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天尤氏將新打好的月餅送給各府里,又整理好事物,賈珍也暫時停了聚賭之事情,夫妻倆至晚飯后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nèi)坐著說閑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huán),賈蘭皆在地下侍立。不過說笑幾句眼看著月上中天,便一起去上香。
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臺上,焚著斗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鋪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大家皆拜過,賈母此時看著一派的富貴風流氣象,圍繞心上的陰霾便也消去了一些,便道:“賞月在山上最好?!币蛎谀巧郊股系拿型贡躺角f的大廳上。
眾人手腳快的便前去鋪設(shè),等賈母到時人已經(jīng)齊了,便一起坐下來,男女之間用一道圍屏遮起來,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結(jié)果卻只坐滿了一半。因少了鳳姐兒和賈璉,王夫人這次沒有給宗族中那些親近的人家舍米舍面,因而人家都自己過節(jié)了,更何況賈珍為了拉攏族人靠向自己,早就分發(fā)了不少東西,沒了這些人,賈家正經(jīng)的男丁算起來也沒有多少。賈母強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應(yīng)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庇谑菍梁竺娴呐熘械男戏蛉巳汉蛯氂穸冀谐鰜?,坐上了席,到底也是自家的人,不必顧忌男女大防。
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后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誰料偏偏在賈政的手里停住了,賈政平日里方正,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便是不好笑配著賈政的臉也覺得好笑了。更何況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絞盡腦汁說了一個笑話,果然十分好笑。
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便有些坐立不安,他平日里笑話之類自然是說的極好的,只是平日里說盡了,此時反而想不出一個能叫大家都笑的。況又恐說些俚語之類的話,賈政說他正經(jīng)的不會,只會油嘴滑舌。因而便不說自己會笑話,只說認罰,賈政便讓他作詩。這正好碰在寶玉的情思之上,果然不過片刻便做了出來,賈政心內(nèi)十分喜悅,只覺的自己后繼有人。只是怕寶玉自滿,更加不去學習,又不好在這喜慶的日子說嚴厲之花,因而只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br/>
賈母知道他的性子,見他這樣一說便知他十分滿意,便讓賈政獎勵他。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賈蘭自從看了林如海曾經(jīng)的一些書冊,有不懂的地方又去請教了黛玉和寶釵探春等人,倒比在賈家家學里更加上進,雖則年紀小,做出來的詩倒是十分不錯,因而賈政更加歡悅,也賞了他東西。
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這次在賈赦手里停了上來,賈赦精神恍惚不過是自罰三杯酒了事,原來中秋之夜,他看著二房人才濟濟,一家人團團圓圓,偏偏自己的兒子和媳婦在這樣的佳節(jié)之日也不能回來,竟是孤單的很。他只顧著想念著賈璉一家人和自己的乖孫子,哪里還打得起精神說笑話。
賈母怕他影響了氣氛,忙繼續(xù)擊鼓傳花起來,這次卻傳到了賈環(huán)手中,賈環(huán)近日讀書稍進,皆因王夫人因要管理府中之事,不能把他拘在跟前要他抄佛經(jīng)了。只是好不容易沒有了王夫人的阻擾,偏偏其脾味中不好務(wù)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正好花到了自己的手里,便要一展奇才,也不思索,下筆便寫出一首來。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因而不但沒有夸贊,反而訓斥了一頓。
賈赦拿過來看了一遍,倒覺得寫的不錯。再說他聽賈政對賈環(huán)的訓斥仿佛對自己說的一般,便道:“這詩據(jù)我看甚是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边@話倒是對賈政之前那斥責賈環(huán)的話□裸的反駁了,也是嘲諷賈政和那窮酸子弟一樣,到底沒有襲了府里的爵位,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偏偏賈政連這個也做不到,還是父親臨終前上折子給賈政要的官,卻十幾年沒有升一級??梢娛莻€書呆子了。
兩個人的機鋒除了兄弟倆沒人聽懂,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也知他們不方便,便讓他們出去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出去了。
剩下女眷便也團團的坐在一起,結(jié)果因著賈政如今在家,薛家人不好像去年一樣出現(xiàn),寶釵姐妹自然去自家過中秋,又沒有了鳳姐兒,她在一個人頂三個人呢,便覺冷清了好些。賈母又生出了之前見著男丁坐不滿圓桌的凄涼之感,不由嘆息了一番。王夫人勸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辟Z母這才罷了。見氣氛降了下去,想要鼓一鼓勁兒,便要去取大杯的酒喝,大家雖則困了,卻不敢不依,都應(yīng)了。誰想剛剛斟滿酒杯,又讓十番上的女孩子們中吹笛的遠遠的隔著水面吹來,便要就著笛聲作樂,便有賈赦磕腳叫邢夫人去,尤氏也趁機告辭。
賈母仍不想就這般散去,便仍舊不說散席,過了一陣,便添了風,鴛鴦拿了軟巾兜與大斗篷來,披上之后,只聽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fā)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fā)凄涼起來,此時不但賈母,便是眾人也覺得凄涼,賈母不經(jīng)掉下淚來。過了好一會兒,眾人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連忙賠笑。尤氏又講起笑話來,不過幾句,便發(fā)現(xiàn)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tài)。和王夫人悄悄的又叫醒了,王夫人便要勸休息,賈母仍不答應(yīng),得知已經(jīng)是四更又見除了探春,姑娘們都散了,便也罷了。自去休息不提。
第二天,賈母到底是個老人家,如何受的了夜里的風寒,第二日便臥病在床,大夫每日診脈服藥,又開了丸藥方子。因要用人參,王夫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nèi)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边B王夫人自己也沒有想到,如今這府里竟然到了這個地步,真要論起來,人參這樣的東西,在四大家族這樣的侯門世家,不知平日里要用多少呢,要是連這個也艱難的話,可就大不妙了。
因而王夫人只讓彩云等人再去找,一時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zhí)钥?除這個再沒有了?!蓖醴蛉艘捕疾徽J得,只知道里面沒有人參,只得去賈母那里尋,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兩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與醫(y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yī)生認了,各包記號了來。
原以為這便罷了,誰料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人參太陳了,年歲一過,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王夫人再沒了辦法,也不敢去和老太太說,她心知肚明老太太的病根其實是心病,家里連人參都找不出來的尷尬事,說出來只怕老太太心里更加不好受。甄家的那些東西里都是金銀珠寶,再說還在落罪之中,自己再膽大,也不敢現(xiàn)在拿出來用的。王夫人無法,沉默了一會兒,只得吩咐出去買上二兩。又吩咐老太太問起來就說用的是老太太的。
寶釵因而勸王夫人不要去外面買,說外面的都是一枝全的,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須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自家鋪子里的伙計和人家有交易可以找回齊全的,王夫人轉(zhuǎn)怒為喜,贊嘆了一番。心里卻生疑,寶釵這樣的手段知道的清清楚楚,恐怕她家的鋪子平時她沒有少管,自己多年管家可是知道,女人到底沒有男人便利,這鋪子的伙計使手段,她們孤兒寡母的能知道嗎。所謂外面的不全恐怕根本說的就是她們家的鋪子吧。都用上這種手段,蓋園子時也借了自家不少錢,不知道她家到底還有沒有百萬之富。想來想去王夫人到底舍不得寶釵的好性子,壓下了心中的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