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陽長公主仿佛沒有看到沈明臉上掛著的嚴霜,輕移蓮步走到了兩人中間。
“夫君不是醉了嗎,早些休息吧?!睒逢柟鞯穆曇羰秩岷?高宗皇帝曾經(jīng)贊許過,自己的愛女最像乃母的一點,便是這婉轉(zhuǎn)甘美的聲音。
但這樣美妙的聲音也無法安撫沈明狂躁的情緒,他理都沒有理樂陽長公主,一腳踢翻了沈泰容。
沈泰容全無反抗,只在將將要倒在地上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他雖然料到了父親的怒火,卻沒想到會在今夜爆發(fā),一時之間有些怔忪,抬起頭來看著已經(jīng)有些發(fā)狂的父親。
月光下,沈泰容的雙眼湛若晨星,像極了藏在記憶深處的那個人。沈明如遭雷擊,連連向后退了幾步。
樂陽長公主下意識地上前扶他,還沒有觸到他的衣袖,就見他暴怒而起,一掌扇在了沈泰容的臉上。
“我說過!別用你的眼睛看我!”
沈明聽到自己嘶吼的聲音,但這樣巨大的聲音,卻掩蓋不住此時此刻浮現(xiàn)在他腦海的那段曼妙的歌聲。
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
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咀?】
那騎在馬上的少女在明媚的春光中抬過頭來,靨上梨渦一點,道:“你這人真奇怪,呆呆站在路中央,這不是擋著別人的路了嗎?”
他那時候還是南朝的皇孫,在梁國宮廷中見過了無數(shù)美女,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眼睛,仿若林中清泉,在斑駁的陽光照耀下反射著粼粼的波光。
就和眼前這個頹唐少年的雙眼一模一樣!
沈明頭痛欲裂,終于無法忍耐,狂奔著跑出佛堂。
樂陽長公主冷冷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夜色這樣深,不過倏忽之間,沈明踉蹌的身影便隱入了黑暗之中。
跌坐在地上的沈泰容還維持著剛剛被擊打面龐的姿勢。樂陽長公主等了片刻,看他還是一動不動的樣子,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樂陽長公主向前走了兩步,扶起了沈泰容。這個如今已經(jīng)高到需要她抬頭才能仰望的少年,此時臉上全是驚恐之色。
“母親,母親,我該怎么辦?”
樂陽長公主溫柔地將他身上的灰塵撣去,道:“莫怕,你父親只是喝醉了?!?br/>
沈泰容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信,但是他沒有再繼續(xù)問下去。
樂陽長公主道:“我兒今日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br/>
沈泰容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敢違抗母親,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但當他邁出佛堂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輕聲道:“母親?!?br/>
樂陽長公主在月光下緩緩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道:“我說過,無論發(fā)生什么事,你始終是我的兒子?!咀?】”
沈泰容走了,很快他的身影也被那濃重的夜色吞噬一凈。
樂陽長公主回過神來,大步走向佛堂深處。那里擺著一張供桌,上面放置著一方木質(zhì)牌位。
這佛堂身處長公主府的花園深處,平日府中幾個主人都不會來。但堂中依然保持著整潔,牌位旁邊的香燭也是定時更換的。此時兩支慘白的蠟燭正散發(fā)著幽幽的光芒,將牌位上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樂陽長公主牢牢盯著上面的字,下巴微微揚起,她臉上掛了整晚的笑容終于出現(xiàn)了裂痕。待到整只眉頭都皺起來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抓起了牌位,狠狠摔在地上。
金絲楠木所制的牌位,質(zhì)比金石,即使她摔了千次萬次,依舊無法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跡。她發(fā)狂一般地用腳踩著牌位,嘴里流瀉出足以讓帝京貴女們昏厥的咒罵聲。
去而復返的沈泰容站在佛堂之外的陰影中,默默不語地聽著堂內(nèi)的聲音。
“李羅,你的兒子是我的,是我的!生前你斗不過我,死了更不是我的對手。哈哈哈哈哈……”【注3】
因七夕宮宴散得晚,已經(jīng)過了宵禁時分,夏侯昭便讓嚴瑜送了李罟回驛站,這樣便不會被巡防的虎賁軍將士攔住。
李罡晚上留在驛站陪著安秀,真?zhèn)€是夜色如畫,漢子發(fā)愁。
平時有李罟在還好說,他與安秀可以聊聊九邊的風物,或是議論幾句帝京某個才子的新詩。這些東西,李罡可一竅不通,只能枯坐在一旁。
安秀倒很自在,夏侯昭派人送了許多素色錦緞和布匹到驛站,此時無事,她干脆先撿了一匹靛青色的布,裁了形狀,一針一線縫起了衣服。她今日已經(jīng)向夏侯昭辭行,后日便準備踏上歸家的行程。
自安毅出任信州城守將以來,安家在故里的宅子便只留了一個老仆看守,如今十幾年過去,安秀當年穿過的衣服自然早就不合身了。不如趁此時做幾件。
李罡看著她飛針走線,甚是熟練的樣子,倒很吃驚。但他認真回憶了一下弟弟和安秀平時的相處,還是把嘴里那句“你居然還會做女紅”,給咽了下去,專心致志發(fā)起了呆。
等到嚴瑜送李罟回來,李罡便拉著嚴瑜不肯讓他走了。
“反正你回去小童也睡了,就留在驛站歇息一晚好了。明天咱倆一起進宮。”
他力氣大,差點把嚴瑜的衣襟給扯破了。嚴瑜一低頭,正看到錦袋的一角露在外面,連忙用手掩了,道:“罷了,罷了。我不走了。”
李罡可是憋了一晚上的話,再想到自己凄凄涼涼待在驛站的時候,李罟和嚴瑜兩人正在宮中飲酒作樂,心中甚是不平,拉著他兩人念到了深夜。
第二日幾人起身都有些遲了。
驛站的下仆知道他們乃是初懷公主殿下的墨雪衛(wèi),十分巴結(jié),無需傳喚,便端了熱氣騰騰的早膳和洗臉水上來。
深諳客居之道的李罟打賞了下仆,卻見他還站在那里,不由得有些疑惑,問道:“還有何事?”
那下仆靦著臉看了一眼安秀,笑道:“有一位姓段的小哥說是要找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