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星橋橫過鵲飛回

    寶大五年，三月初六。

    武林水畔，繁華的十里長街。綿密的春雨，早起就停了。街市中心，依舊是車馬行人，攘來熙往，絡(luò)繹不絕。有一個小小的褚色身影，頭戴斗笠，徐徐行至那張皇榜近前。

    默然佇立良久，緊咬著自個的唇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皇榜之上的九個大字。復(fù)又過了許久，才緩緩伸出素手，顫抖著揭下了皇榜。

    兩旁值守的錦衣軍詫異無比，瞪著立于面前卻面目猙獰的女子，厲聲道：“爾系何人，竟敢私揭皇榜？！爾，可知罪！”

    我輕輕卷起手中的皇榜，摘了發(fā)上的斗笠，抬起頭來，淡淡一笑：“圣上，不是病了么？有勞軍爺，帶奴家去面圣?！?br/>
    錦衣軍們將信將疑地看著我，終，未再說什么。隊列中，走出兩名將士，押了我，送至不遠處一直待命的車輦中。甫坐定，其中一人坐于車前守衛(wèi)，另一人則驅(qū)車，向著鳳凰宮方向疾馳。既然天子有旨，無論揭榜之人為何人，一律帶回宮內(nèi)面駕，雖然眼前此女面目丑陋無比，但，圣命豈可違。

    一路快馬加鞭，直行了半個時辰之久，過了通越門，再穿過景福門，兩道宮門之前，守門的錦衣軍均止住車輦，仔細看了駕車之人的銘牌，再將我細細審視一遍，始才放行。車輦，一路越過前朝的太極殿，萬壽殿等諸殿，沿著宮內(nèi)的甬道，向?qū)m闕深處疾駛。

    我輕輕撩起車簾，遙望著遠處連天的殿宇，在心內(nèi)細數(shù)著面前一方方轉(zhuǎn)瞬即逝的宮室匾額。自前朝路過的第一座宮殿始，剛數(shù)至二十六，始覺座下馬車在慢慢減速，數(shù)十步之外，一座高大巍峨的宮殿已傲然矗立在我眼前。

    整個宮殿，座落于足有一丈多高的三層漢白玉基座之上，象征天下間最高等級的重檐廡殿頂，直插入云霄，莊嚴肅穆，令人生畏。面闊十一間，分隔成不同的殿室，正殿門前，是兩扇巨大宏偉的朱紅色門扉，隔了朱門窺望進去，里面仍是深不可測的重重殿室。

    兩只青銅澆鑄的獅子，分立兩側(cè)。右為雄獅，爪下有一銅球，象征天子掌握著天地間至高無上的權(quán)柄；左為雌獅，爪下躺著一小獅，寓意皇室子嗣綿延，生生不息。獅子頭上的鬃卷應(yīng)該不多不少十三卷，十三為至尊，同樣是天子專屬的規(guī)制。

    我輕輕仰起小臉，望向正前方華美無比的大殿正門，一方純金的匾額，赫然刻著三個鎦金大字“昭陽殿”。字體端麗而遒勁，和我手中的皇榜系出同一人之手。

    我有一絲出神，隨在錦衣軍身后，緩緩下車。甫下車，就聽其中一名錦衣軍沉聲向我道：“你，先在這里候著?！?br/>
    隨即先我一步，疾步奔至守備森嚴的朱門前，小聲向負責值守的宮人和錦衣軍們解釋著什么，剛交待了數(shù)句，后者聽了，則一齊扭頭朝我望來，待看清馬車前方這個小小的褚色身影，每個人臉上，俱是目瞪口呆的表情。那神情分明是說――也不看看私揭皇榜系何人，如此丑陋之人你們也敢?guī)Щ貋?，想必是瘋了，若天子震怒，恐怕爾等小命也不久矣?br/>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執(zhí)事宮人上前幾步，隔了漢白玉的月臺和長階向我高聲道：“隨雜家來吧?！闭Z氣中，是不加遮掩的輕視之意。

