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路遠來到“盛世大唐集團”樓下。
天禾大廈,高六十三層。位于上京CBD商圈核心青云路上。
進大廳,值勤保安應(yīng)該接到了通知,知道他叫路遠后,幫他刷了電梯門禁卡,直上頂層。
電梯門打開,已經(jīng)過了下班時間,頂層依舊燈火通明。
有個職業(yè)套裝姑娘在電梯門口笑臉相迎。
“路先生你好,我叫陳冪,唐總的秘書。唐總還沒到,讓您先去她辦公室等會兒?!?br/>
陳冪帶著路遠進了一間大得出奇的辦公室。
陳冪給路遠端進來一杯咖啡,然后禮貌點頭離開。
路遠坐在沙發(fā)上,喝著那杯叫不上名,并沒有多好喝的咖啡,心中叮囑自己,淡定點,別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
果然有效。
臉上挺平靜的。
可全然沒辦法心如止水。
每個人都說,這世上有一座金字塔。
路遠站在窗邊,俯瞰大半個繁華的上京市,一覽眾山小,心里感慨:大概,這里便是金字塔的頂峰了吧。
沒人知道這個男人站在窗戶邊十幾分鐘都在想些什么。
全神貫注到唐獨舞進了辦公室他都沒注意到。
唐獨舞也沒打擾他。
脫了外套風(fēng)衣,放下包,給自己倒了杯水,笑吟吟的打量著他的背影。
就這么過了大半分鐘。
唐獨舞站在路遠身邊,望著外面,開玩笑:“外面有什么精彩的戲看?”
路遠回過神,笑的有些尷尬:“唐姐,你來了。”
唐獨舞:“把姓去掉?!?br/>
路遠愣了一下,乖乖的把姓去掉:“姐,你來了?!?br/>
唐獨舞滿意的點了點頭:“想什么呢?”
路遠訕笑:“瞎想?!?br/>
唐獨舞盤根問底:“瞎想什么?”
路遠頓了一下,道:“在想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心里升起的那個想法。姐,你說我這樣的人,要奮斗多少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杯咖啡?”
唐獨舞:“哈,果然是瞎想?!?br/>
路遠沒仔細品這句話背后唐獨舞是怎么想的。
唐獨舞心思太深沉,他品不出來。
品出來貌似也沒什么用。
沒用的事路遠很少做。唐儒生說的不錯,他是個務(wù)實的人。
唐獨舞往窗外努了努頭,道:“那是個大舞臺,眾生演著喜怒哀樂,很精彩。但這里,也不是觀眾席。我坐在這里,每天一樣心驚膽戰(zhàn)?!?br/>
路遠皺眉:“六十三層高的大集團公司老總,也會害怕?”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也需要害怕?”
唐獨舞笑著瞪了他一眼:“總裁電視劇看多了吧。天禾大廈確實是我們的產(chǎn)業(yè),但盛世大唐,不過就頂上六層。這大廈好幾萬人呢。怎么可能都是盛世大唐的?”
路遠:“姐,你這是偷換概念啊。我是說你厲害?!?br/>
唐獨舞:“沒錯。姐還真挺厲害的。你覺得姐要是放在大草原食物鏈上,算是什么動物?”
路遠:“絕對是食物鏈最頂端的雄獅。”
唐獨舞望著他,忽然就很認真:“可雄獅還怕狼群呢。雄獅對上發(fā)瘋的犀牛,也要逃竄呢。雄獅進了河里,也會被鱷魚咬死。更不用說還有捕獵者,還有自然災(zāi)害……”
路遠微微皺眉。
唐獨舞望著窗外,娓娓道來:“三十多年前,盛世大唐還不叫盛世大唐,叫老唐包子鋪。后來叫老唐飯館,再后來叫唐氏大飯店。再后成了食品公司,再后來又開了家貿(mào)易公司跑貨運。貿(mào)易公司越做越大,干起了外貿(mào)。老唐承包了碼頭,又干起了碼頭生意。后來發(fā)現(xiàn)海貨挺不錯,甚至還承包了一片海域……我爺爺這輩子啊,特能折騰。生意輻射越來越廣,開的公司越來越多,賺的錢也越來越多。老唐包子鋪,成了現(xiàn)在的盛世大唐集團。外貿(mào),物流,服裝,食品,酒店……基本上能想到的生意,我爺爺都做?!?br/>
唐獨舞:“我十四歲出國之前問爺爺,爺爺啊,你以后準備做個什么樣的企業(yè)?你猜我爺爺怎么回答的?”
