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真，就……這么想死么？”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房間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房間里沒開燈，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形隱藏在黑暗中，只有臉在電腦屏幕綠瑩瑩的反光中顯現(xiàn)出一種不真實的輪廓。

    坐在我眼前問我是不是想死的男人，曾經(jīng)是我最尊敬的人。他是父親原本最好的朋友，是我叫了十幾年符叔叔的男人，是從小教我各種知識的男人，是在父親死后給了我第二次父愛的男人……

    ——看起來是這樣。

    十二歲時，我偶然發(fā)現(xiàn)了一張實驗報告，上面竟寫著父親的死亡原因。

    “矢杰，男，32歲，進入HS時基因發(fā)生不明變異，死亡，進入到死亡期間為十八小時?！焙唵蔚膸拙湓捄笫歉赣H長長的基因代碼與苻堅長長的死亡分析。

    我記得四年前，苻堅告訴我，父親因飛機失事去世，尸體尚未找回。

    與父親的實驗報告放在一起的還有厚厚一沓試驗者的死因報告，這些人都是苻堅口中的“同事”。他們死在那個叫HS的地方，死于基因變異，死后甚至連尸體都沒有留下。他們肯定都沒想到，自己的死亡只是提供了一系列數(shù)據(jù)，為更多的死亡鋪磚墊瓦。

    “矢真，基因合適度：87%；改造可行度：90%；改造成果預(yù)期：基因合適度無限接近100%；改造時間預(yù)期：七年；方法與注意事項……”從痛苦的回憶中掙扎出來，我直視著苻堅的眼睛，輕聲念出這段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話。

    我不愿想起看到這一段苻堅的親筆時我究竟是什么心情。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就像是耶穌教徒聽上帝親口承認天堂實際上不存在一般……

    原來是這樣，我對他的意義，也不過是一個試驗品罷了。

    一直以來，我都只是活在他設(shè)定好的世界里，我以為的真實不過是他刻意設(shè)定的虛假。

    “為什么？”我問他。

    明明背叛了父親，卻告訴我你是父親最好的朋友。明明毀掉了我一切，卻告訴我是你給了我一切。明明是假的關(guān)心、假的愛護，卻如此真實地給我了一刀，痛得我生不如死，卻還非要假裝微笑。

    苻堅，你不可原諒……

    房間里安靜得不像話。兩人都沉默了。

    苻堅的肩膀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仿佛在壓抑著什么。

    “因為你們都不懂，HS的魅力?！本G瑩瑩的光芒映著苻堅的臉，他臉上那一絲狂熱顯得十分詭異。

    “你們不明白，現(xiàn)在的人多無聊，現(xiàn)在的世界多無聊。所有的人都那么普通，都那么弱小，卻自詡為最強大的生物統(tǒng)治著這個世界。這些自稱強大的人類，子彈、饑餓、疾病等等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置他們于死地，腐朽，化為灰燼，再也不被任何人所記得。接著再一次次輪回，出生，成長，普通地過完一生，然后再平凡地死去。小真……不覺得這很無聊么？”苻堅轉(zhuǎn)過椅子，正面看著我，他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說過的話只不過是在和我開個玩笑。

    “這種無聊的世界，由一樣更無聊的東西統(tǒng)治著——偽善的法。在這個世界上，法律只不過是弱者集合起來制定出用以保護弱者的東西，靠多數(shù)壓制少數(shù)，確實很像弱者的行為啊。所以，殺人犯法，騙人犯法，偷盜犯法，微不足道的事也犯法……真無聊，虛偽的條條框框正是這個世界的毒瘤所在！不是么……即使是死，也不該這么無聊才對……”苻堅的聲音里又仿佛透出一種深深的厭倦。

    無聊……無聊……你給的理由才無聊吧。

    “所以，父親的死只是無聊而已……？”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阿杰嘛……”親昵的稱呼讓我心頭一陣刺痛，“阿杰的死可不是無聊哦……算了，”苻堅輕描淡寫地說，“現(xiàn)在和你說這個也沒什么意義……”

    我也沒有想過要追問什么，我?guī)缀趼槟镜亟又迗缘脑捳f：“不無聊，因為用爸爸的基因推算出了最適合進入HS的基因序列吧？然后，為了改造我才收養(yǎng)我?；蛘哒f，爸爸死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改造我的基因了吧。我身體不好，你借此爭取到我的撫養(yǎng)權(quán)，其實我身體不好正是你造成的。那些藥里，都是改造我基因的物質(zhì)……還有我經(jīng)常性的昏睡，醒來卻不記得做了什么，都是你在做實驗吧？”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知道真相3年了，做夢都想殺掉這人也已經(jīng)3年了，可到了這時候，我竟然很想聽到一句否認。