    我略略點頭，拎起裙角，拾級而上，一路隨著他，小心向前行去。

    穿過壯觀至極的外殿宮室，再穿過一個足有數(shù)十丈見方的中庭，眼前，即可見同樣規(guī)格的內(nèi)殿宮室。只見，廊下兩側(cè)的檐柱高聳入云，琉璃瓦上金光粼粼，檐角之上，鎦金的銅鑾隨風發(fā)出細細的和鳴。一器一物，一磚一瓦，無不顯露出皇家的威嚴與氣度。

    方才的宮人領(lǐng)著我，沿內(nèi)殿正殿門前的玉石長階，徐步而上，于朱門之前駐足。轉(zhuǎn)過身，向我揚聲道：“圣上這會尚在朝上，怕是還要有一個時辰才能下朝。你，且在這里候著。不許妄動，不然，小心掉腦袋！”話音甫落，又向殿內(nèi)一名執(zhí)事模樣的宮人道：“這是錦衣軍剛帶回來的揭皇榜之人，雜家先將她擱在這，有勞樂陽宮人好生看著她?！毖粤T，又看我一眼，似嘆了口氣，自個，揚長去了。

    我聽了，不禁蹙眉。他不是傷病沉疴么，怎么還帶病上朝？抬頭見方才那位樂陽宮人正打量著我，面上表情雖也有些詫異，語氣卻還算和善，向我囑咐道：“這會子圣上還在朝上，你且在廊下稍候著吧。別亂跑了，宮里大，很多不該去的地方，你若擅闖了即是死罪。”

    見我目光散亂，仍想著自個的心事，也不與我理會，轉(zhuǎn)身，徑自忙去了。

    我獨自立于廊下，如立針氈，環(huán)顧四周的庭院，眼前一左一右，分置著兩只巨大的鎦金大缸，此時，一定蓄滿了前幾日的春雨。

    三年了，每一年的三月初四，天公必定降下綿綿的雨絲，似要告慰離人的魂魄。

    朱門兩旁，此刻尚立著十數(shù)位宮人，斂眉低頭，俱是滿面肅穆。另有一些宮人，手中捧著各類物件，不斷出入于殿內(nèi)，小心忙碌著。天子雖不在跟前，但一個一個，卻都是屏息躡足，絲毫不敢有亂。

    我悄悄挪了半步，將身子貼近一側(cè)朱漆的門扉，小心向內(nèi)張望著。左首的粉墻之上，有數(shù)行朱筆的狂草，金磚漫地，被宮人們擦拭得一塵不染，幾可照出分明的人影。數(shù)只青銅的羽鶴，安靜地立著，身姿優(yōu)美而頎長，張開雙翅，宛如，即刻就要凌空飛去。

    看著看著，腳下的布履，不知不覺踏了一只入殿內(nèi)。執(zhí)事的樂陽宮人不在，兩旁的宮人俱在忙碌，竟無一人上前制止我的擅闖之罪，我愈發(fā)無拘，偷偷再往前移了數(shù)小步。揚起小臉，呆呆望著粉墻之上那短短數(shù)行筆跡。

    君以缺月贈妾，寓意情之抱憾。

    然，妾愚鈍，至死方悟。

    城將破，妾，身心已難兩全。

    若國尚有復(fù)日，君見玉碎，如見妾之完璧。

    妾雖死，玉雖裂，還君以皎皎玉壺。

    殿內(nèi)，并未留下湯藥的氣息，只有那一抹淡淡的薰香，若有如無，隨著銅獸口中的青煙，裊裊而上，再四散開去。

    我靜靜地立著，凝神辨著粉墻之上的筆觸，一時間，仿似石像。

    身后，并無任何喧嘩，我卻明顯感覺到有兩道精光射于我的脊背之上，甫轉(zhuǎn)身，只見十步之外，一個俊美高大宛如諦神一般的身影，正默然肅立于殿內(nèi)。原先的宮人，突然間俱不知去向，大殿之內(nèi)，空空蕩蕩，只余下兩個人，相對而立。

    一身華美絕倫的玄色朝服，其上，以七彩的絲線繡成了盤旋的蛟龍與云紋，墨玉為冠，長簪束發(fā)，手中，尚握著一截來不及扔掉的銀鞭。驚世的俊顏上，一雙精目，上下審視著我，瞳孔內(nèi)的墨靄，深不可測。

