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平濤帶著王貴趕到現(xiàn)場，包子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已經(jīng)聚起幾十個人，把店面堵得嚴嚴實實。

    分開人群，走進圈內(nèi)，經(jīng)營店鋪的夫妻倆正在與一個中年婦女對罵。

    “你們做生意的又臟又黑，都是爛良心的。你們平時到底管不管店里的衛(wèi)生??？包子里竟然連老鼠都有?！?br/>
    “放你娘的狗臭屁！信不信老子撕爛你那張臭嘴？”

    “有膽做沒膽承認是吧？我可是證據(jù)確鑿，有實物還有錄像。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必須有個說法，你得賠錢，還得賠我醫(yī)藥費和營養(yǎng)費?！?br/>
    “賠你嗎個比（逼），一塊錢一個的包子你還跟我要醫(yī)藥費？尼瑪?shù)谋荒氵@么一鬧，老子半天的生意都沒開張。這損失怎么算？”

    “我已經(jīng)報警了，等警察來了……喏，這不來了嘛！有你好看的！”

    看到身穿制服走進人群的虎平濤，正大聲嚷嚷的中年婦女如同看到了救星。她連忙迎上來，抬手指著站在對面的包子店夫妻倆尖聲喊道：“你們總算來了。就是他們，我就是在他家買的包子。真是黑爛良心??！你們看看，這包子里竟然包著老鼠！”

    她高高舉起拿在右手上明顯已經(jīng)咬了一口的包子，里面透出黑乎乎的餡，看樣子似乎是小半個老鼠身子。

    虎平濤認真地說：“不要急，一個一個慢慢來。先說你們姓名，然后出示身份證，等我登記完了再各自陳述?！?br/>
    包子店老板氣呼呼地拿出身份證遞給虎平濤：“我先來。這是我的，我叫楊廣祿?！?br/>
    對面的中年婦女緊跟其后：“我叫周艷?！?br/>
    虎平濤依序記錄，隨后抬起頭：“說吧，到底怎么回事兒？”

    楊廣祿身材壯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白色長圍兜。他指著周艷，氣不打一處來：“我這是“喜多多”的加盟店，包子餡料都是總店那邊的統(tǒng)一配方。除了包子饅頭，還兼做燒麥、蒸餃、銀絲卷、流沙包……每天早上都是六點鐘開店。說實話，我店里的東西味道是真不錯，附近趕著上早班的人都喜歡吃?；旧现形邕^后，包子饅頭就賣掉一大半。情況好的時候，下午五點左右再賣一波就沒了。我和我老婆每天都是六點收攤，關門回家?！?br/>
    “我在這兒開店兩年多快三年了。不是我吹牛，這條街上所有面點生意就數(shù)我最好。原本我只是租了一個小鋪面，去年擴大經(jīng)營，我把左右兩邊的房子都租下來，現(xiàn)在店里還雇了三個伙計?！?br/>
    說到這里，楊廣祿抬手指著站在對面的周艷：“今天一大早，這女的拿著半個包子來找我，說是昨天買了我家的包子，回去以后在包子里吃出一只老鼠。”

    “這不瞎扯淡嘛！”

    話一出口，周艷也怒了：“我沒胡說，這明擺著就是你家的包子。我昨天下午三點多買的，當時沒來得及吃，回到家里包子已經(jīng)涼了，我在蒸鍋里熱了一下，剛咬了一下就發(fā)現(xiàn)里面有老鼠，把我惡心得當場就吐了?！?br/>
    楊廣祿張口大罵：“你放屁！我賣的包子里面怎么可能有老鼠？明明是你想訛錢，故意塞進去的?！?br/>
    周燕的戰(zhàn)斗力很強，尖叫聲刺耳，吐沫星子到處亂噴：“你這個喪良心的憨砸（雜）種，為了省錢這種事情都干得出來。用老鼠肉做餡成本低是不是？我告訴你，昨天晚上我就去醫(yī)院看了，醫(yī)生讓我住院治療，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楊廣祿一聽，眼睛都紅了：“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你屬瘋狗的是不是？再亂說，老子連你一塊兒剁了！”

    旁邊的圍觀者議論紛紛。

    “這家的包子味道挺不錯的，沒想到衛(wèi)生這么差。”

    “是?。“永锞尤挥欣鲜?，這種事情打個電話就能把電視臺的記者叫來，絕對是大新聞。”

    “這老板好兇??！警察在著也敢拎刀子砍人，我覺得這事兒他不占理??！”