    如果你否認，該多好。如果這一切不是真的，該多好。

    只可惜，現(xiàn)實從來不對任何人留情。

    “小真，真聰明?！?br/>
    有人說，若是上帝為你的生活關(guān)上了一扇門，那他必將為你再打開一扇窗。但有的時候，上帝會忘記他曾經(jīng)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你的門，于是接著關(guān)上了你的窗。

    “看來，三年前讓你發(fā)現(xiàn)那些報告單，沒有做錯?！?br/>
    聽到苻堅說出上邊的話，我突然覺得，上帝不僅關(guān)閉了我的門和窗，還在上邊貼上了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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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想笑。

    這么說，我以前看到那些報告單根本不是偶然？

    我忍耐了三年查閱到的信息也是他刻意想給我看的么？

    我策劃了這么久的謀殺，也是在他眼皮下進行的么？

    的確，他一直都這么聰明，我早該猜到的。

    我一直生活在苻堅叔叔身邊，離開他我什么也不是。他基本上可以說是站在國家的頂端，黑白道通吃，在研究各種科技項目的同時也經(jīng)營著各種企業(yè)，甚至政府里都有他的一席之地。因為他，我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來，這三年我為了達成目的也做了很多非法的事，當黑客、接近黑道、研究那些苻堅給自己吃的藥物……

    本來以為不被發(fā)現(xiàn)是自己的能力，現(xiàn)在想來，十幾歲的小女孩，無父無母，若不是有他在背后撐著，有誰會正視自己，自己又哪來那么多機會收集信息、學習各種知識……

    自己，怎么會自大到如此可笑的地步。

    有人說，會笑的姑娘運氣不會差，可為什么我運氣一直不好呢？

    “小真還在笑，果然是阿杰的孩子?！甭牭轿易猿暗男β暎尤灰草p聲笑了起來，“我可是答應(yīng)了你父親，要好好照顧你呢。放心，你做的這些也并不是一點用都沒有，至少現(xiàn)在的你也比幾年前那個小丫頭好多了吧。以后，這些說不定都可以用上的哦?！?br/>
    我緊緊咬住嘴唇，有一絲絲腥甜涌入了嗓子眼里。這種時候，他還好意思一直提到父親！

    “呵……”我又笑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來到苻堅面前，低頭看著他喚道，“既然今天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就沒想著活下去，那我就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吧?！?br/>
    “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仿佛能看到自己親手殺了你的樣子；每一次想到你，我都希望下一秒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便是你的尸體。每一次叫你叔叔，我都惡心得恨不得將舌頭剁下來。我恨你，恨得發(fā)狂，卻又無能為力。我想殺你，卻殺不了你。你強，我弱，我拿你毫無辦法！你滿意了么？但我告訴你，這并不代表我會在你殺我時有一點點害怕和求饒！而你即使殺掉了所有人，即使完成了你那個所謂的HS，你也是可悲的！因為……因為……”我突然說不下去了，聲音中的哽咽越來越明顯，而我卻不想讓苻堅聽出來。

    “不要用那個表情看著我。我更喜歡對我笑的你……”見我停下不說，他又微微嘆了口氣，“其實不用這么恨我，你和我一樣?！?br/>
    我望著苻堅，對他的自大感到不可理解。他說我和他一樣。

    “我和你不一樣?！蔽曳裾J，“我恨不得你現(xiàn)在就死。”

    “哈哈哈哈哈”一剎那的沉默后，他大聲狂笑起來。

    “想我死？”他平靜下來，說：“不喜歡便要他死，你還說你和我不一樣。這三年來你真的全部是在痛苦中度過的么？你敢說你在接觸到我的實驗時沒有一絲絲興奮？你敢說你偷偷破開我的防御墻偷看資料時沒有一絲絲期待？你敢說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強后沒有一絲絲得意？小真，我是最了解你的，你騙不了我。從你很小的時候開始，我便認定你同樣不適合這個無聊世界！”

    我咬住嘴，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說不能回答，不能……承認。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做的只是為了殺你，為父親和那么多無辜死去的人復仇！

    不過現(xiàn)在說這個，又有什么意義。我是否和他一樣，對我能不能殺他完全沒有影響。于是我挑釁一般地說：“你若非要認定我和你一樣，那請殺掉我吧。因為這種事僅是想想，也讓我惡心！”

    “呵呵……”他又笑了起來：“你忘了嗎，你是最佳的試驗品哦，我怎么舍得胡亂殺掉你。這樣吧，我們做一個交易？”

    雖然他用著詢問的語氣，但我卻感覺不到到自己有選擇的余地。于是我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我可以給你公平殺我的機會。條件是——”他頓了頓，接著說：“你進入HS，是我的腦，在里邊你殺了我，HS同樣也會崩潰，那樣你就可以毀掉兩個你最恨的事物了吧。怎么樣，不錯的交易吧？”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提到“殺了他”時，他眼中閃爍的竟然是期待。

