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艷陽已經爬到很高的位置,摘凡仍然賴在床上不愿動彈。輕薄的夏被搭著小腹,兩條修長白皙的大腿半裸半露,空調吹出的冷風拂過一張略顯秀氣的巴掌小臉。他朦朧著眼,嘟了嘟嘴,還想再睡一會兒。
昨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也是高考結束的日子,六歲上學至今,從來沒有為考試成績擔心過,所以不像其他同學有如釋重負之感,平平靜靜,甚至帶著點淡淡憂傷,用睡覺的方式慶祝。
慶祝暑假來臨,慶祝中學時代一去不復返,慶祝成年。
摘凡很愛睡覺,每天晚上十點鐘準時入眠,不愛看電視,不愛聊qq,不愛打游戲,不愛出去玩,就愛睡覺。他清楚地記得,這是七歲生日那天養(yǎng)成的習慣。當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進一座小竹林,竹葉發(fā)出輕沙沙的微聲,滿眼蒼翠欲滴,有個悅耳的男中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自稱仙人,要教他仙術。一覺醒來,原以為是黃粱虛幻,當不得真,不料仙人夜夜踏夢而來,夜夜在夢中傳道授業(yè)解惑,他竟然真的學會不少神通,現實世界里,憑空生火,彈指驚雷,委實不可思議。于是一發(fā)不可收拾,天天盼望做夢,大白天也試圖發(fā)白日夢,嗜睡如命。
仙人教導十年,在他十七歲生日之夜,表示對愛徒的學習成果非常滿意,反復叮囑不許在凡人面前展露才華,從此銷聲匿跡,再也不來打擾他的夢境。
摘凡難過極了,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母親也于兩年前不幸病故,仙人的陪伴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盡管一直未曾會晤仙顏,不知仙壽幾何,不知高矮胖瘦,卻早已把他當成最親的親人,想不到他也離自己而去。
摘凡更愛睡覺了,期待有朝一日與仙人在夢中重逢,昨天是他邁入成年的重要日子,猜測仙人會不會前來祝賀,一夜無夢,不肯死心,繼續(xù)睡,呼哧呼哧,賭氣似的,不夢到仙音繞梁誓不罷休。
無父無母,無親無眷,一個人孤零零活在世上,縱然身懷異術,也活不出什么滋味。摘凡心有戚戚然,翻了個身,抱著枕頭默默含淚。成年不代表成熟,十八歲只是生理上的成年,現代社會對少年的定義十分寬泛,未滿法定結婚年齡,還在象牙塔學習的他,依舊是青蔥少年。
“只應碧落重相見,那是今生?!?br/>
摘凡輕聲念誦,只有魂歸天國才能見到你嗎?仙人臨別時的這句贈言,一遍一遍浮上心頭,悲傷的情緒仿佛無盡綿長。
房間里靜悄悄的,遮光窗簾泛著淡藍色的影暈,席夢思大床微微搖晃。摘凡輾轉反側,連續(xù)翻了幾個身,睜開一雙桃花眼,正要張嘴打哈欠,“滴滴”的門鈴聲驚得他上下顎僵住,傻愣片刻,骨碌滾下床。
除了居委會大媽不會有其他人,他的生活自理能力較強,繼承母親留下的遺產,不需要寄人籬下,獨居小區(qū)一隅,平時沒少受大媽們關照。
高考結束,想必是來看望慰問自己。摘凡趿著拖鞋走出臥室,猛地意識到全身上下不著片縷,又急急返回穿內褲,取了白色小背心,繞過客廳,一邊開門一邊正要把背心往頭上套。
“中午好,對不起,我來晚了,出發(fā)前因為臨時有事,小小耽誤一會兒,讓你久等了。”
悅耳的男中音疑夢似幻,摘凡身心一震,緩緩抬頭。
一雙翡翠般碧綠的眸子,澄如萬里晴空,帶著明快磊落的氣息,溫柔地注視他,濃密的睫毛略略一眨,開闔之間,似乎又飽含勻潤平滑的濕意,宛若清澈見底的湖水。
摘凡從未見過這么奇異的碧眸,第一眼看見便深陷進去,連它們下面的鼻子嘴巴長什么樣都忘記留意了。
“貝貝?!眮砜徒幸宦曀娜槊爝呇鹦σ?。
摘凡驀地回魂,用試探性的忐忑語氣問:“師父?”
來客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潔白的齒列瑩然有光,鼻如玉柱通天,眉若青山隱隱,呼啦啦的帥氣撲面而來。
“先驗明正身,你靠什么施法?”
摘凡心跳加快,攤開左右手,太極八卦的影像從掌心透出,好像長在血肉里,兩只手呈半透明狀,掌骨經絡隱約可見。
“乾坤手!”
