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被留下來了
詩云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見亦瑤這副樣子。心中實在有些無法接受,可再細細一想,到也釋然了。
人,原本就是有很多面的。自己可以有偽裝,旁人,自然也可以。
然而此刻的亦瑤,卻根本沒空去管她,只是親熱地拉過飛雨和華晴兩個,張嘴便是一通絮絮叨叨的啰嗦,態(tài)度誠懇,語氣溫柔。
和從前她勸說詩云時表現(xiàn)出來的,沒有一點兒不同,親切關(guān)愛,好像她剛剛發(fā)的那通火,真的不是為了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更不是為了威懾這兩個女人,而只是防止她們將來再犯錯,得罪了別人不好收場似的。
“妹妹快些坐著吧,阿眉,去拿套干凈衣裳給飛雨常在換了,把這件拿到浣衣局去。叮囑她們可給細細地洗干凈了,若是留下一點兒茶漬,別怪本宮對她們不客氣?!币喱幬⑿χ鴨緛硪慌哉局粋€小宮女,邊若無其事地自個兒坐了回去。
坐在一邊的椅子上,飛雨的臉色很難看,非常難看。
她自認自己的偽裝很好,非常好,好到已經(jīng)可以和西方某種叫做變色龍的動物相差無幾,但即便這樣,她還是沒能料到強中自有強中手。這個亦瑤竟能一直隱忍不發(fā),直到現(xiàn)在這迫不得已的時候,才表現(xiàn)出自己的能耐。。。
見那被喚作阿眉的小宮女就要下來,飛雨心中更是瘋狂的咒罵起來,但臉上卻瞬間換上了一副感激的笑容,她連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福身道:“不必麻煩瑤貴人了,今日我們不過是來道賀,華晴,把東西拿過來?!?br/>
半邊臉都腫起了老高,甚至一邊的眼睛都細成了一條縫的華晴,有些奇怪的看了飛雨一眼,卻見飛雨皺眉道:“愣著做什么,就是剛剛讓你拿著的那塊帕子?!?br/>
心中一火,但還是連忙起身將身上的東西掏了出來,卻是一塊乳白色蠶絲錦緞繡帕,帕子上上好的蘇繡細細勾勒出美好的江南水鄉(xiāng)風(fēng)景,意境悠遠。就連那蕩漾的水波,都似乎靈動的像是真的一般。
亦瑤一挑眉頭,嘴角揚笑,伸手接了過去:“蘇繡,這可是好東西,恩,帕子的質(zhì)地也是極好,入手冰涼,柔軟若風(fēng),果真是極品。怎么?你這是。。?!?br/>
“這是臣妾的額娘前些日子剛托人送進宮來的,臣妾瞧著不錯,又想著瑤貴人新入咸福宮,因此便帶了來,算是賀禮吧。東西不算貴重,還望貴人不要嫌棄才好?!?br/>
才一瞬間,飛雨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無辜,說出來的話更是中規(guī)中矩,哪里還有剛剛那一點點輕狂的樣子?
她微微一個福身,見亦瑤還想再說什么,便連忙搶先開口道:“額,東西是送到了。咱們出來也有一會兒了,想必瑤貴人難得和詩云小主見面,若沒什么要事,臣妾這就回去了。剛剛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讓他們準(zhǔn)備了午膳,就不打擾瑤貴人了。。。”
說罷,不等亦瑤開口,躬一躬身子,便一把拉著華晴,拔腿就往外頭走去。
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飛雨氣得嘴皮子直哆嗦,她快要氣瘋了!這塊帕子,可是額娘花了好多銀子找人弄來的,而后又讓阿瑪找得全蘇州最出名的繡娘出的繡品,現(xiàn)如今,竟然就這么送了出去。。。
雖說自從玉瑾那臭丫頭瘋了之后,阿瑪很是傷心了一段日子,但這傷心也沒持續(xù)太久,即便前幾天剛知道玉瑾死了,他們也只是象征性的掉了幾滴眼淚。
現(xiàn)在看到她飛雨如此得寵,又這么快就被封了常在,阿瑪便自然把從前寄托在玉瑾身上的期望都放到了她身上,前些日子聽說,為了配合她在宮中的地位,額娘就快被扶正了。
嘴角揚笑,讓那個從前只會趾高氣揚亂打罵人的正室,早些去見閻王吧,剛好黃泉路上,也能和玉瑾那個賤人做個伴兒不是?
