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自古人品非文品
被王家人這么一鬧，唐嬌覺得心情抑郁。身邊能安慰她的人只有一個跟蹤狂，更覺得抑郁。
待到曹先生上臺，這份抑郁就達(dá)到了頂點。
這幾日她已覺出不對，茶客們看她的眼神飽含深意，更有人遠(yuǎn)遠(yuǎn)的對她指指點點，起初唐嬌沒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某個好心的茶客委婉的對她說：“今天別那么早回去，留下來聽聽曹先生說書?！?br/>
唐嬌便找了個借口留下來，正巧她上本書說完了，要找商老板商量新書的事情，結(jié)果商量完出來，晚場正好開始，曹先生站在臺前敲了敲醒木，道：“昨兒說到那周氏婦人不守婦道，引了一名盲眼說書人入了香閨……”
唐嬌聽到這里已經(jīng)覺得不對頭，再聽了幾句，登時怒發(fā)沖冠，立刻就想沖上去，卻被路過的小陸抬手?jǐn)r住了。
“過來?！毙￡懻f完，拽著她的手，把她拖進(jìn)后堂。
進(jìn)了后堂，唐嬌甩開他的手，指著外頭，渾身發(fā)抖道：“胭脂茶樓許他這樣胡說八道，毀人清白？”
外頭，曹先生的聲音抑揚(yáng)頓挫的傳來。
“那婦人本是寡婦再嫁，身邊還帶著一個女兒，卻是楊花不改水性，通體媚骨生香……”
“那盲眼說書人中年未娶，表面上雖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實際上卻是一段干柴，一點就著……”
“受那婦人挑逗，盲眼說書人哪里忍耐得下去，但覺一段滑膩之物舔過他的眼與鼻，嘴與心，渾身上下登時軟了下來，只有一處硬了起來……”
“有詩為證，芙蓉帳暖，*一度，不求永結(jié)同心，但求露水情緣……”
“我特么跟他拼了！”唐嬌再也聽不下去，轉(zhuǎn)頭就往外面沖。
小陸伸手把她按住，清清冷冷的說道：“他現(xiàn)在既沒指明，也沒道姓，但你若這么沖出去，那便誰都知道他在影射你母親和養(yǎng)父?！?br/>
“我現(xiàn)在就去把他殺了?！碧茓裳劬餄L著淚，冷冷道：“你別攔我，我已經(jīng)做好了蹲監(jiān)獄的準(zhǔn)備！”
聽了這話，小陸將鳳眼瞇得細(xì)長，雙手環(huán)抱，歪著腦袋看她，半晌，笑道：“你殺不了人。”
殺人全靠一腔熱血，被小陸這么一攔一阻，唐嬌腦子里的那股熱血漸漸冷卻了下來，她沉默地看了小陸一眼，她說：“那我去找商老板給我做主?！?br/>
“找他沒用。”小陸悠悠道，“如果沒得到他的首肯，你以為曹先生能當(dāng)眾說這部話本？”
唐嬌搖搖頭，不肯相信他的話：“商老板不是這樣的人?！?br/>
“你很了解他嗎？”小陸冷笑了，“你以為他是什么樣的人？”
是啊，商九宮是個什么樣的人？唐嬌仔細(xì)回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三年前，胭脂茶樓忽然易主，商九宮取代了原本的老板，成了老爹的東家，后來也是唐嬌的東家。年過三十，但保養(yǎng)得很好，看起來像個二十七八的端雅青年，似乎每時每刻都在笑著，唐嬌從來沒見過他發(fā)怒的樣子。
可胭脂茶樓上上下下的人都很怕他。
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唐嬌，一個是小陸。
其他的，唐嬌便不知道了，他成了親沒有，他每個月去外地做什么，他的家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她統(tǒng)統(tǒng)都不知道……
“說起來都是你的錯?！毙￡懤涞貟吡怂谎?，“你吊了他那么多年，總該給他點好處吧？”
“我……”唐嬌剛開個頭，就被小陸打斷了。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對你好?！毙￡懙?，“商老板這么照顧著你，你還是新人的時候，他就捧你上位；你揭不開鍋的時候，他就招待你在茶樓里吃飯，一吃就是三年；逢年過節(jié)，還會送新衣裳給你，哦，你頭上那根金步搖也是他送的吧……說句話啊，你打算怎么回報他？”
“我一直在給他賺錢啊?！碧茓煽偹阏业絺€機(jī)會插了句嘴。
“曹先生也可以為他賺錢，而且賺得比你多。”小陸嘲道，“而且客人喜歡你，有一半原因是因為你年輕美貌，等到你年老珠黃了，誰來聽你說書？曹先生就不同了，他這個人雖然人品不好，但是文品方面叫人沒法挑剔，寫什么都能大火……而且男人嘛，都是越老越吃香。”
唐嬌抿了抿嘴，沒說出話來。
“陪商老板睡一次吧?！毙￡懻f。
“什么？”唐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是有能耐，也可以讓他一直睡你。”小陸笑道，“偷偷告訴你吧，商老板很有錢，別說一個你，就算是一百個你也養(yǎng)得起……”
唐嬌盯了他好一陣，才呵了一聲，問道：“這話是你對我說的，還是商老板讓你轉(zhuǎn)達(dá)給我的？”
小陸住了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會，然后狹長的鳳眼瞥向旁邊的仕女游園紅木屏風(fēng)。
屏風(fēng)后面?zhèn)鱽砦⑽⒁粐@，旋即轉(zhuǎn)出一個身影來，那是個風(fēng)姿雋永的中年人，雖不再年輕，但被歲月洗練出一種別樣的滋味，他含笑望著唐嬌，水墨畫竹骨扇子一下一下拍打著掌心，溫聲道：“是我讓他說的?！?br/>