唐獨舞:“那老頭平日意氣風(fēng)發(fā)啊,人生得意啊,牛叉拉轟啊。那天的表情卻特別反常。眉頭緊鎖,臉色有點白,有些無奈,有些擔(dān)憂。他說,丫頭啊,人這輩子,有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的。企業(yè)做到這個份上,真正能做主的,不是我,而是利益?!?br/>
唐獨舞:“后來我明白了。就好像蓋樓。你地基打起來了,穩(wěn)不穩(wěn)先不說。你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風(fēng)景,就必須往上蓋。這世界太大了。上京也許只有一個老唐,可興許還有個老張呢,還有個老李呢,還有個老王呢……他們都在蓋樓啊,拼命的往上蓋。我們也只能跟著拼命的往上加。三十層不行,再加十層。四十層不行,蓋到六十層……那些地基不穩(wěn)的,樓塔了。那些地基穩(wěn)的,還有很大潛力。路遠啊……盛世大唐的地基,我最清楚。從最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決定了,它注定是比不上吳瞳,比不上趙長空。那個跟了我爺爺一輩子的三爺爺總是夸我,說如果我坐在吳瞳和趙長空的位子上,未必比他們做的更出彩,但最起碼也不差??晌覓行淖詥枺约焊麄?,真的差了太多。”
唐獨舞:“別的不說,單說這魄力。趙長空的高樓大廈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蓋的。說是白手起家都不為過。而我呢?即便有盛世大唐在背后,我也不敢再去重新打一個地基,重新起一座高樓啊?!?br/>
唐獨舞:“我沒說吳瞳。不是說這個人人都調(diào)侃的“軟飯王”差點。相反,在我心里,他比趙長空的段位,甚至更加高。打地基的時候,是大唐包子鋪。蓋到十層的時候,做貿(mào)易公司。蓋到三十層的時候,做酒店。再往上,再往上……呵呵……現(xiàn)在的盛世大唐,核心產(chǎn)業(yè)成了房地產(chǎn)。你真有心的話,去查一下國外的資本家,你會發(fā)現(xiàn),不管原來是做什么的,賺到錢之后,最起碼三成以上,會成為房產(chǎn)商。這生意就好像是抽da煙。只要沾上了,根本停不下來。風(fēng)浪起了,好大的浪,浪到盡頭,肯定會摔下來,但每個人都知道,即便這幾年地產(chǎn)生意不好做了,人口紅利慢慢吃不到了,現(xiàn)在這朵浪還是在往上沖。只要不作死,進去就能賺錢,誰不想?”
唐獨舞搖頭苦笑:“三成成了房產(chǎn)商??稍偻竽??那些做軟件的,那些網(wǎng)絡(luò)的,那些房產(chǎn)商……想更進一步,就必須一頭扎進金融。做生意爾虞我詐,豺狼虎豹蟄伏,這片叢林里兇險重重??蛇M了金融圈,那就不是豺狼虎豹了。那是琉璃世界,天降金光玉雨,遍地曇花青蓮,恍若佛國圣土??梢坏┙业舯砻娴倪@層面紗,真正的景象,是血流成河,是尸骨遍野,是魑魅魍魎橫行,是妖魔鬼怪咆哮。好大一片地獄!”
唐獨舞:“人家吳瞳在這片地獄里呼風(fēng)喚雨。而我,連往里面踏一步都不敢。所以,直到今天,不管盛世大唐業(yè)績多好,前景多好,評估有多高,相關(guān)部門找過多少次,股東大會上,那幫人群起激昂喊得多響亮,我一直壓著盛世大唐沒有上市。咱們不是資本主義社會,金融管制很不錯了??赡阈挪恍??真要是一頭扎進去,遇到吳瞳那樣的惦記,不用幾年,甚至一年都不到,只要被人抓住機會,盛世大唐就有可能變成了空殼子?!?br/>
唐獨舞嘆了口氣:“樓還是要往上蓋??!路遠,你說,換成你坐在這個辦公室,會不會提心吊膽?”
已經(jīng)十一月份了。
上京雖然屬于南方,但也早就有了涼意。
可路遠現(xiàn)在覺得額頭上全是汗水。
唐獨舞叮囑:“回去沒事的時候,多看一些心理學(xué)方面的書籍。有人說,一切政治學(xué),都是經(jīng)濟學(xué)。而一切經(jīng)濟學(xué),都是群眾心理學(xué)。也許這話說的有些偏頗,但某些方面,很有道理。社會上一切的輿論,一切行業(yè)興衰,一切股價漲跌,說白了無非就是官方,資本,群眾的三方博弈。你要是真想賺點小錢,讓父母衣食無憂,跟辰溪過個不愁吃喝的幸福小日子,那當(dāng)我沒說。你要真心想有一天跟我坐在一起喝咖啡;當(dāng)寒冬到了,狐貍老虎獅子豺狼羚羊全都排隊往南方遷徙,你卻能置身事外,就一定要讓自己優(yōu)秀點,再優(yōu)秀點。單靠你會畫畫,是遠遠不夠的?!?br/>
路遠衷心感激:“謝謝了?!?br/>
唐獨舞打趣:“這堂課,值不值你一年工資?”
