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睿撇撇嘴,道:“娘親的遺體不是火化了么……”
“我沒問你!”顧嫦依瞪了他一眼,皇家第一女人的氣勢讓一干小輩們噤聲不語?!懊魞?你說,你娘親到底在哪兒?骨灰盒里是什么?”
顧月敏低頭,嘆道:“姑姑已經知道了?想必是玉樓主提前解了‘封印’。我早就說過,娘親多此一舉!姑姑,你隨我們來吧!”
六人提起輕功,上了崖頂。
元殤第一次來,本以為這懸崖之中應該是清苦的泥洞,誰知走進去才發(fā)覺別有洞天,竟然是一個小湖。
這里就像是一個被封閉的世外桃源,湖水溫暖,湖邊種滿了竹,林中還有竹舍七八間,石桌石凳,儼然一處絕妙的隱居之所。難怪空聞老和尚在這里一宅就是大半年。
竹林深處,卻隱約見到了幾個人影,還傳來交談聲。
“你看這句,‘禁脈’,分明就是說要禁用經脈!以點穴之術封閉經脈,由此再慢慢圖之,方可更進一步!”一個中年道士指著手中書卷搖頭晃腦,言語不急不緩,聽起來便十分令人舒服。
“放屁!”另一個粗狂的聲音響起,卻是那個穿著錦袍的大胡子男子在說話,“所謂‘禁脈’,分明就是清空經脈的內力,以達到‘禁用’內力、再行修煉的目的!你個老雜毛,怎不知‘破而后立’的道理?”
“無量天尊!成天遙,你名為‘遙’,怎么沒有半點兒我輩出塵之人的‘逍遙’之氣?”被稱為老雜毛的道士一點兒也不生氣,依舊慢條斯理的看著書本道,“你黃泉谷的野蠻法子怎能與《武道真經》中的大道真理相提并論?”
黃泉谷的嫡系弟子每進步一層功力,就要打斷手腳的骨頭,一個個反而練成銅皮鐵骨。
“老子是‘天遙’,和你‘逍遙真人’的名號有個屁相關?”
“放屁?好臭好臭!”神機子從樹上跳下來,摸出一個瓶子,“這是我最新研制研制的臭屁丹,來來來,聞聞看!”
“滾開!你個老不死的蒙古大夫!”黃泉谷主成天遙一掌擊出,連遠處的元殤都感到了這一掌的威勢。這數年未出現在江湖的黃泉谷主,竟然也和神機子一樣,有先天頂峰的實力!
神機子翻身躲開,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們這兩個武夫!‘禁脈’這么簡單的詞都不懂!所謂禁脈,當然是以藥物禁錮內力!否則,咱們這一群練功一輩子、習武都本能的人,如何能做到‘禁脈’?”
“你這個老瘋子,懂個屁!我成天遙是武夫,他逍遙真人能是武夫?他當年乃是前秦的才子!逍遙真人,你說,我們這些入了先天的人,是不是經脈比尋常人寬數十倍?”
逍遙真人點頭道:“不錯?!?br/>
“每進一個境界,是不是都會拓寬經脈?”
逍遙真人若有所思,道:“你是說,咱們廢了內力重練,每進一個境界,經脈會再次拓寬,如此再入先天……”
“是也是也!一次不行咱來兩次,兩次不行十次!如此下去,由武道入天道易如反掌!”成天遙這位黃泉谷的粗魯谷主轉頭對坐在首位的一個女子說道,“天機,你說我說的是不是理?”
那女子道姑打扮,容顏秀麗,看起來三十多歲,只是頭發(fā)已經斑白,渾身有一股靜雅之氣。她靜靜一笑,道:“說這么多,試試不就成了?天機門的絕學正好能轉移內力,你先破了丹田,大伙兒再傳內力給你。”
顧嫦依見了這道姑,卻滿臉驚訝,喊道:“師父!”道姑抬頭看著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笑道:“徒兒,過來?!?br/>
逍遙真人也看著顧月敏,道:“敏兒,來了?”顧月敏朝他拱手行禮:“師父,今日又是約定的日子,敏兒看你來啦!”
神機子竄上前來,嘻嘻笑著朝元殤彎腰躬身,毫不掩飾的喊道:“師父在上,徒兒給你行禮了!”