    “就是。一個包子而已，趕緊拿錢消災才是真的，沒必要把事情搞大?！?br/>
    虎平濤已經(jīng)大體上明白了來龍去脈。他問周艷：“你確定，包子是在這家店買的？”

    周艷的穿著打扮都很普通，她重重點了幾下頭，肯定地回答：“是的。我住在旁邊的小區(qū)，昨天中午犯困，就躺在沙發(fā)上瞇了一會兒。兩點半左右我醒過來，先去了菜市場買菜?；貋淼臅r候從這兒路過，因為以前我買過他家的包子，覺得好吃，就想著買幾個做晌午?！?br/>
    “昨天下午三點多……應該是三點一刻吧！我買包子就是這個時間?！?br/>
    “當時他不在店里，是他老婆賣給我的?！闭f著，周燕指了一下站在楊廣祿身后的老板娘。

    虎平濤轉(zhuǎn)身往那邊看去，問：“是這樣嗎？”

    老板娘身材不錯，瘦瘦的，屬于性格溫順的那種類型。她一直站在丈夫楊廣祿身后，遲疑著點了下頭，弱弱地回答：“……是的，我記得她。她昨天下午來店里買東西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包菜，還拎著一版雞蛋。捆雞蛋的蛋托送了，有個雞蛋掉出來，我還讓她重新把蛋托捆一下，別把其它的摔碎了。”

    周艷一聽，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情，振振有詞：“聽見沒有，我沒亂說。昨天下午就是在這家店買的包子。”

    說著，她轉(zhuǎn)身指了一下設置在旁邊人行道上的監(jiān)控攝像頭：“那邊有監(jiān)控，正對著這家店。就算他們不承認也沒用，到時候調(diào)監(jiān)控看看就明白了?！?br/>
    楊廣祿瞪著眼睛，氣急敗壞大聲吼道：“我店里根本就沒有老鼠。這都是你故意整出來的。就算你在我這兒買過包子又怎么樣？來我這兒買東西的人多了，你問問有誰從包子里吃出老鼠？”

    周艷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楊廣祿，滿臉頤指氣使的樣子：“以前沒有不代表現(xiàn)在沒有。反正我是從你店里買的包子，吃出老鼠也是事實，你沒法否認的，必須賠錢！”

    楊廣祿想都不想就張口大罵：“賠你個即（雞）把?！?br/>
    周艷是過來人，這種罵戰(zhàn)她毫不含糊：“好?。≠r?。∧堑秮?，把你身上那根剁下來賠我！”

    旁邊的圍觀者哄堂大笑。

    虎平濤一陣搖頭，走上前，將兩人分開制止：“行了，都給我少說兩句?！?br/>
    楊廣祿滿面焦急，變得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清楚：“……警……你聽我說……她肯定是故意的，我，我，我……開店講信譽，我一直很注重衛(wèi)生，每天都要打掃，平時用不完的餡料都放冰箱，再有力氣的老鼠也不可能鉆進去?。　?br/>
    周艷冷笑著諷刺：“這個可不好說。有的老鼠連冰箱都啃得開，說不定你冰箱里還存著好多這種莫名其妙的肉。”

    虎平濤轉(zhuǎn)身看了她一眼：“行了，我現(xiàn)在沒問你。一個一個順著來?！?br/>
    周艷壓根兒沒把這話聽進去，她再次發(fā)出尖叫：“大伙兒都來看看?。∵@是家黑店，老板專門用老鼠肉做包子餡。做生意不講良心，以后不要買他家的東西，不要……”

    虎平濤厲聲將其打斷：“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警告你，要再這樣我就對你采取措施！”

    周艷這才閉上嘴，滿臉不高興的樣子。

    虎平濤轉(zhuǎn)向胖胖的包子店老板：“你接著說?！?br/>
    楊廣祿定了定神，恢復了冷靜。他讓妻子從店里拿出一個包子，當著所有人掰開，解釋：“你們都看看，我賣的包子是有規(guī)制的。按照總店那邊的要求，包子大小都有定數(shù)，不能大也不能小。說句實在話，包子要是做的大，面粉和餡料就要得多。這成本上去了，我還賺什么錢？”