“乾坤手承載的絕學?”
來客不請自入,隨手關門,高高的個子足有188公分,穿一件式樣奇特的海青色長袍,上繡朵朵浮云,風姿雋秀,清舉爽朗。
摘凡激動不已,現代人沒有這么穿著打扮的,現代人也沒有這樣的氣質儀表。
“易經八卦神通!”他哆嗦著嘴唇,聲音洪亮,“分別是‘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br/>
來客往沙發(fā)上一座,如同進了自己家,毫不客氣。
“你練成幾個卦象?”
“六個,震巽坎離艮兌,雷風水火山澤?!?br/>
摘凡凝神,掌中兩個八卦盤霎時轉動,左手“坎為水”,右手“離為火”,一條筆直的水柱和一團飛舞的火焰懸在半空。
“法術并不能變出真實水火,它們只是虛像,但作用到物體上,魔力可以發(fā)揮真實水火的力量。”
摘凡的眼皮子眨也不眨,牢牢盯著來客。
他太帥了,膚色白里透紅,短發(fā)漆黑如墨,若說不是仙,打死也不相信!
“對了對了,練乾坤手還能修出乾坤靈體,具備超高魔抗,隨著靈力增長抗性隨之增強,比一般術士更能抵御法術傷害?!?br/>
來客張開右手,瑩白如玉的掌心托著一件物事,長一尺八寸九分,二指粗細,色澤天青,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圖案,頂端是一顆鹿首,纖脖柔軟,鹿角像小辮一樣別在腦后,鹿眼是兩顆玄青色寶石。
“獨鹿之杖,千年紫微桃的樹干為杖身,天外隕石富含的氤氳靈氣為杖魂,間以上品寶玉、神鹿之血,費時九九八十一天煉化而成。刀槍不斷,水火不侵,通靈認主……”
來客把法杖遞到摘凡眼前。
術士施法離不開媒介,乾坤手秘術雖然將手變成武器,終究不如法杖適用性廣,威力又大。人區(qū)別動物的主要特征是制造和使用工具,術士在這一點上與凡人別無二致。
摘凡早就想擁有一根法杖了,乾坤手只在施展易卦神通時如魚得水,其它法術力不從心,眼見寶杖工藝精湛,優(yōu)雅高貴得仿佛天外神品,禁不住喜出望外,收起水火虛像,握住杖身。
寶杖立刻釋放青白色毫光,小鹿首活過來一般,目色柔順,望著他緩緩轉動,鹿角高高揚起,直欲引頸待鳴。
“獨鹿之杖只認乾坤手為宿主,當世除你之外,無人可以號令它?!?br/>
當初傳授乾坤秘術,來客曾感慨連他自己都無緣練成。雖然在上乘法學中,乾坤手不是最厲害的,對修習者的體質和悟性要求卻極為古怪,千百年來,符合條件者鳳毛麟角。
摘凡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畢恭畢敬說道:“謝謝師父?!?br/>
“哥哥!”來客糾正,碧眸閃過一絲狡黠。
摘凡茫然不解。
“你不姓余,姓殷,殷商王室后裔,魏晉甲級高門陳郡殷氏的子孫,大名殷摘凡?!眮砜驼J真的神情不像開玩笑,“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殷洗凡,今年三十三歲,比你癡長十五歲?!?br/>
摘凡懵了,師父變哥哥,有點反應不過來,嚅嚅問:“你不是仙人?”
“神仙不會有人的身體,我是人,借助回魂仙夢法陣,托夢傳你玄學異術?!?br/>
殷洗凡把摘凡拉到近前,摸了摸他的臉蛋。皮膚像白瓷一樣瑩潤,偏瘦的身體看起來頗有輕盈的味道,175公分的個頭應該還有上竄之勢;眼形似若桃花,眼頭勾曲,水汪汪的,四周略帶紅暈,目光流轉,似醉非醉,給人以朦朧而奇妙的感覺。
“不喜歡我這個哥哥?”殷洗凡問。
“不不不,很喜歡。”摘凡心頭發(fā)熱,眼睛含笑,瞇成彎彎的月牙,“只是……有點高攀,汗?!?br/>
“你有一雙完美無瑕的真桃花眼,勾魂奪魄,叫人心蕩意牽,可謂世間少有的多情種子。”
殷洗凡從袍袖里掏出一件金紅色飾物,怪鳥形狀,四只翅膀,氣勢威猛,約有火柴盒大小。
“我們的父親叫殷弘慶,早年與你母親余萍有過一段孽緣,生下你時曾向我們的爺爺殷常恕稟告,想把你接回桃源認祖歸宗。爺爺親自到人界走一遭,發(fā)現你根骨奇特,是修煉上古絕學乾坤手的大好材料,于是申請到一項特別許可,使你暫留人界,由我負責把你調/教成合格術士。乾坤手的易卦神通也還罷了,縱然神奇,替代的法術也算不少,所附乾坤靈體卻是非同小可,你還記得我的話嗎?”
