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的初夏，允禮帶了隨從去四川峨嵋山游歷。他從驛館出來，只帶了兩名隨從，在街邊的小店用了早膳，便去山上的寺里參詳。一路上，青山秀水，金頂云霧，讓允禮心情大好。從金頂下來，他沒有走大路下山，而是繞著山路，順著山溪邊的小路，緩步而行，尋找著僧人們說起的翠竹林間的靈猴。
不遠(yuǎn)處，一個七八歲上下的男童正在溪邊提水。允禮來了興致，走過去道：“你住這兒？”
那少年抬頭看他，眉眼含笑地點點頭道：“是啊，我住在附近?！?br/>
允禮看著他微微一怔，暗道：“這孩子好面善啊！說話似乎還是江蘇口音?！?br/>
男童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也不以為然，朗聲道：“先生剛從金頂下來嗎？是不是走累了？”
允禮見他雙目黑白分明，生得眉清目秀，甚是喜歡：“是有些累了，你家在哪兒？能不能帶我們?nèi)バ_？”
男童笑著點了點頭，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兒一抬手：“先生請?！?br/>
允禮看著男童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心里十分高興，向身后揮了揮手，兩名從人忙上前提了水桶，允禮拉著男童的手，走在前面。
男童的家建在半山間，三面環(huán)山，出了屋門不遠(yuǎn)，便可看到金頂，山下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房子是竹子建成的，隨風(fēng)浮云掃過，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象是在畫中一般，好不怡人。
“娘！”男童走到屋外探身喊了一聲，見無人答應(yīng)，回頭沖允禮一笑：“我娘八成兒去寺里禮佛了?！?br/>
“令尊是位居士？”
“是啊。我娘可虔誠呢?！蹦型呅χ卮穑咁I(lǐng)著允禮進(jìn)屋。
“你們在外邊等著?！痹识Y吩咐了一句，便跟著男童進(jìn)了竹屋。
竹屋分為內(nèi)外兩間，里間掛著簾子，想是主人的臥房，外間也只是簡單的桌椅。墻上掛著一副觀音坐像，面目慈和，筆力流暢，允禮不禁贊道：“好精致的觀音像。誰畫的？”
“是我娘啊?！蹦型沽吮杞o他：“寺里的師父們都夸她畫的好，常常有香客請她畫?！?br/>
“這地方如此僻靜，你們靠什么為生？”
“嘿嘿，其實我和娘平日住在鎮(zhèn)上，我娘開了間扇坊，每個月的齋戒日，娘才帶我上山來住一段日子?！?br/>
允禮笑著點了點頭，環(huán)視著屋內(nèi)的陳設(shè)，走近書桌，桌上展開了一紙扇面，絹絹一扇，繆繆數(shù)筆，蘭芝素葉，躍然紙上。
男童似懂非懂地探頭看了看，笑道：“我不懂，娘只讓我讀書，不教我畫畫?！痹识Y笑了笑：“你才多大，已經(jīng)開始進(jìn)學(xué)了？”男童不以為然地瞟了他一眼：“我娘在我六歲時就開始請先生教我了?！?br/>
允禮一愣，卻也沒有在意，隨手取了桌旁的發(fā)黃卷軸，緩緩展開：“這是……”畫卷上的女子粉裙俏立，巧笑嫣然，落款竟是康熙四十四年。男童見允禮突然驚呆地看著畫卷，忙解釋道：“這就是我娘。這副畫是我爹畫給她的。”允禮望著畫中人疑竇頓升，低下頭沉吟不語。男童來了興致，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副畫軸，小心地展開來給允禮看：“我娘還畫了我爹的畫像，吩咐我記牢爹的樣子?！?br/>
允禮只看了一眼，心中仿似被重重地捶了一下，立刻意識到眼前男童的來歷，轉(zhuǎn)過頭，有些激動地仔細(xì)打量著他：“你叫什么名字。”男童看了看他，不知他為何瞬間變了臉色，但還是如實地答道：“我叫弘寧?！薄昂雽?！”允禮一驚。
弘寧看著他又驚又喜的神色，納悶地摸了摸額頭，“先生？你認(rèn)識我娘？”允禮看著他熟悉的眉眼和動作，不覺有些恍忽，被他一問，才緩過神兒來，忙道：“沒什么，只是覺得畫中人很象我的一位朋友?！薄班??！焙雽幉⑽瓷?，拉允禮在桌旁坐下：“我娘快回來了，先生先歇歇，我去洗幾枚山梨來?！痹识Y笑著沖他點了點頭，弘寧見他笑容親切，清澈如水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笑意。
待他走后，允禮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間，一張桌上，清水一碗，擺著山間的野花，清香一柱，供著牌位。允禮心里有些緊張，忙上前去看，不由愣住了，牌位上，空空無字。
一室的清雅之氣，淡淡的竹香，允禮由里間出來坐在書桌旁，回想著弘寧那熟悉的眉眼，手撫已經(jīng)發(fā)黃的畫卷，心里升起一絲令他窒息的痛楚：“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如此？”他緊皺著眉，閉目沉思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睜開雙眼起身出了房門，帶著隨從向來時的路走去。
允禮三人走了不久，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名青衣女子緩緩走來。允禮心頭一喜，忙閃身到樹后，悄悄地微探出頭來，眼光掃向樹外。
一身樸素的衣裳，花白的頭發(fā)隨意地打了條辮子盤在頭上，面容清麗，神態(tài)悠閑，眼角已微微有了些皺紋，目光中帶著淡淡的哀怨。
“洛靈！”允禮低聲自語著，一直等她走遠(yuǎn)了，才從樹后閃身出來。“十七爺，要不要叫住她？”“多事！”允禮喝止了隨從：“誰他媽回去提一個字，我打斷他的腿。”“遮！”隨從嚇得忙退后了一步。允禮回過頭，靜靜地看向半山間的竹屋，長出了口氣，唇邊浮起一絲淺笑，暗道：“不要再去打擾她了，難得的清靜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