顧睿和呂天賜似乎早就知道,笑嘻嘻的走過去坐下。
元殤見了這混亂的師徒相認大會,瞪大了眼睛直覺難以置信——這也太那啥了吧?!一群武林上神秘莫測的先天高手,都蹲在這兒喝茶呢?
一個熟悉的紅色身影從一間竹舍飄出來,“都愣著干嘛?開飯了!要老娘送到你們手上不成?”
“玉、玉皖闐?”/“皖兒?”元殤和顧嫦依師徒倆同時叫了出來。
若是加上那位不在場的空聞大師,五大宗師連同前天機門掌門都齊了!
玉皖闐見了顧嫦依,露出一個諷刺的笑:“這兒沒你們幾個小崽子的份兒,自己餓著吧!”
顧嫦依卻不在乎她言語中的諷刺,兩三步上前拉住玉皖闐的手臂:“皖兒,悅容在哪兒?”
玉皖闐卻不理會她,轉身走進竹舍,甩來一句:“問你的寶貝侄女去!”
顧嫦依聽到這類似于默認的一句話,雖然早就有了猜測,依舊全身如雷擊一般定住,只慢慢扭頭看向顧月敏。
顧月敏上前拉住姑姑的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道:“姑姑小聲些,跟我來?!庇殖獨扅c了點頭,示意她跟來。
顧睿想要跟上去,卻被神機子攔?。骸耙淮尾荒苓M去太多人,你就等著吧!”見顧睿噎了一下,神機子吹著胡須道:“聽說你當了皇帝了?當了皇帝又怎么樣,讓你等你就等!”
元殤隨著顧月敏來到一處靠著崖壁的小竹樓,竹樓三面擋風,一條山泉從旁而過,樓前種著幾株山茶。
竹樓的門虛掩著,可以看見一個身著袈裟的背影。
“空聞大師,我?guī)Ч霉脕砹恕!?br/>
“阿彌陀佛!”空聞老和尚從蒲團上站起來,讓開了身,讓人能見到床上躺著的人影。元殤看他慈眉善目,眉角兩條雪白的眉毛有一寸多長,看起來五六十歲,面色康健,笑容慈祥。
他步出竹舍,道:“月敏小施主,老衲今日已經為令堂清洗了經脈,還需溫養(yǎng)一個時辰?!?br/>
顧月敏赤誠的向他行禮,道:“多謝大師和幾位前輩,敏兒沒齒難忘!”
“阿彌陀佛,月敏施主,生死有命,順其自然吧!”空聞大師看了一眼呆立在門口的顧嫦依,嘆了一聲,搖了搖頭,朝成天遙等人所在之地去了。
竹林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連呼吸聲也能聞見。
顧嫦依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伸手捏著竹舍的門,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就像她的心,顫抖著鳴叫著。
她慢慢的走過去,就像踏進了薄冰構成的虛幻夢境,似乎腳下稍微用力,這夢境就要破碎消散。
竹舍中的簡潔的床榻上,躺著一個緊閉雙目的絕色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臉色略顯蒼白,眉目中和顧月敏有六七成神似。
顧嫦依跪在床邊,伸手,描著她的臉,輕柔又細膩。
“悅容,我是不是在做夢?我是不是又在做夢?”顧嫦依握住她的手,失聲痛哭,“悅容……悅容……悅容的手還是熱的,是熱的!敏兒!敏兒——”
“姑姑,我在這兒!”顧月敏俯身蹲在她身邊。
顧嫦依用力的抓住她的肩,“敏兒,你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她沒死,你娘親沒死!”
“是,姑姑,這是真的?!鳖櫾旅粢布t了眼圈兒,“母親身患乃是先天九陰絕脈,經脈中暗藏極寒之氣,活不過二十。神機子前輩想出一個法子,讓先天高手日日溫養(yǎng)心脈,或許能拔出寒氣。只是,當年母親想要假死遁逃出宮的時候,因……”
顧月敏想到母親的叮囑,終究不愿讓姑姑為難,再次隱瞞了此事的真相,含糊帶過,“途中出了事故,成了活死人,九陰絕脈好得差不多了,卻不知道何時才能醒過來。神機子說,或許明日便醒,或許明年,又或者一輩子也……”
顧嫦依喃喃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要先天頂峰高手的內力?還好、還好,我的內力終于能有些用處了……悅容,讓我守著你……這一次,不準你在丟下我了……”
顧嫦依拉著夙沙悅容胡言亂語,瘋魔了一般。顧月敏站起來,退至門口,對元殤道:“十三,那是我娘親。你去給娘親磕個頭吧!”
