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答案,吳訓導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拉下了臉,張世安的早慧他本來看到,但見他不老實承認學的不扎實,吳訓導就覺得這學生露出了紈绔的本xing,大庭廣眾之下硬著頭皮說大話。
眼見璞玉變成頑石,吳訓導心中微怒。
真是不學好!
吳訓導失去很久的一個教育之心,此刻終于泛濫了,沉著臉se說:當真?!
張世安注意到吳訓導的口氣突然變化,但此時劍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堅決道:學生不敢作假。
呵呵。吳訓導冷冷一笑,把戒尺往桌上一拍,雙手拉開宣紙,娟秀的正楷字跡整齊清楚,說道:既然如此,就將你剛剛謄抄的那篇背誦出來。
學生們都是暗暗抽了一口冷氣,他們當中大部分,就算是把書放在面前都讀不出來,如今先生居然要求張世安背誦,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張世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先生說的可是學生先前抄的,《李衛(wèi)公問對》卷上篇部分?
吳訓導自然沒有讀過這書,但不妨礙他回答:正是!
太宗曰:高麗數(shù)侵新羅,朕遣使諭,不奉詔,將討之,如何?靖曰:探知蓋蘇文自恃知兵,謂中國無能討,故違命,臣請師三萬擒之。太宗曰:兵少地遙,以何術(shù)臨之?靖曰:臣以正兵……
書齋內(nèi),只剩下了少年響亮的背誦之聲,諸人都知道張世安努力用功,卻不曾想他真的回去背那些用不到的書籍。
吳訓導也是微微變se,看著張世安昂首挺胸中氣十足的誦讀,也沒料到這個武夫居然真的能夠背誦出來。
太宗曰:平突厥時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靖曰:諸葛亮七擒孟獲,無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吳訓導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面se卻是有些捉摸不定。
太宗曰:晉馬隆討涼州,亦是依八陳圖,作偏箱車,地廣則用鹿角車營,路狹則為木屋施于車上,且戰(zhàn)且前,信乎正兵古人所重也。靖曰:臣討突厥,西行數(shù)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遠。偏箱、鹿角,兵之大要,一則治力,一則前拒,一則束部伍,三者迭相為用,斯馬隆所得古法深矣……
停下。
張世安立刻停下背誦。
吳訓導右手抬起戒尺,尺頭往左手掌心輕輕拍了幾下,問道:你可知道剛剛所念,講的是都是什么?
吳訓導這回真是難為人了,剛剛被張世安所提醒的兩人也對吳學富心聲怨念,他們這個年紀,就算是有志于科舉的人家,大多也都只能熟記背誦,能夠通曉意思,那都算是真正的秀才了。
張世安看著吳訓導,不知道自己這位平時從來不管學生的老師,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進逼,沉默片刻,還是決定回答:是唐朝的太宗皇帝與衛(wèi)國公李靖探討用兵之道,學生所背的,是太宗詢問招討高麗的策略,李靖回答用正兵,太宗又舉了平突厥還有晉武帝時馬隆攻占涼州的用兵策略,李靖又用這兩個例子證明自己的用兵之道。
完完整整,滴水不漏!
書齋之內(nèi)落針可聞,所有的學生都睜大著眼睛,就算是原對兵書覺得無趣走神的,也都發(fā)現(xiàn)了問題,先是全都看向張世安,然后,不約而同地都望向了吳學富吳訓導。
他們想要知道,最后的結(jié)果,對與不對?
一滴冷汗自吳訓導額前流向鼻尖,自國朝八股取士以來,讀書只讀四書五經(jīng),所有的jing力也都是用來放在如何做好八股,許多進士八股,判表,策論做的自然是極好,但問他唐太宗是誰,或許也不一定知道。
吳學富在國子監(jiān)的時候,因為國子監(jiān)藏書甚多,興趣不全放在八股上,其他雜書也有所見聞,唐朝太宗皇帝和李靖也就知道個印象,剛剛考校張世安,完全不認為張世安能夠答得出來。
但沒想到,張世安居然能夠說出這二人,更能把李靖衛(wèi)國公的封號說出,更可怕的是,這少年居然能夠一下就知道書中所說的馬隆是晉武帝的事情,這樣的知識儲備要多廣?
聽說他出身武人世家,自小又是孤苦無依,這些東西,他是從哪里學來的?
吳訓導震驚半響,手舉著戒尺面露呆滯,直到注意書齋安靜的過分,視線交際之后才發(fā)覺眾人都是關(guān)注自己。
這答案,自己又如何知曉對錯?
繼續(xù)沉默半晌,吳訓導放下戒尺。
答得極好。
此刻朝陽高高升起,溫煦的陽光推進書齋,將深秋剩余的晨間寒氣給驅(qū)走,書齋之外,還隱隱約約能夠聽到其他書齋念書的聲音,隨著光明繞著外邊梁柱進入書齋,吳訓導低首看向書桌上的抄錄,陽光之下白得刺眼。
書齋內(nèi)充斥著驚訝,佩服,贊嘆,唯唯沒有嫉妒,大家都是替安哥兒高興,免了一頓打手心的懲罰,又是覺得驕傲,安哥兒看起來比那些眼高于頂?shù)淖x書人要厲害。
那你覺得此書說的如何?|
吳訓導又是拋出一個問題,這一次,他在認認真真地看過張世安抄寫的內(nèi)容之后,才開始發(fā)問。
張世安脫口而出:李靖所言,學生不以為然。
一說完,就后悔了,這話說的太大了,不過這次先生看起來頗為嚴格,要是自己不努力,說不定老師真會讓自己降級,都司儒學同縣學一樣,也分為廩生、增廣生、付學生。武生的廩生雖然比科舉的廩生少了米祿,但這種好學生,會受到都司儒學重視,要是變成了增廣生員,那就難說了。
唐太宗是誰,學生或許會不知道,但作為武人,李靖的大名誰會不知?《百將傳》中大唐排名第三的人物,一向有軍神之稱。
而如今,安哥兒似乎不太把李靖放在眼里。
太厲害了!這是學生們的想法。
狂傲!這是課桌之前,書齋唯一的文人,吳訓導的感受,讀雜書頗多的他,也知道李靖乃是大唐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將,如今卻是被一個區(qū)區(qū)少年小瞧。
不過任何人都有年少之時,溫潤的秋陽之下,看到張世安意氣奮發(fā)的姿態(tài),這如這朝陽興起之時,使吳學富也不由地有些感慨羨慕。
好大的狂言!吳學富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語氣已經(jīng)不再那么古板,冷笑道:那依你的想法,這大唐該如何討伐高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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