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瞳孔一縮，喃喃重復(fù)道：“他的妻子？”

    主人嘆息道：“那本是極為恩愛的一對夫妻，丈夫文武俱全，妻子嬌美如花。他們彼此都將對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卻遭了厄運(yùn)，被天公子困在了這個地方?！?br/>
    雷雨也沒聽過這個故事。對這些掙扎存活在玩偶世界的人來說，最珍視的莫過于他們自己的性命。以性命換自由，對他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合算的買賣。盡管如此，這個唯一成功離開的人還是引得他繼續(xù)追問：“然后呢？”

    主人盯著連城璧的眼睛，卻看不出對方的眼神有絲毫波動：“然后以那妻子作為祭品，換得了那丈夫的自由與幸福?！?br/>
    阿碧眼眶一紅，很是為這對可憐的夫婦傷懷：“他們當(dāng)初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很辛苦。那妻子犧牲后，她的丈夫真的自由了么？”

    主人點(diǎn)頭：“天公子的確是放了他。想來經(jīng)過了這些年的奮斗，只怕那丈夫已是功成名就?！?br/>
    眾人沉默了下來。失去自己的摯愛，犧牲自己看得比性命還要重要的人，換得這后半生的自由與成就。這樣的選擇，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永不會明白其中的難過。

    阿碧的聲音在這壓抑的沉悶中幽幽響起：“可就算是他功成名就，只怕也再尋不到像他妻子一樣的人與他共享，這樣的榮華豈非是另一種悲涼?！彼低悼戳诉B城璧一眼，方才接著對那莊主，也是對自己說道：“若是我，哪怕是瘋了傻了，我也不會放棄自己最重要的人?！?br/>
    主人的目光終于從連城璧的身上移開，他看著阿碧，眸光一亮：“姑娘當(dāng)真這樣堅定？就算是在這地方困上三十年，也絕不言悔？”

    阿碧沒有馬上回答，她細(xì)細(xì)想了想這山莊主人所說的那種讓人生不如死、毫無尊嚴(yán)的生活，最后還是覺得放棄珍視之人更讓自己難以忍受：“三十年后的我是如何，我不能斷言。但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放棄摯愛親人實(shí)在是太過懦弱，我寧愿與他一同面對，也不愿意接受犧牲對方換得自身安危的行為。這是對彼此的背叛?！?br/>
    主人嘴角勾了起來：“姑娘又怎么知道你心上的那人與你想法相同？說不得在他心中，你連替他犧牲的資格都沒有?！?br/>
    阿碧面色一白，望了望一直垂頭沉默的連城璧。阿碧的手指發(fā)冷，想要收回袖中，卻被連城璧牢牢握緊，阿碧只得停了動作。

    她微微低下眼眸，如同耗盡力氣一般輕聲嘆道：“我只求無愧我心?！闭f到此處，她抬起眼，面上重新露出了溫柔似水的微笑。

    主人明亮的目光來回在阿碧與連城璧身上游移，他那雙白嫩如女子的手重重一擊：“連公子果然好福氣?！?br/>
    連城璧終于抬起了頭，他就如同完全沒有聽到方才那一番對話一般，嘴角淡笑的角度一點(diǎn)不差：“莊主客氣了。不知可否帶我們?nèi)タ匆豢茨羌琅_？”

    祭臺？他竟然在阿碧說出那番生死相依的話之后想要去看祭臺。就連雷雨和龍飛驥都忍不住為這個翩翩公子的狠心冷漠而佩服感嘆了。

    他們同情地看了看嬌小依偎在連城璧身邊的阿碧，卻見到阿碧的面色一派淡然，那重新?lián)P起的溫柔笑容并沒有因?yàn)檫B城璧的這個要求而改變。

    她既然說會陪在連城璧的身邊，就必定不離不棄。她既然說會信連城璧說的一切，就不會猜疑。連大哥說的話，做的事，總是有他的理由。

    主人停了手，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以，你們隨我來吧?！?br/>
    在大廳背后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一塊如桌面大小、光滑平坦的青石。

    主人指著那塊如同鏡面一般的石頭說道：“這個就是祭臺?！?br/>
    連城璧牽著阿碧，繞著那大青石走了幾圈，又停下了腳步：“這祭臺倒是普通得很。要讓自己心愛之人躺在這樣的地方，可并不讓人滿意。那丈夫的確是個呆子?！?br/>
    雷雨納悶問道：“呆子？”

    連城璧將阿碧的手放到胸前，直到感覺那冰冷的指尖漸漸帶上了人體的溫度，才開了口：“若是心愛的人，就算要死，也要讓她百年之后躺在我懷中，看著床前滿堂兒孫安然離世，這青石又冷又硬，可不是個好地方。那丈夫用自己半生愧疚，一世孤寂，讓妻子躺在這樣的地方，可不正是個呆子？”

    那主人默然片刻，才勉強(qiáng)笑道：“賢伉儷果然情深，我羨慕得很。其實(shí)這個地方，若是呆得久了，也有外面難比的好處。在這里，不論你們想要做什么，都絕不會有人來管你們。兩位初來乍到，不如就讓紅紅領(lǐng)著兩位到這院中逛一逛，兩位便會知道在下所言不虛。”