    我有一些恍惚，他不是還要有一個時辰之久才能退朝，為何能轉(zhuǎn)瞬即至？我突然頓悟到什么，他，他不是病重不治了么？！怎么看起來，竟無一絲病態(tài)？！

    猙獰的小臉上，看不出顏色的變化，只有小小的唇瓣變得慘白。既忘了上前叩拜，也忘了開口，下意識地將自個的左掌緊握成拳，悄悄藏至身后。

    他淡淡開口道：“戴十四，你不用藏，朕不用看你的左掌，也認得出是你。你今生即便化成灰，朕，也能認得出?！闭Z氣雖淡，卻是冷的。

    十四，設(shè)想過許許多多幕再見的場景，卻沒有一幕似眼前這樣的。他看到十四還活著，不是應(yīng)該狂喜么？不是應(yīng)該高興么？怎么既沒有熱淚，也沒有擁抱，什么都沒有，還是這樣冷靜復(fù)冷淡著？！

    足下的布履，直直向后退了數(shù)步，尖聲道：“陛下說自個傷重……不治，原來是，又騙了……”我本想說十四，終是，沒能說出口。

    他淡淡一笑：“戴十四，朕早就說過，你的道行太淺?！?br/>
    我心內(nèi)一灰，猶不敢深信：“難道楊吳進犯，蘇州一役，也是假的么？”

    他斥道：“當然是真的。你戴十四，還沒那么大能耐，讓朕愛你愛到要拿蒼生社稷，換你傾城一顧！”

    所有的血液，此時已全部涌至頭頂，腦袋“嗡嗡”作響，如果不是滿臉的傷痕，此刻的戴十四，定然已面如金紙。我急了，整個吳越國朝野皆知的事實，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陛，陛下的御駕親征呢？”

    他嗤笑一聲，將原本握于掌中的銀鞭隨意一扔：“朕，若不御駕親征，又怎么能讓你看見那張招募天下名醫(yī)的告示，又如何能借著天下間悠悠眾口，使你深信不疑？！”

    我目瞪口呆，呆呆望著他，十四，又被他騙了？

    可是，心內(nèi)驚惶的表象下，卻分明還有一絲千斤巨石被落下的釋懷，還有一點隱約的……苦澀。

    十四，竟又被他騙回了宮。

    十四親眼在鄉(xiāng)間，目睹那么多百姓為了天子沉疴，惶惶不可終日。十四好容易找到京師，未見天子之前，甚至覺得街市之上行人的面色，都是愁苦的。街聞巷議，震驚朝野的劇變，竟然是精心布局，螳螂捕蟬的圈套。而這個“蟬”，竟然是為此哭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十四。

    眼前之人，無論他要做什么，十四有十個腦袋加起來，也不是他對手。我垂下頭，萎頓異常，原本就路途奔波之苦，加上日夜身心的煎熬，此刻，再經(jīng)此打擊，已搖搖欲墜，布履一軟，差點栽倒在他跟前。

    可還未及我倒下，面前之人已然斂了笑容，換成一副比閻王厲鬼索命之色還要兇狠的神情，向我道：“戴十四，是不是朕不死，你就永遠不會回來是不是？！原本李裕還勸朕，要朕以元瓘病重為名發(fā)布告示，朕沒有準。朕，要和老天打一個賭，要和你戴十四打一個賭，朕要再賭這最后一次！如果你戴十四只有等到元瓘病重才肯回來，那朕，寧愿你永遠也不回來！朕跟自己說，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戴十四還不肯回來，朕，即刻就下旨，昭告天下――朕的戴氏已死，并將你的空棺發(fā)喪！”最后幾句，已是吼出。

    我愣愣地看著他，原本一肚子的傷心，竟被他吼得忘記了。半晌，始顫聲道：“元……瓘好么？我可以見見他……么？”

    他一揮袍袖，高聲斥道：“要見元瓘可以，先過了朕這一關(guān)！”

    我被他語氣中的嚴厲擊到，又是傷心又是委屈，睜大雙眼，瞪著他。他冷道：“戴十四，你怎么沒死？”