想到這里,她突然心情又高興起來。只是念到剛剛那個繡帕,心里頭還是不舒服。來的時候壓根兒就沒做這個準(zhǔn)備,不過是讓華晴看看新鮮的,早知道果真來了要送東西,就該隨便帶些不重要的玉佩什么的,也好過把這東西送出去啊。
懊惱地拉著華晴走了好遠,飛雨才歇了火氣。罷了,就當(dāng)是破財免災(zāi)吧,否則真要在再咸福宮待下去,還不知會發(fā)生什么事兒呢。這么一想,便也釋然,正了正臉色,索性直接帶著大部隊回自個兒的宮里頭去了,她還得把身上的宮裝脫下來換掉呢。。。
亦瑤眼見得她們匆匆忙忙的出門,心里還有個不明白的么?她也不出口阻攔,只是坐在上位,巍然不動,嘴角掛著往日常見的溫柔笑容,直到她們?nèi)甲哌h了,才轉(zhuǎn)過頭看向詩云道:“時候確實不早了,她們走了也好,妹妹難得來,今兒午膳就在我這兒用吧?!?br/>
一直歪著身子靠在一邊的詩云。這才緩緩皺著眉頭抬起臉來,只是她在乾清宮悶了好些日子,本就比從前白了些,此刻在稍微裝一裝,便更顯得有幾分病態(tài)的柔弱來。
要是平日里只怕亦瑤也不會如此輕易上當(dāng),奈何她偏偏才剛看到亦瑤把她送的荷包掛在身上,她自然是明白那藥力的,心里便先信了三分,再想到平日里的詩云最看不得的便是她受欺負,今日被人當(dāng)著面的打臉,她卻沒反應(yīng)。頓時又有了七分的相信。
“亦瑤姐姐,我。。。我頭暈的很,還是先回去吧。剛剛出門來倒也沒怎么注意,這會兒聽得那飛雨動靜這么大,越發(fā)覺得難受了。姐姐才剛搬到咸福宮來,只怕還有好多事情要做的,我在這兒。。?!痹娫瓢欀碱^,手下意識托著自個兒的腦袋,半天才緩緩開口。
不知為什么,突然聽到這熟悉的撒嬌似地話語,亦瑤心中一軟,見她這副樣子,竟生無端出了幾分不忍來。
從前的一幕幕不斷在眼前重現(xiàn),她們還沒進宮的時候,以及進宮之后,所有遇見的事兒,都仿佛昨天才發(fā)生的一般,還在眼前,可現(xiàn)在呢。。。
畢竟這丫頭雖說對旁人心眼兒總是極多,但對她卻一直是很好的?,F(xiàn)如今自己下了這番狠手,她竟然還沒發(fā)覺,更說明她真的對自己一點兒防備都沒有,那。。。還要繼續(xù)這樣下去嗎?畢竟在這后宮,只有和她,還是有那么一點點情誼的啊。。。
看著眼前的詩云,亦瑤皺著眉頭,停了好一會兒。
眼中精光一閃,亦瑤突然溫柔笑道:“我這兒也沒什么大事,你啊。。。早就告訴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卻怎么偏偏就是不聽呢?快過來,今兒也是難得,你索性別回去了,在我這兒待一晚上,陪陪我吧,我也好就近照顧你啊,可好?”
心中那一點點的罪惡感。在突然想到了慕容旭那張臉的時候,瞬間消失不見。亦瑤心中一跳,又記起那日侍寢時候的畫面。
其實進宮這么久,她的一顆心,早就掛在了慕容旭的身上。他優(yōu)雅的行為,邪氣的笑容,霸道的舉動,還有那旁人所沒有的氣魄,無一不在深深地吸引著她。雖然知道自己總會侍寢的,但那日真正被傳喚,還是忍不住的高興。
突然又回憶起那些羞人的事情來,亦瑤忍不住的臉上一紅,覺得身子骨兒都輕了幾分,可驀地轉(zhuǎn)念又一想,頓時又有了幾分別樣滋味。
詩云這丫頭,如今天天住在乾清宮,即便不得寵,也難免不會日久生情。萬一皇上真動了真情,那自個兒即便再美若天仙,也沒法子去爭什么了。
不。。。不。。。不會這樣的!她亦瑤是公認的后宮第一美人,怎么能輸給眼前這乳臭未干,身材都沒發(fā)育完全的,如此平凡的丫頭手上?!