    虎平濤微微點頭，這話說的有道理。

    楊廣祿繼續(xù)道：“這包子小了，做起來就有講究。這進肚子的東西不一樣，首先得眼睛看著好看，然后才會覺得好吃。包包子的時候講究圓，還得有褶子。豆沙餡的六個褶，肉餡兒的十二個褶，奶黃包表面必須光滑，燒麥一定得用拓東廠的醬油……總店那邊發(fā)過來的表格上寫得清清楚楚，我們一直照著規(guī)矩做。因為不這樣不行??！人家很負責，經(jīng)常派人來店里檢查，一旦發(fā)現(xiàn)我們違規(guī)，到時候收牌子推押金，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這時候，老板娘已經(jīng)從店里拿出一份封面沾滿油漬的文件?；⑵綕舆^隨手翻了翻，的確如楊廣祿所說，是一份加盟店必備的規(guī)章制度。

    楊廣祿吩咐妻子：“你去里面把昨天拌好的肉餡拿出來?！?br/>
    他隨即轉(zhuǎn)身對虎平濤解釋：“警官，我真沒亂說。我賣的包子，除了小籠包，別的無論甜咸都一個樣，都只有半個拳頭大小。你說我這眼睛要瞎到什么程度，才能把那么大的一只老鼠當做塞進去？”

    虎平濤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現(xiàn)在聽楊廣祿一說，他頓時點頭笑了：“這話倒是真不假。一只老鼠二兩左右，小點兒的一扎長，大的就不好說了?！?br/>
    旁邊的圍觀者也紛紛醒悟過來。

    “這包子店老板說話挺有意思。是??！這眼神兒得多不好才能把老鼠塞進包子里?！?br/>
    “哈哈哈哈，真好笑?。〈髮嵲?！”

    “我之前怎么沒想到這一層？老鼠那么大的個兒，那女的是怎么吃出來的？”

    周艷一聽就急了，再次舉起手里的那半個包子，不管不顧連聲尖叫：“你們好好看看，這包子里不是整只的老鼠，只有小半只。你們千萬別被他騙了！”

    虎平濤伸出手：“把包子給我看看?！?br/>
    面對他提出的要求，周艷明顯有些遲疑。她站在那里，手捏著包子就是不動。

    虎平濤加重語氣道：“你不給我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作假？”

    周艷依然堅持：“你是警察，你直接調(diào)監(jiān)控看就行了?。∥沂窃谒屹I的包子，就昨天買的。”

    虎平濤感覺她語氣已經(jīng)變得有些慌亂，淡淡地說：“我沒說包子不是在這兒買的。但報警的是你，我們既然來了，就必須把事情搞清楚。你說他家的包子里有老鼠，我們必須調(diào)查。這事兒往小了說，是民情糾紛。往大了說，是惡意欺詐?！?br/>
    周艷眼里閃過一絲惶恐，她強作鎮(zhèn)定，連聲嚷嚷：“怎么可能是惡意欺詐呢？是他不講衛(wèi)生好不好？他用老鼠肉做包子，要抓也是抓他！”

    “如果他沒有這么做呢？”虎平濤注視著周艷：“人家好好地開店經(jīng)營，無論換了是誰攤上這種事情都不會高興。解決矛盾的方法很多……這樣，我提個建議，要不這事兒就算了，你給人家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br/>
    他已經(jīng)看出周艷明顯有貓膩。正如楊廣祿所說：那么大的一只老鼠，就算只有小半截身子，怎么可能塞進包子里面做餡？

    民事糾紛大多是采取勸和的方式。能當場解決就當場解決，實在不行才轉(zhuǎn)入司法程序。

    虎平濤不想把事情鬧大，雙方各退一步最好，當然周艷作為挑事兒的人，必須道歉。

    周艷這邊卻絲毫不肯松口。她想了想，把包子遞給虎平濤：“你好好看看，這里面真沒一只老鼠，但小半個還是有的?！?br/>
    虎平濤伸手接過，旁邊圍觀的人也紛紛探頭過來看個究竟，楊廣祿距離最近，他看得清清楚楚。

    準確地說，那是老鼠的上半身————有完整的黑色腦袋，身體是斜著切的，連帶殘留著左邊的前肢，還有少許貌似腸子之類的內(nèi)臟。旁邊雜裹暗綠色的蔬菜，已經(jīng)變得顏色暗淡。

    楊廣祿想也不想就大聲叫道：“這不是我店里的包子?！?br/>
    正說著，老板娘從店里抱出來一盒餡料。

    楊廣祿伸手接過，把盒子敞開的一面對朝眾人，解釋：“這真不是我店里的包子啊！你們都來看看，我平時做餡料用的是豬肉，現(xiàn)在都用機器磨肉，不用人工剁的。”

    “就算我真的不注重衛(wèi)生，料里混進了老鼠，那肯定也絞碎了?。≡趺纯赡苓€有這么大的一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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