唐嬌望著那人，胭脂茶樓的大老板，商九宮。
半晌，才聲音沙啞道：“讓我想想?！?br/>
說完，她就轉(zhuǎn)過身，慢慢走出了胭脂茶樓，形單影只，背影凄涼。
小陸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然后，轉(zhuǎn)身朝商九宮伸出一只手。
“話已經(jīng)幫你說完了?！彼溃敖o我酬勞?！?br/>
“好好好?！鄙叹艑m一邊搖頭，一邊將一錠銀子放在他掌心里，“真是，幫忙說句話也要收錢?！?br/>
“不夠?！毙￡懸琅f攤著他的手掌，“讓我說了那么多違心的話，必須給兩倍的錢。”
“臭小子你坐地起價??！”商九宮苦笑起來，一邊搖頭，一邊將一枚同樣大小的銀錠放在小陸掌心里，末了，好笑地看著他，“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掛心這唐丫頭的……怎么？喜歡她？喜歡就不要接這筆買賣嘛?！?br/>
小陸面無表情地?fù)u搖頭：“只是覺得你腦子有病，花一堆錢跟人結(jié)仇。”
“嘿，我可沒打算讓她恨我?！鄙叹艑m自嘲一笑，“我這么做也是為她好?？h令家那個癆病鬼想要納她為妾，嫁給他還不如嫁給我，至少我不會讓她守活寡。只是嬌兒心氣太高了，我必須敲打她一下，才能去掉她那一身的傲氣，心甘情愿的嫁過來做妾……”
小陸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道：“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br/>
卻說唐嬌回到家中，關(guān)上房門，整個人就滑落在地，臉埋在膝蓋間，背靠房門站不起來。
“起來?！逼桨鍩o波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地上冷。”
唐嬌嗚咽了一聲，轉(zhuǎn)過臉去看他。
一只大手卻迎面擋了過來，輕輕覆在她的眼上，然后，一只有力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抱起，輕而易舉的就像在抱一個孩子。
他走到床邊，剛將唐嬌放在床上，就被她抱緊了脖子。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我好。”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頸間，小聲哽咽道，“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
“是我的身體嗎？”唐嬌問道，眼淚在他指縫間蔓延，“也是，我什么都沒有，就只剩這身皮囊，縣令公子想要，商老板想要，你也一樣吧？”
他仍舊沉默著，一只手從袖底扯出一條黑色的綢帶，蒙在她的眼睛上，然后帶子在她腦后打了個結(jié)。
唐嬌安靜地坐在床上，耳朵上是一對白珍珠，身上是一件白底海棠紋襦裙，裙底下露出一雙白色繡花鞋，整個人看起來又白又小，像塊甜美的白糖糕，唯獨眼上橫著一帶黑色，被淚水漸漸濕透。
他深深看著她，然后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牽過她的雙手，大手將她的小手合攏在掌心，掌心的溫度猶如溫暖的篝火般傳遞過去，對她說：“我什么都不要?！?br/>
唐嬌張了張嘴，嘲諷的話，質(zhì)疑的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下無奈的嘆息。
“縣令公子和商老板都看上我了。”唐嬌抽了抽鼻子，“一個想讓我陪他一塊死，一個想讓我當(dāng)妾……你說，我跟誰好？”
“誰都不要嫁。”他握緊唐嬌的手，對她說。
“嫁給縣令公子的話，我可能就活不長了?！碧茓蓞s恍若未聞，低聲道，“但我付出這么大的代價，他們總該給我點好處吧？比如說，讓王家把我娘的嫁妝吐出來，給她買些水果酒菜……他們拿了這筆錢，但是從來沒去看過她?！?br/>
“又或者嫁給商九宮?！碧茓深D了頓，接著說，“他是個有錢人，據(jù)說是個京城里的大商人，不知為何會跑到這個小鎮(zhèn)子上來?！藿o他，我就有穿不盡的衣裳，用不盡的胭脂水粉了，還可以讓他把曹先生喊來，讓他學(xué)鳥叫就學(xué)鳥叫，讓他學(xué)猴子跳就學(xué)猴子跳，那部誣陷我娘的話本，叫他一頁一頁吃下去……”
“……夠了！”一直沉默無言的男人忽然吼了一聲，吼完，右手撫上她的臉頰，粗糙的拇指默默抹去她臉上的淚水，仿佛低嘆般道，“……夠了?！?br/>
“不然還能怎樣呢？”唐嬌賭氣道，“反正我也斗不過他們，干脆嫁過去禍害他們?nèi)液昧?！?br/>
話音未落，他已猛然起身，上前一步，跨過兩人間的距離，伸手抱住唐嬌，過了一會，低下頭來，嘴唇隔著黑色綢帶，吻了吻她流淚的眼睛。
“不要哭?！彼吐曊f著，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著彼此的呼吸，聲音低沉沙啞，“只要你不哭的話……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說完，他牽起唐嬌的手。
然后，將一本黑色的冊子，放在她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