她憑什么住在乾清宮?憑什么靠皇上那么近?她有什么資格?!她算什么東西?!心中一突,眼中閃過幾絲狠厲,更別說,她今日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的手段,心里頭不可能沒有想法,萬一她回去告訴了皇上。。。
那么這個詩云,就更加不能容她了!想到她身上帶著的那個荷包,亦瑤突然勾唇一笑,心中已有了主意。
瞬間掩飾地起身,亦瑤一把拉過詩云,聲音依舊是柔柔弱弱地道:“你啊。。。也別再跟我客氣了,過來吧。。。我可告訴你,不到明天,我都不會放你回去,就算是皇上派人來,也不行。咱們姐妹可是難得的遇見呢。。。阿眉,傳午膳,派人去告訴皇上一聲兒,本宮今兒借他的詩云用一晚上,皇上可不能跟我搶人。。?!?br/>
聽了這話,詩云不由的整個兒愣住。
剛剛。。。就在剛剛,她明明已經(jīng)看到了亦瑤眼中的猶豫,可為什么現(xiàn)在,卻又變成這副樣子?!
如果她的直覺沒錯,詩云心中苦笑,她能不能好好的活過今晚,都是個問題了!
真是怎么也沒料到,進宮之后,防你防她,斗這個斗那個,到頭來卻被自己最親近的人給抓住了。
亦瑤姐姐是早就看透了慕容旭,知道要留人,他絕對不會反對的。畢竟這都是后宮的事兒,柳妃娘娘如果不管,他平日更懶得插手,當(dāng)然,更不會為她一個小小的,什么都不是的小主破例了。
詩云暗自深嘆了一口氣,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心情如此復(fù)雜過??粗喱幗憬懵畹谋秤埃胫諏Υ约旱臏厝?,又憶起從前還沒進宮的時候,她們曾經(jīng)是多么好的姐妹,可為什么。。。竟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樣子了?
渾渾噩噩,就這么仿若僵尸一般一直到了晚上,詩云都不知道自個兒是怎么躺在床上的。是的,床上,咸福宮的床上。她的身邊,不是慕容旭,而是那個從前對自己無比關(guān)照的,亦瑤姐姐。
就這一下午,比平日里待在乾清宮,甚至比當(dāng)日待在儲秀宮里頭的日子都要難熬。亦瑤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得細細的思考三番之后,才能回答,才能配合。
詩云覺得很累,不是別的累,而是把自己的頭腦用來對付自己曾經(jīng)最信任的好姐妹,真的很累。迷迷糊糊間,聽到一旁的亦瑤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似乎真的睡著了,詩云煩惱地翻了翻身子,渾身都是汗,卻怎么也睡不著覺。
一來,心里頭有事兒,二來,又害怕今天晚上就會有什么動作來。否則亦瑤姐姐又干嘛要把她留在這里?難不成還真是為了聯(lián)絡(luò)感情?鬼才相信。。。
翻著白眼,詩云又忍不住翻了個身,卻把一旁已經(jīng)進入夢鄉(xiāng)的亦瑤給吵醒了,睡夢中的她聲音很有些懶洋洋的:“你怎么了?睡不著么?可別是不習(xí)慣我這邊的床鋪吧?哎。。。閉著眼睛,過會兒就好了。。?!?br/>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想是又睡著了。詩云實在有些想不出究竟來,只是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不知道那日亦瑤姐姐侍寢的時候,跟慕容旭說話,是否也是這樣慵懶好聽的聲音呢?