    “為什么你不直接強迫我進入HS？”我問，公平交易一向不是這個人的風格。

    “呵呵，被強迫的獵物可沒什么意思。如果被強迫進入HS的你在HS里自殺了斷，這樣可就太無聊了。我可不希望精心栽培的試驗品以那種方式毀掉?！避迗曰卮稹?br/>
    我承認，這一句話是他的風格。

    “你剛才說，我可以在里邊殺死你，怎么殺？”我直接問出我最感興趣的問題。

    “我也會進入HS，為了公平，我進去之后便會放棄對HS的控制權(quán)，這樣我們便處于一個同樣的平臺，五年之內(nèi)你可以用任何手段找出我，用你的力量嘗試殺死我就好。當然，五年之內(nèi)你還是沒能成功殺死我的話……你自然是再也沒法復仇了，其他后果嘛，你可以自己猜猜。”他只是淡淡地看著我，似乎絲毫不在乎我一心要殺他的想法。

    “我的力量……？”我一邊問一邊在心中腹誹，你這個瘋子怎么可能說些“為了公平”的鬼話，相信你就有鬼了。

    “小真問題真多，這些東西你進入HS時自然會告訴你。怎么樣，同意么？莫名其妙的死去，還是進入HS殺掉我？小真，選吧。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彼樕显幃惖男θ菰絹碓矫黠@，在綠光的映照下竟也有有一分蠱惑的感覺。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真的只是無聊么？這個瘋子為了不無聊連命都不要？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無力，處心積慮想要殺他這么久，結(jié)果他就這樣主動地奉上一個刺殺的機會。我突然想知道父親以前是如何看待苻堅的。是不是也像我現(xiàn)在一樣，明明他就在可以觸及的前方，可什么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猶豫的。我不是早就發(fā)過誓了么？為了殺掉這個人，毀掉他的HS，我什么都愿意干，哪怕是失去自己的生命和靈魂。

    只是，我好不甘心……

    最后我還是沒有選擇的機會。最后我還是逃不出被他利用的下場。最后我還是要接受他的施舍。甚至我連殺他的機會都由他施舍，殺他的方式都由他決定……

    為什么我要這么弱。為什么。為什么?。?！

    我不想答應(yīng)，我不想被他擺布，我不想這么弱小?。?br/>
    強忍住眼中仿佛要噴涌而出的淚水，我攥緊了拳頭，從早已被咬破的嘴唇里擠出了幾個字：

    “我答應(yīng)?！?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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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我答應(yīng)”開始了以后所有的故事。

    其實多年以后，當我已經(jīng)不再怨恨苻堅強加在我身上的命運時，我也愿意和別人提起那段故事。

    那段我一輩子忘不了的故事。

    兩個月后，我走向面前的電腦，將手掌對著電腦屏幕按了下去。系統(tǒng)發(fā)出了滴滴的聲響，提示我一分鐘之后即將進入HS。我不說話。

    還有50秒。

    我抬起頭看著苻堅。他的臉在這一刻顯得異常的清晰。黑色的頭發(fā)遮住了眉毛，也遮住了額頭上的皺紋，這讓他顯得還挺像一個年輕人。同樣是黑色的眼睛里寫著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我說不明白的狂熱與期待。

    還有40秒。

    苻堅伸出手來，微微靠近了我。那雙手很漂亮，修長有力。這雙手曾為我拿過童話書，這雙手也曾握著我的手教我寫過字，這雙手在教我格斗時打到過我，卻也在我撒嬌時抱起我轉(zhuǎn)圈……這雙手曾為了抹去眼淚，卻也帶給我太多眼淚……現(xiàn)在這雙手微微靠近我的肩膀……

    我躲開了。

    還有30秒。

    苻堅的眼睛中一閃而逝的是什么，我看不太清楚卻又無力去思考什么。電腦屏幕開始發(fā)出了光芒。我突然想對他說些什么，但卻連嘴唇都動不了。

    還有20秒。

    他突然笑了。這笑容在強光之下顯得越來越模糊，最后和光芒融合在了一起。這場景和以前多么像，我曾經(jīng)，也以為他的笑容就是光芒。

    還有10秒。

    聽不清了，他在說什么。意識漸漸消失。是了，他說：

    “別死，小真?！?br/>
    呵呵，真可笑。你才是，在我殺你之前，別死。這是我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絲想

    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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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里又恢復了安靜，苻堅笑了笑，將手掌也按向了電腦屏幕，他真正意義的最后一句話可不能讓小真聽到呢。

    “阿杰，我完成約定了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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