摘凡點點頭。
術士施法倚仗的是靈魂力量,又叫靈力,無形無質,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通過第六感感知。凡人的第六感感應力弱,終其一生,不論怎么努力,也觸摸不到靈魂的靈場氣息,稱之為靈氣,想要學法練法,無異于癡人說夢。術士則不然,第六感強大,靈氣充沛,屬于人類的超自然存在,倘若天賦異稟,還能凝聚靈氣修出有形無質的靈體,成為術士族群中的佼佼者。
“練乾坤手必須專心致志,不受外界干擾,我們的世界誘惑太多,爺爺怕你管不住自己,這個也想學,那個也想要,十八歲成年之前修不出乾坤靈體,一輩子都別指望了?!?br/>
摘凡說:“爺爺是為我好?!?br/>
“乖寶貝,真懂事。”殷洗凡將怪鳥飾物塞給他,“玄鳥護身符,桃源靈界的公民象征,集身份證、銀行卡、網絡通信功能于一體,戶部民政司頒發(fā),只能由宿主支配,非常重要,需妥善保管,萬勿丟失,補辦很麻煩的。”
摘凡迷迷瞪瞪,不明覺厲。
“想著自己的名字,念出身份證、信用卡或借記卡、電話、短信、錄音、照相、攝像等字眼,它就會為你變出相應的操作畫面?!币笙捶步趟?,“收回畫面就念隱藏兩個字?!?br/>
摘凡“哦”了一聲,結結巴巴道:“身……身份……身份證?!?br/>
護身符光芒乍現,玄鳥嘴中吐出虛擬的銀白色卡片影像,右上角掛著三寸證件照。
姓名:殷摘凡。
性別:男。
民族:漢。
出生:夏歷4074年5月5日3點49分。
住址:靈界桃源之國西北區(qū)昆侖路99號坐忘峰碧落軒。
編號:010640740505034901。
“從現在起,你就是術士社會的一員了,歡迎回到我們的世界?!币笙捶泊罅肀府惸傅挠H兄弟,在他額上狠狠親了一口,“你母親是凡間女子,至死不知情人愛子是大自然的寵兒,含辛茹苦拉扯你長大,殷家實在有負她良多,雖然在錢財上有所補償,但終歸治不好她的胰腺癌。父親薄情寡意,拋下你們母子不聞不問,甚至不親自托夢教你學問,你恨不恨他?”
摘凡默不作聲,左手護身符,右手獨鹿杖,倏地消失不見。半年前練成掌中界奇術,兩手分別開辟出一立方尺隨身空間,可以存儲非活物。
“你恨他是應該的……”殷洗凡嘆息,“你滿周歲那年,他和我的母親去亞馬遜原始森林探險,遭到巨型美洲森蚺攻擊,意外墜崖,夫妻二人雙雙遇難。”
摘凡的心隱隱作痛,耷拉著腦袋,仍不發(fā)話。
“爺爺舊疾復發(fā),也于十三年前鶴駕歸西,找奶奶團圓去了?!币笙捶灿謴呐坌淅锾统鲆粯訓|西,明黃色綾錦卷軸,很像圣旨,“寶貝,殷家嫡長系子孫只剩我們兄弟二人?!?br/>
“我不恨父親?!闭驳吐暤?,“我有父親了,長兄為父……”
想到十年間,哥哥夜夜相伴,關心自己的法術修行,關心自己的人界學業(yè),關心自己的喜怒哀樂,摘凡的眼淚快掉下來了。
“這是什么?”他瞄著卷軸,迅速轉移話題。
“九州大學92級新生錄取通知書?!?br/>
殷洗凡打開卷軸,一排排隸書躍然眼前,筆勢恍如飛鴻戲海,極生動之致。
“尊敬的殷摘凡先生:在此很榮幸地通知您,您已經被世外桃源高等教育學府九州大學錄取,入豫州分院深造,學制五年。請不晚于夏歷四零九二年七月三十二日來學校報到,學校將于八月初一日開學。”
摘凡又驚又喜,他就要入讀魔法大學了?
“當代著名書畫家,凌煙閣首席大學士,九州大學校長張玄機親筆所書,今年共有兩名學子獲得此項殊榮,創(chuàng)二十年之未有?!币笙捶膊粺o嫉妒地說,“你知道僅這份通知書,就可以作為傳家寶嗎?”
摘凡忍不住笑,哥哥一瞧見卷軸上的字便兩眼放光,像個貪吃糖果的孩童,眸中碧意悠遠,一碧如洗,一碧出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