心子尖兒上突然冒出一個酸泡泡,詩云閉上眼,心里提醒自己別真的睡過去,可時間卻緩緩流過,等詩云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
轉(zhuǎn)過身,突然發(fā)覺原本躺在自己身邊的亦瑤此刻早沒了影兒,詩云嚇了一跳,驀地爬起身來穿衣服。環(huán)顧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心立馬提到嗓子眼兒,更覺得怪異,連忙提拉著鞋子就往外頭沖去。
“妹妹,你這是。。?!辈艅偟介T口,一襲淡藍色長裙的亦瑤剛好到了跟前,詩云去勢急了些,差點兒一下子就撞上去。
一把抓住她扶好,亦瑤臉上帶笑,溫溫柔柔的好似冬日里的陽光:“跑這么急做什么?姐姐不過是起的早了些,讓人去準(zhǔn)備早膳了,見你睡得沉,也就沒叫你。阿眉。。。把早膳端進來。”
外頭昨兒見過的那小宮女端著食盤進來了,見著詩云,忙彎身福過,又羞澀一笑,才將東西端了進去。后頭一排粉衣宮女跟著進去,走路姿態(tài)一致,半點兒聲音都聽不見。
詩云有些迷糊,但心里卻再次敲響了警鐘,她不知道為什么,但直覺卻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順勢扶過亦瑤的手,她頭也不抬的分辨道:“哪里,本想著這里怎么人都沒了,心里頭生氣,才準(zhǔn)備去外頭叫人呢,姐姐可就來了?!?br/>
亦瑤笑笑,沒接話,只是拉著她一路到了桌前坐下,才狀似無心的開口問道:“對了,昨兒個人多,我也沒細問,你說我送你的荷包你掛在身上的,我瞧瞧?哎,這東西可是姐姐我繡了好些天才繡出來的呢。。?!?br/>
見詩云已經(jīng)將荷包遞了過來,亦瑤下意識拿起聞了聞,邊抬頭道:“有股藥香,怎么回事?你這些日子生病了?還是你回去用香薰過?不是姐姐說你,你啊。。。即便是藥香也不是隨便薰的,俗話說,是藥三分毒,萬一對身子有什么不好。。?!?br/>
不等詩云回答,她的手拿著那荷包,無意識似的一收一縮,“啪嗒”一聲輕響,里頭那顆圓溜溜的大珠子從里頭直接滾了出來,甚至極為可笑的在地上彈跳了好幾下,才滾到門邊兒停下。
詩云心里頭正在鄙視她剛剛的話,一時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可在場眾人卻已經(jīng)瞬間變了臉色。第一個變色的,是一直站在亦瑤后頭,臉上掛著羞澀笑容的阿眉,她突然間沖了上來,一把捏住那顆珠子,渾身哆嗦著,腿一軟,轉(zhuǎn)頭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開始對著地板猛磕頭。
接著后頭跟上來的那幾個粉衣宮女也立刻跟著,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瑤貴人,這個。。。奴婢真不知道這珠子怎么會在亦瑤小主的荷包里,前兩天您說這珠子丟了,奴婢派人四處去找,也沒能找著,還以為是主子落在什么地方了。。?!卑⒚忌碜佑行╊澏叮贝掖业叵葹樽约悍直?。
安靜。
一片安靜。
屋子里頭什么聲音都沒有。
亦瑤似乎有些不相信,站起身從阿眉手上接過,不知道為什么,夏日的陽光照在她仿若羊脂白玉般的手上,再配著這拇指大小的珍珠,讓一旁的詩云有一瞬間的恍惚。
“亦瑤姐姐,這顆珠子,是你送給我的啊。。?!痹娫朴行┖苛?,搞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卻驀地有了幾分明朗,難道她竟想要污蔑自己偷東西不成?這在后宮雖說不算大事,但若果真坐實了罪名,想要脫身只怕也難。
可問題是,當(dāng)日明明是紫枚親自送過去的,自己有人證,她怎么污蔑自己?
才這么想著呢,亦瑤便笑著搖頭道:“來啊,去把那紫枚拿來,本宮可得好好問問她,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本宮讓她去送荷包,倒還真不知道她竟然把皇上御賜的珍珠也給偷了去,現(xiàn)在這是什么意思?想要陷害詩云,破壞我們姐妹間的感情么?”
她一聲冷笑,那阿眉便連忙應(yīng)了,幾步退出去找人了。詩云皺著眉頭坐在一邊,越想越覺得不對??善?。。究竟哪里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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