路遠愣了一下。
唐獨舞:“別謝我。你身上如果沒有能讓我利用的地方,別說讓我喊你弟弟,我連正眼看你一下都不會。那片魑魅魍魎橫行的地獄,不管我想不想,早晚都要進去的。我在打賭,賭你能陪著我。我現(xiàn)在做的一切,說全都是為了自己,也不為過??扇松袝r候就是這么的扯……連進個地獄,都要門檻。我那個沉穩(wěn)老練,經(jīng)常被爺爺夸贊的堂哥,現(xiàn)在還在樓下一層閑職法務(wù)部,才掛個副總職位。你想跟著我進董事會,別說是我干弟弟,就算是我男人,也不行。集團旗下有個分公司,分公司旗下有個子公司……反正就是八竿子都快打不著的小公司。交給你折騰了。我讓人先帶你進去轉(zhuǎn)轉(zhuǎn),天高皇帝遠,邊陲小地,任命書回頭補上?!?br/>
唐獨舞喊來秘書陳冪,把意思傳達。
唐獨舞調(diào)侃:“路總,請你過來幫忙,需要什么價???”
路遠尷尬:“姐,別鬧。你今天這番話,在我這就是無價?!?br/>
唐獨舞:“行了,讓馬兒跑,也要讓馬兒吃草的道理,姐還是懂的。剛才只是開玩笑,月薪三萬。季度看財務(wù)報表給十個點提成。我可不想哪天你帶辰溪去吃飯,還要給我打電話讓我去買單?!?br/>
“三萬?!”
路遠笑道:“姐,你可不能反悔。說好的三萬,少給一分我就來你辦公室鬧啊……”
唐獨舞笑罵:“滾蛋。三萬養(yǎng)你這個閑人的錢,姐姐我還是有的。明天等電話吧。”
路遠開開心心的離開了。
唐獨舞坐在沙發(fā)上,望著路遠的背影,笑而不語。
關(guān)了辦公室的門,陳冪也坐在沙發(fā)上,直撇嘴。
唐獨舞笑著問:“我這弟弟,怎么樣?”
陳冪:“鼴鼠前些天說的真對。這家伙八成是圖你這個人。不過我覺著他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三萬塊小恩小惠就把持不住了,嬉皮笑臉的,眼睛都冒綠光,走路顛顛的了。沒點沉穩(wěn)勁。教官,你怎么能看上這家伙?”
唐獨舞笑的很開心:“鼴鼠只在背后編排我。有沒有告訴你下午老師找他的事?”
陳冪楞了一下:“老師?那個……之前鼴鼠調(diào)查的老師?”
唐獨舞:“可不是?!?br/>
陳冪:“什么情況?”
唐獨舞:“你嘴里這個沒點沉穩(wěn)勁的家伙,下午跑到老師家,從頭到尾笑呵呵的,要幫人照顧小孫女呢。”
陳冪一臉不可思議:“他怎么找出來的老師?”
唐獨舞眼睛微微瞇著:“這不重要。這家伙狐假虎威,借著我給谷全忠施壓,也不重要。你們說他圖我這個人?呵呵……這世上啊,可不是所有男人都靠下半身思考。鼴鼠每次見到你,眼珠子都快陷進你胸前了,現(xiàn)在稱呼你的時候都是調(diào)侃“你那個大胸小秘書”。這路遠有色瞇瞇的看過你一眼嗎?三萬真就屁顛屁顛了?他下午點點頭,現(xiàn)在都是億萬身家了!還有,這家伙跟唐儒生第一次見面,就簽了五年的合同。第一年還分文沒有。”
陳冪:“那老師開了一億的價?”
唐獨舞:“入場費?!?br/>
陳冪:“我靠!我算是明白了,這路遠分明是個傻子啊?!?br/>
唐獨舞哈哈笑:“沒錯,看他背影,真像個傻子呢?!?br/>
她沒跟這個綽號“鳳凰”的老朋友解釋。
陳冪胸大,但很明顯不是胸大無腦的類型。這姑娘上面的話,有太多玩笑的成分。可她玩電腦厲害,還真就未必懂得“周密貴微,與道相追”的道理。
也絕對不會懂得“為強者,積于弱也,為直著,積于曲也,捭闔權(quán)術(shù),善借人力”的道理。
可這個很多人都覺得有些傻的年輕人,卻已經(jīng)運用的爐火純青!
沒錯。他確實沒做過生意。
但做生意的本質(zhì)是什么?
是人與人之間比劃心機謀略。
這公司交到路遠手上,也許真的會虧得渣都不剩。。
無所謂,反正本來就不賺錢。
唐獨舞只是想讓這路遠在這種歷練之下,越加精純于那份權(quán)術(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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