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盈月終于替千樺穿上了耳墜，那赤純的的金珠子閃耀無比，帶著她耳垂上滴下的血珠子，越發(fā)奪目。容珮的指尖亦沾著腥紅的血點子，她毫不在乎的神情讓人忘記了那是新鮮的人血，而覺得是胭脂或是別的什么。倒是玉妍雪白的耳垂上，那過于重的耳墜撕扯著她破裂的耳洞，流下兩道鮮紅的痕跡，滴答滴答，融進(jìn)了新后宮中厚密的地毯。

    有須臾的安靜，所有人被這一刻悲怒而綺艷的畫面怔住。

    宓姌面對千樺的怒意與不甘，亦只沉著微笑。她是痛快的。此刻的痛快最要緊，何況作為新任的皇后，自己從妃妾的地位一步步艱難上來，她懂得要如何寬嚴(yán)并濟(jì)，所以平撫了兮貴妃，彈壓了彤千樺。

    宓姌笑意吟吟地打量著千樺帶血的艷麗耳垂，那種鮮紅的顏色，讓她紓解了些許涅筠殘廢的心痛和自己被誣私通的屈辱。她含笑道：“真好看！不過，痛么？”

    千樺分明是恨極了，卻失了方才那種囂張凌厲，有些怯怯道：“當(dāng)然痛?！?br/>
    宓姌笑著彈了彈金鑲玉的護(hù)甲：“痛就好。痛過，才記得教訓(xùn)！起來坐吧?！?br/>
    千樺身邊的麗心嚇得發(fā)怔，聽得宓姌吩咐才回過神來，畏怯地扶了千樺起身坐下。

    意歡瞟了眼麗心，語氣冷若秋霜：“你可得好好兒伺候彤貴妃，別和貞淑似的，一個不慎被送回了李朝、貞淑有李朝可回，你可沒有！”

    麗心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哪里還敢作聲。

    盈月見千樺臉色還存了幾分怒意，便板著面孔冷冷道：“彤貴妃的眼淚珠子太珍貴，要流別流在奴婢面前，在奴婢眼里，那和屋檐上底下的臟水沒分別！但您若要把您的淚珠子甩到皇上跟前去，奴婢便也當(dāng)著各位小主的面回清楚了?；屎竽锬锝o的是賞賜，是奴婢給您戴上的。要有傷著碰著。您盡管沖著奴婢來，奴婢沒有一句二話。但若您要把臟水往皇后娘娘身潑，那么您就歇了這份心吧，所有的小主都看著呢，您是自己也愿意承受的。不為別的，只為您自己做了虧心事，那是該受著的?！?br/>
    眾嬪妃何等會察言觀色，忙隨著為首的兮貴妃起身道：“是。臣妾們眼見耳聞，絕非皇后娘娘之責(zé)。”

    宓姌和顏悅色，笑對眾人：“盈月。把本宮備下的禮物賞給各宮吧。”

    如是，嬪妃們又陪著宓姌說笑了一會兒。便也散了。

    到了晚間時分，皇帝早早便過來陪宓姌用膳。宓姌站在回廊下，遙遙望見了皇帝便笑：“皇上來得好早，便是怪臣妾還沒有備好晚膳呢?！?br/>
    涅筠道：“可不是！皇上來得急，皇后娘娘親自給備下的云片火腿煨紫雞才滾了一遭，還喝不得呢?！?br/>
    皇帝挽過宓姌的手，極是親密無間：“別行禮了。動靜又是一身汗。”他朝著惢心笑道：“不拘吃什么，朕批完了折子，只是想早些來陪皇后坐坐?！?br/>
    宓姌笑道：“皇上說不拘吃什么就好，有剛涼下的冰糖百合蓮子羹，皇上可要嘗嘗么？”

    皇帝眼底的清澈幾乎能映出宓姌含笑的仿佛正在盛放的蓮一般的面容：“自然好，百合百合，百年合歡，是好意頭。”

    宓姌婉然睨他一眼：“一碗羹而已，能得皇上這樣的念想。已是它的福氣了?！?br/>
    涅筠頃刻便端了百合蓮子羹來，又奉上一碗冰碗給宓姌。那冰碗是宮中解暑的佳品，用鮮藕切片，鮮菱角去皮切成小丁塊，蓮子水泡后去掉皮和蓮心，加清水蒸熟，再放入切好的蜜瓜、鮮桃和西瓜置于荷葉之上，放入冰塊冰鎮(zhèn)待用。這般清甜，宓姌亦十分喜歡。

    宓姌才舀了一口，皇帝便伸手過來搶了她手中銀勺：“欸，看你吃得香甜，原來和朕的不一樣?！闭f著便就著宓姌用過的銀勺吃了一口，嘆道，：“好甜！”

    宓姌奇道：“臣妾并不十分喜甜，所以這冰碗里不會加許多糖啊”

    皇帝便道：“不信，你自己再嘗嘗。”

    宓姌又嘗了一口，道：“皇上果然誑臣妾呢?！?br/>
    皇帝忍不住笑了，湊到她耳邊低低道：“是朕自己心里覺得甜?！?br/>
    宓姌笑著嗔了皇帝一眼，啐道：“皇上慣會油嘴滑舌?！?br/>
    皇帝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油嘴滑舌？也要看那個人值不值得朕油嘴滑舌啊?！彼阒祳樣猛挈c心，話鋒驟然一轉(zhuǎn)，“對了，方才彤貴妃來養(yǎng)心殿見朕，哭哭啼啼的，耳垂也弄傷了。是怎么了？”