    哪里有人會這樣質(zhì)問生還者，而且還是……我心里氣極，不知哪里又來了力氣，站直了身軀，揚聲道：“陛下如此急著看十四死，當初為什么不一劍命中，直接將十四結(jié)果掉？！”

    之前在宮內(nèi)，十四心內(nèi)雖有恨，卻始終不曾有勇氣問過他，因為這句話，是十四心內(nèi)的硬傷，宛如病入沉疴，一碰就痛，且，痛不能當。十四，只能將它包裹起來，假裝自個不想知道答案，假裝自個已經(jīng)知道答案。每一個寂靜的深夜，十四只能靠想起那支插入自個胸前的長劍，才能暫且忘記他給十四種種美好的過往，才能強壓下十四心頭對他的思念，管住自個每一次想要沖過去揭下皇榜的小手，捆住自個數(shù)度想要回到他懷內(nèi)的步履。

    他見我問起，半晌，始淡淡一笑道：“戴十四，爾系朽木，朕懶得跟你羅嗦?！?br/>
    我更氣，眼淚竟不爭氣地溢出眼眶，恨聲道：“陛下，也無話可說了么？！”

    他挑起眉：“朕說了那么多，你可都記住過一次沒有？又信過朕一次沒有？”

    我被他問住，一時反倒結(jié)舌。

    他冷笑：“好，既然你愛聽，朕今日就費心再說一次。你也給朕仔細記好了，免得到時間又來聲討朕?！?br/>
    “朕當日確實想取你性命，但朕若真能下得去手，劍尖也不會偏離你心脈數(shù)寸之遠。朕，自認殺人如麻，殺人無數(shù)，戴十四，你不會認為朕當日是一時失手看花了眼吧？！”

    “還有，當日城破，連冷宮內(nèi)的張氏，都知道茍且偷生，你戴十四可曾信過朕一分一毫？你只一心忙著求死，可曾靜下心來有想過片刻，錢镠系何人？朕系何人？他可會讓你只身淪陷于這深宮之內(nèi)，而不聞不問，見死不救？”

    “可是朕又等到了什么？朕拼死殺入內(nèi)城，收復(fù)這大內(nèi)，就為等著看你在這墻上給朕留幾個破字？”

    “什么叫‘君以缺月贈妾，寓意情之缺憾’？你就是這么理解朕給你的一顆心的？那你還回來作甚？如此薄情寡義之人，你戴十四果真菩薩心腸，要普渡天下眾生？”

    “什么叫‘然，妾愚鈍，至死方悟’？你戴十四不悟則已，猛然一悟，連活著的人，都活活教你給氣死！”

    一句一句，駁得十四啞口無言，心內(nèi)，百轉(zhuǎn)千回，卻難以為繼。

    十四在宮外已然聽說了當日的戰(zhàn)事，帝王為了盡快收復(fù)京師，竟然不惜只身犯險，喬裝成普通將士，潛入內(nèi)城，親自于朝天門城樓上指揮殺敵。他竟是……為了十四？他給十四寫這么多皇榜，竟不是為了感激十四替他救了元玟，而心生出的愧疚？

    他見我發(fā)呆，臉色再一沉，厲聲道：“戴十四，朕的話講完了，你還沒有告訴朕你為什么沒有死？”

    我有些局促地漲紅了小臉，看看他，低道：“十，十四，自幼嬌生慣養(yǎng)慣了，宮門將破之時，十四就，就拿了平日繡花的絲線和絲帛縫了一只錦囊。十四因……求死心切，竟將這錦囊中裝了太多的碎石，復(fù)攜了它來回奔跑于殿室之間，絲線和絲帛難以承受碎石之重，竟在針腳處裂開，而十四……尚不自知。待十四跳進渠中，錦囊浸了水，越發(fā)沉重，叫水一沖，竟全部斷裂。十四只覺身子一輕，被一股急速的水流沖了下去，竟可巧被沖出宮墻，沖入護城河。水流湍急，將十四一路往下游卷去。等到十四醒來，發(fā)現(xiàn)自個的身子，竟掛在一棵枯死于水中的樹枝間。是一家路過的逃難之人救了十四，十四，就隨著他們的牛車輾轉(zhuǎn)至臨安暫避。”