元殤依言走上前跪下,朝著夙沙悅容和顧嫦依各磕了三個響頭,道:“娘親,姑姑,請放心,元殤以后一定照顧好月敏?!?br/>
顧嫦依眼中已經看不到她這個人了,元殤說完自行退下,拉著顧月敏離開了竹舍。
顧月敏與她在竹林中漫步,看著地上落下的竹葉,顧月敏忽然問:“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娘親那般,你會像姑姑這般待我么?”
元殤道:“我會守著你,跟你說話,直到你醒來。”
顧月敏笑道:“若是我死了呢?”
元殤道:“我自然跟你去死?!?br/>
顧月敏道:“若是我有事托付你呢?”
元殤道:“我不會答應?!?br/>
顧月敏噘著嘴,道:“你就這么待我?”
元殤道:“旁的事物與我何干?我只在乎你?!?br/>
顧月敏笑了。是了,這才是元殤,如此的沒心沒肺,簡單執(zhí)拗。
顧月敏緊了緊和元殤十指相扣的手,“其實,我發(fā)覺娘親可比我狠心多了。我可狠不下心這般待你?!?br/>
“嗯?”
“她和千玉樓樓主打了一個賭,賭姑姑的心。這一賭,就是五年。”
四年多以前,夙沙悅容和玉皖闐打賭,隱瞞夙沙悅容的消息五年,而玉皖闐則用純陽內力來救治夙沙悅容的九陰絕脈;除此之外,還要為夙沙悅容審核女婿,轉交那一枚蠟丸,也就是秦皇寶藏的消息。
在賭約中,如果顧嫦依動搖了,哪怕是一點點,玉皖闐也絕不會告訴她夙沙悅容還活著,就算夙沙悅容病好醒來,也不會再見顧嫦依。
如今五年之期還沒到,可玉皖闐卻放棄了。
元殤聽得心驚肉跳。這哪里是賭賽啊,簡直是玩命兒?。‰y怪顧月敏時不時的來“考驗”她一番,感情這是遺傳???!
顧月敏見她嚇得滿頭冷汗的模樣,噗嗤一聲笑道:“你這么緊張干什么?”又道,“娘親一直認為,姑姑之所以喜歡她,都是因為她從幼年便刻意‘勾引’,她想知道,姑姑這情意到底是姐妹之情還是夫妻之情。若只是姐妹之情,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讓姑姑解脫,也免了姑姑對父皇的百般愧疚?!?br/>
元殤趕緊道:“我對你可絕不是什么姐妹之情……”
“這我當然知道?!鳖櫾旅粢荒槨阋詾槲沂侨龤q小孩兒’的表情,“哪有姐妹天天在床上膩著的?”
元殤愕然,“可你娘親……”
“也是你娘親!”顧月敏的語氣像是小狐貍,“太聰明的人總有些奇怪的想法吧!反正我絕不會對這一點有所懷疑?!?br/>
元殤覺得這個問題進行下去會變得很危險,立刻轉移話題,“其實,據我所知,如果讓心上人在耳邊說話,她醒來的機會會更大些?!?br/>
顧月敏欣喜道:“真的?”
元殤點頭道:“雖然她看不見,卻可以聽見我們的聲音。如果姑姑每天陪著她,想必她過不了多久就會醒來?!?br/>
“呀!”一向穩(wěn)重雍容的顧月敏像個普通小女孩兒一樣的跳了起來,回身沖向竹舍,“早知道有這個法子,寧可被娘親討厭我也要偷偷告訴姑姑!”
元殤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一絲笑意。
若是黑色指紋的同伴見了,一定大呼見鬼。元殤,在這異世他鄉(xiāng),也終于蛻變成一個墮入情網的正常女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