    長長的睫毛如寒鴉的飛翅，宓姌羽睫低垂，暗自冷笑，彤千樺果然是耐不住性子去了。她抬起眼，看著皇帝的眼睛笑意盈盈道：“是是非非，皇上也已經(jīng)聽彤貴妃自己哭訴了一遍，臣妾便是不饒舌了?！?br/>
    皇帝慢慢舀了一顆蓮子在銀勺里：“她說的話自然是維護(hù)她自己的，朕想聽聽你的說辭?！?br/>
    宓姌不假思索道：“后宮是歸臣妾的，更是歸皇上的。臣妾不會蓄意惹是生非?！?br/>
    皇帝粲然一笑，眉毛一根根舒展開來：“有你這句話，朕便放心了。其實你不說朕也知道。彤貴妃剛剛復(fù)位，難免有些桀驁，從哪里爭口氣來恢復(fù)自己往日的尊榮，掙回些面子。你初登后位，若不稍加彈壓，往后也的確難以壓制”

    宓姌低眉頷首，十分溫婉：“皇上說得是，彤貴妃出身李朝，本該格外優(yōu)容?？墒乔皟扇粘兼姷胶途垂鳎钣X公主有句話講得極是?！?br/>
    皇帝饒有興味，笑道：“和媛嫁為人婦，如今也不再任性。她說出什么話來，叫朕聽聽?！?br/>
    宓姌撥著手里的鑰匙，輕輕笑道：“公主說，享得住潑天的富貴，也要受得住來日彌天的大禍?！?br/>
    皇帝軒眉一挑，顯是不豫：“前兩日是朕的立后大典，她說這般話，是何用心？”

    宓姌知他不悅，淺淺笑道：“公主這句話放諸六宮皆準(zhǔn)，臣妾覺得倒也不差。皇上開恩垂愛，彤貴妃便更應(yīng)謹(jǐn)言慎行，不要再犯昔日之錯。”

    皇帝擺手，溫言道：“彤貴妃之事你已經(jīng)處置了便好。和敬......她到底已經(jīng)出嫁，你也不必多理會。對了，再過幾日便是朕的萬壽節(jié)。朕想來想去，有一樣?xùn)|西要送與你?！?br/>
    描繪得精致的遠(yuǎn)山黛眉輕逸揚(yáng)起，宓姌笑道：“這便奇了?；噬系纳剑撌浅兼蜕腺R禮才是，怎么皇上卻倒過來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眼中有綿密情意：“朕今日往漱芳齋過，想起你在冷宮居住數(shù)年，苦不堪言，而同住的女子，多半也是先帝遺妃。所以，朕已經(jīng)下了旨意，將這些女子盡數(shù)遣往熱河行宮，擇一處僻靜之處養(yǎng)老，不要再活得這般苦不堪言。”

    有輕微的震動涌過心泉，好像是冰封的泉面地下有溫?zé)岬娜縿?，宓姌?biāo)坪醪桓蚁嘈?，輕聲道：“皇上的意思是......”

    “朕不想宮中再有冷宮了?！被实蹐?zhí)著宓姌的手鄭重道，“沒有冷宮，是朕要宮中夫妻一心，再無情絕相棄之時”

    心中的溫?zé)峤K于破冰而出，宓姌回望著皇帝，笑意溫柔：“皇上情意深重，六宮同沐恩澤?！?br/>
    殿中清涼如許，宓姌只覺得心中溫暖。只是在那溫暖之中，亦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惆悵涌過。其實，冷宮也不過是一座宮殿，若有朝一日皇恩斷絕，哪怕身處富貴錦繡之地，何嘗不是身在冷宮，凄苦無依呢？

    只是這樣的話，太過不吉。她不會問，亦不肯問。只靜默地伏在皇帝肩頭，勸住自己安享這一刻的沉靜與溫柔。

    已是黃昏時分，晨昏定省的時刻快到，婉婷候在翊坤宮外，微濕了眼眶，低低道：“春嬋，也不知本宮的額娘在家如何了，有心要見一見，可本宮到底不算是得寵的嬪妃，家中又無人在朝為官，想見一面也不能夠?！?br/>
    春嬋好生安慰道：“小主想見家人又有什么難的，您與皇后娘娘常有來往，請皇后娘娘的恩典便是了?！?br/>
    婉婷遲疑：“也不知皇后娘娘肯不肯？”

    春嬋笑道：“彤貴妃的事小主是出了力的，皇后娘娘自然會疼小主呢。而且，皇后娘娘剛被冊封，自然是肯施恩惠下的?！?br/>
    婉婷想了想，果然去求了宓姌，宓姌亦允準(zhǔn)了，慨嘆道：“你家人原在盛京，本宮讓人早些準(zhǔn)備下去，好接你家人入宮探視?！?br/>
    婉婷的母親和弟弟便是在十來日后入宮的，那一日晨起，婉婷便吩咐備下了母親和弟弟喜愛的點心，又將永壽宮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更換了重羅新衣，打扮得格外珠翠琳瑯，只候著家里人到來。

    果然，到了午后時分，宓姌身邊的小印子已經(jīng)帶著婉婷的母親和弟弟入內(nèi)，打了個千兒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