    他復(fù)嗤笑，搖頭嘆氣：“戴十四，這天下間，也只有你能如此糟蹋自個的天資。”

    言罷，大步上前，扯過我手中的卷軸，連同我背上的包袱一齊扔了老遠，一把將我抱至懷內(nèi)。雙臂再一緊，幾要將我捏碎。啞聲接道：“這天地間，也只有你戴十四的腦袋里面，竟然能同時存著良莠不齊長短參差。也正因為此，朕，才能屢次于絕境處，明珠復(fù)得！朕，著實要慶幸這份良莠不齊長短參差！”

    我被他一雙鐵臂箍得痛不能忍，忍不住嚶嚀出聲：“十四痛……”

    他卻似沒聽見，只低問：“十四的臉怎么了？”

    我皺眉：“陛下叫人在宮內(nèi)的暗渠內(nèi)，鋪了那那么多的荊棘，陛下還問十四?！?br/>
    他不吭聲，手臂卻更加重了力道，仿似要將我揉入他身內(nèi)。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得推開我，大聲向殿外道：“掩了朱門！”

    我一驚，即刻張惶不已，青天白日之際，他竟然要……掩了朱門？！

    門外，李裕此時不知從哪里爬出來，一面拭著老臉之上的淚，一面含淚笑道：“是是是，老奴這就遵旨。”一面說，一面向兩旁的宮人急道：“一個個還磨蹭什么，還不趕緊著點吶……”

    只見，兩扇沉重無比華麗無比的朱門，緩緩在我與他面前合上，遮去了一地的艷陽，只留下淡淡的光亮，隔了窗紙，暈染于殿內(nèi)。

    他有須臾的失神，怔怔地望住我。不過片刻，即低下頭，薄唇眼看就要欺上來。我尖聲道：“不要――”

    他生生地停住，瞇起眼眸，無比危險地向我道：“為何不要？”

    我吸一口氣，狠下心腸嘴硬道：“十四這次回來，是為陛下治病的，是為了吳越國千千萬萬個百姓才回來了。十四，不想?yún)窃絿陌傩沼趤y世中失去一個圣君，十四，才甘愿冒著風險……揭了皇榜。既然陛下無礙，十四就要走了！”

    他變了色，卻依舊淡淡道：“是嗎？這么說是朕會錯了意，十四，只是為了國之大義，而不是為了人之私情，才回來見朕？”

    我重重點頭。十四此番回來，掙扎良久，十四心內(nèi)，也是如此跟自己說的。

    他松了我，冷道：“戴十四，爾往生入死這么多次，怎的還如此榆木不化？你竟忘了朕系何人？你既自己送上門，大義也好，私情也罷，朕今生都不會再放過你！你也別再半推半就，朕勸你，索性就從了吧。因為，你從也好，不從也罷，即便你此刻死在朕面前，朕也不會再放了你，朕已經(jīng)受夠了！”

    我大驚，看一眼身后不遠處的寢殿，再環(huán)顧四周，十四今日，果真逃不掉了?？墒窃倩貋磉@里，又能怎樣？除了滿身的傷痕，生不如死的情殤，還能有什么？

    念及此處，我又不爭氣地濕了眼眶。因為十四自個心內(nèi)知道，除了這些，還是有一些――有一些十四想抹也抹不去的東西。

    即便十四如此辛苦費力地想要抹凈了它，它卻只有一次比一次更分明，一次比一次更鮮活。那些數(shù)不清的繾綣纏綿，心心相系的美好過往，十四每次于寂寥中想起，俱是痛不能抑。

    可是十四實在學(xué)不會怎樣待在他身邊，才不會痛。十四之前努力了何止百次千次，最后，只剩下滿身滿心的傷痕。

    可是眼前之人，卻絲毫不管我的眼淚，一把將我打橫抱起，三步并作兩步走，將我抱至那張奢華寬大的龍榻之前，重重扔于錦褥之上。

    我的身子，已無一絲遮攔，眼見他解了朝服，只剩下白色的里衣，還要再解。我環(huán)顧四周，不住地顫抖，也不知是出于恐懼還是渴望，身下，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天子龍榻，眼前，明明是十四心內(nèi)朝思暮想之人。亦或，十四自個根本就不想再退，不想再避？

