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尋顰眉，凝神細(xì)細(xì)思量，府中哪有與她有什么“往日恩怨”的人了？即便如孫瀟這般的跳梁小丑，也不必撂些“今日之后一筆勾銷”的狠話，何況還是趁著清早院中沒什么人的情形下將字條送來。這倒真是不得不讓人在意了。

    想到此處，顧尋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說起來，府中倒真有一人與她“往日恩怨”淵源頗深——那不就是她那位已然入府的姐姐？然而想到此處，她心中不由得一沉，不免露出些疑惑的神情來，莫非是顧念靈從什么地方聽到了她的消息，而今上門尋釁了么？顧尋又低下頭去，細(xì)看手中的字條，心中不免有些猶豫。

    易卿曾數(shù)次提醒她小心顧念靈此人，可見此人并非善茬。若是顧念靈存心找自己麻煩，還是挑北苑柴火間這樣聽起來就偏僻的地方見面，則且多半是個圈套，前往赴約只怕會兇多吉少。

    思前想后，顧尋覺得還是不要理會為妙，再則她自入府之后也自覺形正影清，并無什么把柄或?qū)Σ黄鹋匀说牡胤?，如此一想便也只是一聲輕哂，便將紙張收入了衣袖。

    顧尋嘆了口氣，若這字條真是出自顧念靈之手，那這個姐姐可真是讓人為她智商捉急——一方面鬼鬼祟祟故弄玄虛，一方面又在字條上留了這么大個破綻，叫人一下就猜出她的底細(xì)。這樣拙劣的計策，只能讓人覺得無奈。唯一令人頭疼的，也就只有如今的顧念靈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一件事本身。若她執(zhí)意要將此事捅出，叫自己不能在府中立足，可如何是好？

    房中的顧尋略一沉吟，腦中卻浮現(xiàn)出顧元平那張令人生出厭惡的臉來，便又頓時有些寬心——是了，顧元平對她。絕對有忌憚，僅此一條，便可對顧念靈有所牽制。若是顧念靈執(zhí)意為難或是要挾，她也并非沒有與之抗衡的籌碼，而且相較之下對方?jīng)]有理由不屈服。

    只是這個中利害關(guān)系，顧念靈能不能考慮周全？顧尋微微顰眉，若自己所料不錯，那么與顧念靈見上一面，倒也是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如此一來，她反而有些猶豫。這一日顧尋穿戴完衣衫。便信步穿越中庭向康老的府庫走去。這一路幾乎沒遇什么旁人，顧尋很快就見著了康老，他如昨日一樣在房中坐臥。見顧尋一來，才勉強睜眼，起身穿衣。顧尋心中一嘆，只道明日自己還是晚些來好了，可讓康老多睡一會兒。然而康老穿戴整齊之后。并未像從前那樣出門，他緩步步入中庭，悠閑地在庭院之中活動起筋骨來。

    這一日上午，風(fēng)平浪靜。

    午間，顧尋從二樓書庫下來，她聽得康老喚她下樓吃飯。便先去院中的一口井邊堯水洗手，接著便進(jìn)了康老的房中，下人已經(jīng)將飯菜送來。擺好在屋里的大桌子上，康老坐在木桌一側(cè)，桌上盛著兩碗白米飯，一碗放在康老的身前，另一碗放在他的對面——顧尋的位置。

    “有勞康老了?！鳖檶ばΦ?。坐定之后，她拾了筷子便開始吃飯。一如往日地大快朵頤起來。

    “看你胃口倒是不錯，想來身體也痊愈得差不多了？”

    “嗯，差不多，”顧尋道，“想來每日早晨也該向康老你學(xué)學(xué)，打套拳，踢個腿，該是能把這身體練得更壯實一些?！?br/>
    康老哈哈一笑，隨即笑道，“那你明日早些來，小老兒教你就是了?！?br/>
    顧尋也笑，望向康老道，“這倒也不急，我見康老你這兩日臉色比起從前倒憔悴了，想是夜里沒睡好吧？”

    “...倒也，尚可?！彪m然說此話時，康老面容的笑意半分不減，顧尋卻覺得，這桌上的氣氛忽然冷了幾分。

    二人用過了午飯，康老就著日光坐在屋內(nèi)看書，顧尋將殘羹冷炙收拾回食盒，又將桌子擦拭了一遍，見此刻已過了正午，又不由得想起早晨的那張字條來。說到底，她其實并不能確定那字條是誰寫的，而“往日恩怨”從此“一筆勾銷”這樣的話，饒是想起來便讓人覺得一陣寒意，卻不知對方是想如何“一筆勾銷”？

    想到這里，顧尋便不由得向康老開口道，“康老？問你個事情？”

    康老頭也不抬，道，“說?！?br/>
    “咱們府中北苑的柴火間，是個怎樣的地方，那——”顧尋話音未落，卻聽得一聲清脆的碎響，康老一手端書，另一手握著的茶杯卻落了地，杯子摔成了碎片，里頭的茶水亦潑了一地。

