻是多余了。也好，咱家就把這筆銀子交給大帥，大帥分發(fā)去犒勞那些有功的將士好——這是陛下簽發(fā)了的提條，拿去供需官那邊，即可提取十萬兩銀子?！?br/>
馬貴連忙聲明大帥，這是陛下的心意，咱家只是經(jīng)手人，該謝謝陛下才是?！?br/>
兩人對視一眼，孟聚微微點頭，馬公公連忙低下頭，連稱不敢，不敢?！鄙袂橹袇s是隱有得意之色——雖然孟聚覺得，和一個太監(jiān)心意相通實在是件很丟人的事情，但這件事卻不能不承這位馬公公的情分。剛才眾將云集的時候，馬公公沒有拿出那十萬兩銀子出來當場分發(fā)，而是事后才交給孟聚處置，這隱隱表明，他并無在孟聚軍中收買人心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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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聚一伙初來乍到，對道路完全是一竅不通。好在也不需要他們認識路，他們只需跟著前面的部隊走就好了，反正大家都舉著火把，黑夜里也不用擔心走丟了。
孟聚騎著馬，在漆黑的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感覺跟頭被人牽著韁繩走的毛驢沒啥兩樣。
對于即將迎來的戰(zhàn)斗，孟聚心里很沒底：去哪里、敵情如何，都不，甚至前軍和后軍是哪路兵馬，由哪位將領統(tǒng)帶，也完全一無所知。他在心中暗罵：軒文科這個廢柴，這樣在黑夜里倉促進軍，一旦遇敵，各部兵馬如何配合作戰(zhàn)，他事先竟不做安排和預案？這樣倉猝糾集的烏合之眾，要真能打贏，那真是沒天理了。
馬貴騎著馬，身子緊緊裹在一張羊皮毯子里，臉色被凌厲的寒風吹得一片青白。他的聲音有點哆嗦鎮(zhèn)督，咱家聽說了，我們這是要直奔金城而去?！?br/>
馬貴跟孟聚解釋，金城雖然失守，但金城守軍并未被全殲。金城失守后，鎮(zhèn)守金城的喬都督領兵退守城外的苦塘鎮(zhèn)，繼續(xù)與北疆軍對峙?，F(xiàn)在，增援部隊就是要趕往苦塘鎮(zhèn)，與喬都督會合后再設法奪回金城。按照行程，大軍應該在天明時分能趕到苦塘。
“軒總管說，這是為了兵貴神速。要安排斗鎧輪班掩護的話，我們的速度就慢下來了。北疆叛軍剛剛奪城，他們也是兵馬疲憊，我們迅速趕，否則等他們的援軍上來以后，要重奪金城就難了?！?br/>
“馬公公，我們不能這樣。只要北疆軍來一個伏擊，我們整路大軍都成人家的菜了你去跟軒總管說，起碼要抽兩個旅出來充當掩護部隊。”
“軒總管說，他已經(jīng)做了萬全的安排了，請孟鎮(zhèn)督你不必擔心?！?br/>
“軒總管有安排？”
孟聚搖頭，馬公公無所謂勝負，就算這趟出擊損兵折將，責任也不在他頭上，但不行。這趟跟出擊的鎧斗士們都是軍中精銳，忠心又干練，帶著他們千里跋涉，見識和膽量都是歷練出來了。這些人能活著回到北疆軍中的話，都是要做軍官的。這批好苗子損折太重的話，哪怕慕容破把軒文科剁了做肉包子都挽不回孟聚的損失。
馬公公奉命而去，然后苦著臉報告鎮(zhèn)督，軒總管說，安排哪路兵馬掩護，這是主帥的決斷，不勞鎮(zhèn)督您費心了。您只管安心趕路就好?！?br/>
“鎮(zhèn)督，咱家了。您的話，咱已經(jīng)完完整整地帶到了。軒總管說，這條道是安全的，喬都督那邊已經(jīng)查探過了，沒有北疆叛軍出沒的消息。您只管安心趕路就好，其他事不必多事——鎮(zhèn)督，軒總管已經(jīng)警告我了，不許咱家再打擾他了，說再去他就要不客氣了。”
“還要去說?。俊瘪R公公哀怨地望著孟聚，淚水都流出來了，也不知是不是被風吹的。
很明顯，在軒總管看來，孟聚頻頻來干涉他作為主帥的指揮權，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挑釁了，而幫著來回傳話的就是孟聚挑釁行動的幫兇無疑。
“好吧好吧，鎮(zhèn)督，咱家聽您的，大不了在那邊被軒總管打一頓屁股吧?！瘪R公公嘀咕著，蹣跚地走了，那凄涼的背影讓孟聚看得好笑。
孟聚嘆口氣，最終，軒文科還是選擇了固執(zhí)己見。慕容破今天剛剛給調(diào)解，看在他面子上，孟聚本不想用那些激烈手段跟軒文科撕破臉的，但現(xiàn)在實在沒辦法了——慕容破就是面子再大，也不可能答應陪著軒文科一起死。
馬公公目瞪口呆，直到北疆陵衛(wèi)的兵馬隊列整齊地離開休息地時候，他才如夢初醒，抱住孟聚號啕道鎮(zhèn)督，鎮(zhèn)督您可不要犯糊涂啊戰(zhàn)時擅自離隊，這可是死罪啊”
馬公公腦子懵了一下，但馬上清醒了。他殺豬般嚎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凄厲但主將沒命令啊主將沒同意就離隊，那是叛逃啊，按律當斬的啊鎮(zhèn)督，這樣做，我們都會死的，死的”
馬公公是很想繼續(xù)吵鬧的，無奈兩個壯碩的鎧斗士左右一夾，把他拎小雞般拎了起來。孟聚大手一揮走”
孟聚兇名在外，見到他，那巡營官先膽怯了三分，再加上一頭霧水不明就里，他也不敢出手阻攔，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孟聚的隊伍走遠了。
馬公公又找了，他紅著眼睛，氣喘噓噓，看樣子快要哭出聲來了鎮(zhèn)督，您真的確定，敵人定會來偷襲嗎？叛軍剛剛奪下金城，他們立足未穩(wěn)，有余力這樣做？”
“軒總管說他有準備了。。。”
說罷，孟聚掉頭望去，即使在數(shù)里之外，他依然可以看到剛剛離開的大軍，那一條長長的火把長龍蜿蜒在中原大地上，讓天上的星光也為之失色。
他恨恨地盯著孟聚，心中憤怒：這趟可是被這個北疆蠻子害得慘了
“馬公公，孟某也，這樣做確實不合規(guī)矩，方才有得罪的地方，孟某先賠罪了。倘若是孟某判斷失誤，以后，孟某自會向陛下請罪領罰，陛下要打要罰都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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