    他翻身上榻，高大俊美的身軀隨即覆上我的，才要俯身吻我，我心有不甘，冷不丁問道：“陛下今年的皇榜到底是如何寫成的？”

    他先是一愣，隨之大笑道：“十四問今年的皇榜么？朕浪費了比往年多十倍的紙張也不止。朕費勁了臂力，才能辛苦寫出下筆之人的羸弱之態(tài)。如今看來，朕當日所付的辛苦，都可值。十四，終于被逼得現(xiàn)身了！”

    我懊惱悔恨難平，咬緊唇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俊顏復(fù)欺了下來。

    他忽然停住，正色道：“戴十四，讓朕好好補償你行嗎？不要再任性了，爾這根朽木，朕著實雕得辛苦。但再辛苦，朕也認了，你也要給朕收斂些。朕，身為君王，但朕知道十四想要一個夫君，所以朕……一直在盡力做一個好夫君?！?br/>
    我登時呆住，他說什么？眼淚，在眼眶中轉(zhuǎn)了數(shù)轉(zhuǎn)，就快要落下。

    他失笑，托起我的小臉，打趣道：“十四方才不是說，自個純粹是為了國之大義才回來，這會子又哭什麼??？”

    我抽咽著道：“陛，陛下，真的一直在盡力……做十四的夫君么？”

    他笑，低頭道：“是啊，十四竟不覺得么？從來沒有一個女子敢這樣要求朕，但朕，知道你戴十四心內(nèi)所想，故，朕一直在盡力做。朕做的很辛苦，辛苦得以致于，這一生――朕只能做你戴十四一人的夫君了。若是再做了他人的，朕恐怕自個即便真是什么龍之九子轉(zhuǎn)世，也消受不了?！?br/>
    我嚶嚶地哭著，素手，不自覺攀上他的懷抱，那股淡淡的龍涎香，終于又回到十四的身畔，再也不是午夜夢回之后的空寂。十四，真的可以再相信他么？

    我泣道：“陛下真是十四一個人的夫君么？”

    他大笑：“戴十四，你真是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朕，從未見過你這樣的。朕的一句話，也能讓你哭成這樣。朕先前，只對你戴十四說過那么多話，你怎的就記不?。浚　?br/>
    我放聲大哭，嬌小的身軀，緊緊纏在他懷內(nèi)。

    十四，一個人在民間苦苦掙扎求生，設(shè)想過無數(shù)次劫后重逢之象，沒有一次能猜中眼前場景。只因為他是錢镠，即便他不是君王，也不是十四所能參悟之人。

    十四設(shè)想過他或許會哭，或許會狂喜，或許會對十四無限溫柔，再發(fā)下什么山盟海誓?？墒鞘牟碌?，全都是錯的，且錯的離譜。眼前之人，對十四無比兇悍，絲毫不少于先前半分，甚至比十四未死之前還要兇。可是，為什么十四的心內(nèi)……竟覺得仍有些許難舍的甜蜜？難道是十四越來越淪落了么？

    可是即便如此又怎樣，此生，十四與他的孽緣，自始至終糾纏不斷，連閻君都為之數(shù)度讓步。

    他握住我的素手，摩挲著指尖處的細細薄繭，悶聲道：“十四這幾年是怎么活下來的，怎么還這么細皮嫩肉的？”

    我小聲嘟囔道：“陛下忘了么，十四天資過人，一身絕學(xué)。”

    他冷哼一聲：“天資？虧十四自個還有臉說，朕這一生，從沒見過比你蠢的?！痹捯粑绰?，灼熱的吻，已鋪天蓋地般落了下來。

    十四此生，已逃無可逃。

    我倦極累極，在他懷中昏昏睡去。才睡到片刻，忽然察覺他翻身下榻，我身子一涼，猛得驚起，顫聲道：“陛下要走么？”