    顧尋一怔，她原想向康老打聽打聽北苑柴火間可有什么特殊之處，方才更是臨時起念，若是可以最好能勸著康老與自己一道前往，反正那字條上也沒寫只準(zhǔn)她一個人去，到時候讓康老藏起來不現(xiàn)身也就是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也可以支援。

    然而，此時再看康老，顧尋發(fā)覺他看自己的眼神頗為復(fù)雜，康老咽喉動了動，似是竭力控制語氣之中的不可置信，“你...打聽那里，干什么？”

    “也沒什么?！鳖檶ぬ谷坏?，她收起筷子，一同放入一旁的食盒之中，又道，“原先與人有約，而今在猶豫該不該去?！?br/>
    康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康老笑了幾聲，低下頭去，輕聲道了句，“顧尋?！?br/>
    此時顧尋已經(jīng)將桌面收拾干凈，她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聽得康老喊她，便轉(zhuǎn)過身來，“嗯？”

    “你覺得，我楊府待你如何？”

    “楊府待我，自是極好。”顧尋答道，她望著此刻康老的神情，有些不解，“康老何此一問？”

    康老一笑，卻也不再言語，許久竟是嘆了口氣，有幾分倦意地靠在一旁，顧尋只覺得其中古怪，又道，“康老你還沒有答我，那北苑柴火間，是個怎樣的地方？”

    “什么叫‘是個怎樣的地方’？”康老問道。

    “比方說，平日里從那里過的人可多么？那里的進(jìn)出口有幾個？若是遇上了什么緊急情狀，比方說被人堵著了，獲救希望大么？”

    康老笑了幾聲，只是說，“老夫以往也不常去，想來那里偏僻，平日里沒幾個楊府中人會往那里過吧?！?br/>
    顧尋沒有聽出康老言語之中“楊府之人”的深意，只是嘆了一聲，“康老你都不常去，可見真是楊府之中的僻靜之處了，顧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康老可否應(yīng)允?！?br/>
    “你說?！?br/>
    “今日午后，顧尋與人有約，本是不想前往，然而又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與人攤開了說比較好，可是又擔(dān)心對方將約定之所定在北苑是不安好心，我想著，康老若是午后有閑，不知能否隨顧尋一道前往，萬一有事，也可接應(yīng)。”

    “老夫累了。”康老不等顧尋說完，便打斷了她的話，他輕輕閉上了眼睛，盤腿坐在了塌上，一副已然入定的情狀。

    顧尋無言，心中卻被康老方才的種種表現(xiàn)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見康老不愿幫忙，便也不強求，出了房門又上了二樓，正在樓梯上，便聽得康老在身后喊住了自己。

    “顧尋？”

    “在?！鳖檶ねＯ履_步，又轉(zhuǎn)過身來望著康老的方向。

    “你上樓干什么？”屋內(nèi)康老的聲音有些低沉，“現(xiàn)下已過了正午，你若與人有約，便趕緊去吧?！?br/>
    顧尋自是搖了搖頭，道，“若是無人隨顧尋一道前往，顧尋是萬萬不會去赴約的?！?br/>
    這是自然啊，顧尋心嘆，如顧念靈那般手段毒辣，心地惡毒的姑娘，好端端約自己去個偏僻的地方，真要是一個人去赴約，自己才是腦袋被門夾了。即便不是顧念靈，那般鬼祟地不肯露面，神神秘秘地遞一張紙條來，顧尋也絕不會讓自己只身涉險。

    只可惜當(dāng)下陸秉不在身旁，否則，任對方是什么妖魔鬼怪，自己也不怕了。

    “好吧?！蔽輧?nèi)的康老沉默了一會兒，方答道，“老夫就隨你一道去看看?！?br/>
    “謝康老?！鳖檶げ挥傻靡恍?，隨即從樓梯上下來，在院中等候。

    不多時，康老便從屋子中走了出來，他看上去似與平常不同，然而顧尋卻憑空覺得，康老的身上帶著些許冷意，他看自己的目光，亦有些變化。顧尋心中略有幾分不安的預(yù)感又再度浮現(xiàn)起來，她忽然覺得前方等著自己的，恐怕不止一張字條那么簡單。

    然而此時此刻，已是箭在弦上。

    二人一路無言，向北苑走去，康老在前，顧尋跟在身后，很快便踏入了北苑的門。一入此門，果然覺得有幾分蕭殺之意，北苑人亦少，顧尋自是有些憂慮。康老與她一路沿著小道前行，正走著，顧尋忽覺重心不穩(wěn)——一雙手從身側(cè)將她拉入近旁的一條岔路之內(nèi)，那人一手掌著她的腰，另一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口。

    顧尋一時慌亂，正要掙扎呼救，卻發(fā)覺眼前人是陸秉——他面色蒼白，額頭已有細(xì)密的汗珠。

    “陸——”

    陸秉將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抱起顧尋便施展輕功，霎時便遠(yuǎn)遠(yuǎn)地離了此地。

    “顧尋...他們，有詐?！标懕櫭驾p語，聲音已顯虛弱。

    顧尋不解，扶著陸秉左臂的手卻感到一陣濡濕，低頭一看，卻已是滿手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