    紅紅就是之前領(lǐng)著阿碧兩人至此的紅衣小婢。她聽得莊主點(diǎn)名，連忙將手上的碗碟一放，腳步輕移，上前引路。

    當(dāng)初在玩偶世界外向內(nèi)看時，就覺得此處的花園精美異常。從琉璃瓦、青石墻，到小橋流水，亭閣樓臺，甚至是花木蟲獸，應(yīng)有盡有。

    直到兩人真正置身其間，才發(fā)現(xiàn)其中美妙，實(shí)在難以對外人言。轉(zhuǎn)過假山青影，又遇繁花流連，每走上兩步，就能在這其中看到一處值得品味賞玩的奇景。

    就算阿碧與連城璧俱系出名門，長在江南富貴之鄉(xiāng)，見慣了這雅致園林，也不得不對這設(shè)計莊院的人嘆上一聲心思玲瓏，構(gòu)思奇妙。

    紅紅看著阿碧面上掩飾不住的贊賞，得意笑道：“我們這可是一等一的地方，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們沒有的。美景、美人、美酒、美食，應(yīng)有盡有。夫人也不必?fù)?dān)憂，這個地方呆久了，妙處多著呢。”

    “那兩個老先生也喜歡這其中的妙處么？”連城璧本是護(hù)著阿碧走在垂柳間，免得那些柳條勾亂了阿碧的發(fā)。聽了紅紅的話，他突然右手一指，隨口問道。

    他問的正是在九曲小橋盡頭那處八角亭里正在下棋的兩名老者。他們一著紅，一穿綠，看起來都已是花甲之年，卻依舊精神充沛。這時天色尚早，他們已是坐在庭中對弈。

    阿碧順著連城璧的手指望去，正見到那綠衣老者脫靴準(zhǔn)備浣足。那表情動作，與當(dāng)時他們在玩偶莊園看到的人偶分毫不差。之前的震驚過后，又有了莊園主人的解釋，阿碧此刻也不再訝異。她乖乖地等著紅紅的答話，其實(shí)看到這兩個老人家，她也對連大哥的問題滿是好奇。

    這樣年紀(jì)的老者，本都是心心念念著含飴弄孫、避世于野。就算是江湖中人，這對名利美人的**也要減退幾分，這天外莊又能憑什么讓他們感到樂不思蜀？

    紅紅看清連城璧所指的人，向著地上輕輕一呸：“他們呀，只怕比公子您都要心野幾分呢。人老心不老，說的就是這兩位了?！?br/>
    紅紅左右望了望，確認(rèn)無人靠近，才面上露出幾分鄙夷地說道：“我們莊子里的姑娘，除了莊主看上留下的，其他可都沒逃過這兩個老頭的魔爪。就連那雷雨的兩個老婆，都與他們睡過覺呢。”

    阿碧自來了這里，腦中的弦就沒徹底松過。這一個又一個消息，炸得她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表達(dá)詫異了。阿碧歪著頭，理了半晌，才迷茫地問道：“兩個，妻子？雷雨有兩個妻子么？她們和那兩個老先生，恩……”

    阿碧說到最后，自己的臉倒先紅了。她偷偷覷了連城璧一眼，想問又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不由放低到了微不可聞的地步：“有，有那個私情么？”

    紅紅雖沒聽清阿碧最后的話，卻也能猜到阿碧想問什么：“可不是，這事情雷雨也知道呢？”

    “?。俊卑⒈烫纯谖?，眼中的迷惑明明白白地向另外兩人表明她無法理解紅紅話中到底是何意思。她扭頭看著連城璧，又看了看紅紅：“雷雨也知道么？”

    紅紅滿不在乎地解釋：“這里就是這樣子啦。什么規(guī)矩禮教的，大家都是不在乎的。雷雨的兩個老婆一個叫小雯，一個叫梅子，每次來了新人，雷雨都會和人分享她們的。久了以后，很多新來的夫妻、兄妹、母子、父女的，也都會這樣互換。習(xí)慣就好了。”她又指了指那下棋的兩個老頭：“不過他們嘛，基本上莊子里的女人他們都是隨便下手的，雷雨倒是有些不滿，只是打不過他們?！?br/>
    阿碧剛聽紅紅開頭的解釋，就被嚇了一跳。她默默地向連城璧靠近幾步，連眼神都不想往那方才還顯得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身上飄了。等到紅紅說到什么母子父女互換的事情，阿碧簡直都要哭出來。

    這里的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就算是不講規(guī)矩，就算是自由行事，可這樣罔顧人倫的做法，與禽獸又有何異？他們難道就真的沒有絲毫廉恥之心了么。

    阿碧又氣又怕，唇色發(fā)白，只覺得一股沉重的情緒噎在喉頭，堵得說不出話來。

    連城璧拍著阿碧的背，將她摟到懷中：“別怕，我在這里。就算是九天神佛，也別想動你一下。我們這就走，現(xiàn)在就走?！?br/>
    說完就將阿碧打橫抱起，轉(zhuǎn)身向那客房而去。紅紅目瞪口呆看著這突來的變故，此刻才醒過神來：“公子，我給你們引路。”

    連城璧腳步如飛，此刻人已在花園邊：“不必，我記得路?！?br/>
    這迷宮一般的莊院，紅紅在此三四年才記下路，暢通無阻。這白衣公子不過一上午，居然就能自在通行。紅紅只覺得今日新來的這對小夫妻似乎不太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