    他已換了家常的衣衫，轉(zhuǎn)身笑我道：“怎么，十四這么快又離不開朕了？”一面說，一面自己取了火石，燃起數(shù)支夜燭。

    天色，竟然已黑透了。

    我羞紅了小臉，怔怔地看著眼前那俊美無匹的身影，說不出話來。

    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數(shù)重帷幕之外，被他奪了擲于墻角之處的卷軸。心內(nèi)一急，未及細想，就徑直下榻，一路踩著金磚石地，行至近前將其拾起。緩緩展開，就著遠處搖曳的燭火小心地檢視著，見并未有缺損，始才放心。

    輕輕回過頭，見君王閑閑地坐于榻前，朝著我笑。我見他笑得怪異，不禁低下頭打量自己。一看不要緊，才看一眼，已然羞得恨不能找個地洞鉆下去。

    十四竟忘了，自個身上，不著片縷。

    我雙手環(huán)住身軀，蜷縮于地，不敢輕起，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大笑，取了自個先前脫下的朝服，慢慢踱至我近前，俯身道：“十四如此喜愛朕的墨寶么？等朕有了閑暇，十四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囁嚅道：“十四，只要這張皇榜之上的?！?br/>
    他大笑不止：“十四既喜歡這幾個字，那更不難，朕可以多寫幾幅給你！”

    我提高了聲音，鄭重道：“十四，不要陛下另外寫的，就要這一幅?！?br/>
    “為何？”

    我垂下眼睫，有些羞澀道：“這張皇榜上的字，教天下人都看過，是陛下寫給十四一個人的?！?br/>
    他似看我一眼，淡淡評價道：“矯情。”

    我有些惱了，小聲道：“依十四看，陛，陛下更矯情?！币蛄撕ε拢曇舻偷脦缀醪豢杀?。但是，君王好像仍然聽見了，俯身，托起我的下頷，將我的身子自地上提起，低頭道：“朕矯情？”一雙墨染瞳仁中，看不出是否有了怒意。

    我咬牙，沉吟片刻，忽嫣然一笑，沖口而出道：“陛下還不矯情么？給十四寫情書，寫就寫了，偏要寫得石破天驚，朝野皆知，一張一張，還巴巴地教人貼于各街各市，連村婦農(nóng)夫，都唯恐不識！陛下自個說，還不夠矯情么？！”

    他盯住我半晌，終是忍不住笑意，松了我的小臉，將手中的衣衫，覆于我身上，就勢抱住我，低頭笑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戴十四敢這樣跟朕講話，朕今日不與你理論。眼下，朕有更要緊的事要做?！?br/>
    見我似不解，他笑著打趣我道：“十四倒不記得了么？朕好像依稀記得，朕教人掩了這朱門之時，尚午時不到，此時戌時二刻都已不止。朕再不教人開門，朕別說一世的英名都教你毀了，朕的帝王本紀之中，恐怕罄竹也難書?！?br/>
    我登時小臉漲得通紅，掙開他的鉗制，披著他寬大的朝服，踉蹌著奔至墻角。拾起之前被他一齊扔掉的包袱，手忙腳亂地找尋著自個隨身帶出的換洗衣衫。驚慌中，包袱內(nèi)原本裹好的物件，被我灑了一地。

    又是藥丸，又是銀針，還有幾樣極珍貴的藥材。其中一只木匣，骨碌碌，滾出去好遠，直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揀起，手指稍一用力，即打開了木匣，默然看了片刻，指著里面一支黑漆漆的東西，問我：“這是什么？”

    我羞紅了小臉，小聲道：“這是十四……尋來的靈芝?！?br/>
    他挑起眉：“朕當然識得這是靈芝，朕問你它是什么？”

    我有些羞澀，垂下臻首，低低道：“這是師傅特地為十四采來的千年靈芝。”

    他再問：“那十四怎么不趕緊服了它保命，還留著它作甚？”

    我半晌不肯答，更深地垂下脖頸。他上前幾步，手掌鉗過我的臉頰，強迫我看向他，淡淡道：“十四，朕在問你話。”

    我漲紅了小臉，口結(jié)道：“十，十四以為陛下病重不，不治，就想留下來……給……給陛下……療傷用?！?br/>
    他表情仍是淡淡地，再問道：“十四原本想讓凌波來見朕，可是師傅說什么也不肯來，十四，只好自己來了。朕，說的對嗎？”

    我小臉一白，默不作聲。

    十四，果真什么也瞞不了他。凌波師傅費盡千辛萬苦，為徒兒覓得了這棵救命的靈芝，卻不知到哪里才能見到徒兒，更不知十四的小命是生是死。無奈之下，只得在杭城原先的客棧之內(nèi)苦守，豈料十四看了君王病重的告示，果真尋至京城，因了心里的思念，再度投宿于原先的客棧，沒成想竟真的遇到師傅。

    他似笑了下，眸中深不可測，面上，卻波瀾不驚地道：“戴十四，朕今日不罰你，這筆賬，朕日后再慢慢同你算。”

    話音甫落，轉(zhuǎn)回身，沉聲向著殿外道：“來人――”

    聽到這句，我嚇得趕緊抱了衣衫，逃至寢殿內(nèi)室，胡亂將自個掩于其下。

    門外的宮人隨即應(yīng)聲，徐徐開啟了朱門。此刻的他，已然換了人前的冷峻之色，淡淡道：“服侍小主更衣?！?br/>
    宮人趕緊應(yīng)聲，轉(zhuǎn)身復(fù)命去了。不一會，數(shù)位更衣宮人已取了簇新了羅衣來，果然正是我的尺寸。一旁小心服侍我換了，再為我重新攏了發(fā)髻，欲扶著我去東偏殿的湯池洗漱。

    朱門一開，李裕隨即領(lǐng)著十數(shù)位宮人魚貫而入?；\起炭盆，再逐一燃起夜燭，不一會，偌大的殿室內(nèi)，已然亮如白晝。

    李裕的老臉上笑開了花，見我自簾幕之內(nèi)出來，忙弓身向我施禮道：“娘娘，娘娘著實讓老奴好想……”話音未落，竟真的落下淚來。

    我還未開口，錢镠已答腔，斥道：“朕倒看著你是越老越刮躁了，仔細朕先掀了你的皮。”

    李裕趕緊噤聲，嘴角，卻還是止不住的笑意。

    錢镠也不再管他，放緩了語氣問我：“朕已讓他們將紫宸殿收拾妥當，十四今夜想歇在朕的昭陽殿呢，還是自個回紫宸殿？”話雖問我，卻望住我微笑。

    那一副神情，讓十四有一瞬間的恍惚，宛如這一刻，他真的不再是至尊無上的君王，而只是十四一個人的夫君。

    我垂下頭，避開他的詢問，咬著自個的唇瓣，不肯答。

    他放柔了語氣，又問道：“十四想回紫宸殿？”

    十四的一張小臉復(fù)變得蒼白，低低道：“十四，不――”話說一半，卻沒有勇氣難再啟齒。

    他似笑了下，好像明知故問道：“這么說十四想歇在朕的昭陽殿？”

    我鼓足勇氣抬頭望他。溫暖的燭火，讓他的雙眸越發(fā)動人，那一抹笑意里面，分明有一絲鼓勵。我咬緊唇瓣，輕輕頷首。

    他眸中登時深了下去，轉(zhuǎn)頭吩咐李裕道：“還不去準備？”李裕趕緊應(yīng)聲，弓身再施一禮，忙不迭地復(fù)命去了。

    宮人遂扶著我向東偏殿的湯池走去，我行至一半，悄悄回眸，竟發(fā)現(xiàn)君王隔了十步之遙，也在望著我。一副俊顏上，含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有些許無奈，更多的，是十四看不懂的深意。

    搖曳的燭火，正好掩去了我的羞意。十四，賴在他的昭陽殿不肯走，顯然不合規(guī)矩，但十四今夜實在不想一個人回到冷冷清清的紫宸殿獨宿，十四要睡在他的懷里。

    換在之前，十四決不會有這個勇氣。要不是他的笑容如此溫暖，十四，決不會有這個勇氣說出自個內(nèi)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