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在電影院門口又站了一會，等身后的人都走光了，也沒看到前面有什么人折返回來。影院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問她是否需要什么幫助，她回頭看了一眼，搖頭：“不用，我這就走了?！?br/>
    工作人員和善地笑了一笑，指著天上，說：“太黑了，你一個人注意安全?！?br/>
    “好，謝謝你?！?br/>
    走之前，陳之又看了看工作人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素昧平生的人尚且關(guān)心她回去路上的安全，相反，和她同看了一場電影的男人竟然對她不聞不問。對比之下，實在是顯得沒情沒義。

    陳之沿著大路走，大路照著大燈，寬敞、明亮。一路上很寧靜，間或幾聲孤獨的蟲鳴，悠長的調(diào)子，像燈光一樣，把她的獨影拉得老長。

    這條路她走了千萬遍，根本不怕。倒是回到住宅樓下的時候，不由愣了一下。

    樓梯口停著一輛紅旗牌，陳之一下子認(rèn)出來，這是許慧蕓的。

    進(jìn)了門，果然看到許慧蕓坐在椅上，桌上熱了一壺茶，許慧蕓一杯，李師傅一杯，許慧蕓和李師傅在說話。

    注意到陳之回來了，他們的談話暫時中止。許慧蕓站了起來，冷著一張面孔，對陳之說：“怎么這么晚才回來？你一個女孩子家，大晚上出去亂跑什么？”

    陳之看著她，面不改色：“和男人看電影去了?！?br/>
    “和誰？小朱？”

    “不是?！?br/>
    “不是小朱？那還能是誰？”許慧蕓不滿地皺眉，鼻梁上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除了小朱，你別和亂七八糟的男人鬼混，你自己不好好保護(hù)自己，沒人保護(hù)得了你。那些男人，不知根知底的，誰知道圖你什么！”

    陳之笑了：“我一個女的，男人圖我什么，不是很清楚么?！?br/>
    許慧蕓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在這么多外人面前，陳之能說這么直接的話，登時，臉就黑了下來，咬著字喊她：“陳之！你說話怎么都不害臊的！”

    這么說就很沒趣了，陳之早聽?wèi)T了這些調(diào)調(diào)。別開眼，不帶情緒地說了一句：“我這個女兒沒臉沒皮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br/>
    “你！”

    許慧蕓氣得脖子紅了，李師傅把茶端了給她：“別和孩子置氣，你喝口茶?！毖凵耦┑搅送踹h(yuǎn)山那邊，王遠(yuǎn)山點點頭，聽話地回自己房間里去。

    李師傅看了一眼陳之緊關(guān)的房門，“陳之這孩子很有主見，人又聰明，不會讓人欺負(fù)到她頭上的，你就放心吧?！?br/>
    許慧蕓捧著茶杯沒說話，陳之是她女兒，她覺得自己太了解了，但有時候，又覺得不那么了解。陳之是聰明，但那股子聰明勁，總不好好用在讀書上。國家1977年恢復(fù)高考，女兒不早不晚，生在了好時候。然而，陳之連大學(xué)都考不上，更別提分配個好工作了。

    于是，把人送到李師傅這里來學(xué)門手藝。在李師傅家吃，在李師傅家睡，一晃眼，就到了現(xiàn)在的光景。時光催人老，許慧蕓覺得，是時候了，是時候把人帶回去了。她仔細(xì)想了想，把這事和李師傅說了。

    李師傅默著聲，看著茶杯里蕩漾著的茶水，一層一層的紋，像臉上的褶皺。他從心底嘆了口氣，張開嘴，嘴邊的干紋就扯開了，“這件事，問問陳之自己的意見吧?！?br/>
    稍微坐了一會，許慧蕓走了。沒過一會，陳之把門打開了。

    李師傅說：“剛才我們說的，你都聽見了？”

    陳之沒說話。

    李師傅又說：“你自己怎么想的?！?br/>
    陳之說：“我想留在這?！?br/>
    “你媽媽想你回去，年紀(jì)大了，總是希望子女留在自己身邊的?！?br/>
    “那李師傅你呢？”

    陳之牢牢盯著李師傅，很多年前，這還是個站起來高高的男人，才過去多久啊，背彎了，人也變小了。李師傅一直沒娶老婆，也沒有個兒子女兒，到現(xiàn)在仍是孑然一身。

    陳之說；“李師傅，你年紀(jì)也大了，把我趕走，你會舍得嗎？”

    李師傅不說話了。好久過去，又是從心底嘆了口長長的氣，“舍得舍不得，由不得自己啊?！?br/>
    許慧蕓為了這件事，前后來找李師傅好幾次。前幾次不趕巧，沒碰到陳之在，等碰到陳之在了，恰好撞上她晚上回來。估摸著，許慧蕓還得再來?？申愔壳耙稽c也不想和她再打照面，于是收拾了簡單的東西，到朱明輝家暫住幾天。許慧蕓很要面子，不會隨便跑到朱明輝這來的。

    朱明輝正打算出門，驀一打開門，看到大活人杵在眼前，著實驚了一下。認(rèn)出是陳之，虛驚地?fù)釗嵝乜冢霸趺凑驹谶@？”

    陳之說：“你這方便嗎？借我避避難。”

    朱明輝請陳之進(jìn)門，給她倒了杯水，而后洗了蘋果，坐她邊上給她削。

    她看了看，朱明輝這身行頭，“你準(zhǔn)備出去?。俊?br/>
    朱明輝點頭：“想接朱珠回來。”

    “現(xiàn)在？這才周幾啊，朱珠不是住校嗎？”

    “想回來了?！?br/>
    陳之明白了，“想你了?！?br/>
    朱明輝笑了。朱珠是他手心里的寶，萬事都比不過一個朱珠重要。但朱明輝忙，時常管不到朱珠，放在學(xué)校里，還安心些。但小姑娘想爸爸，想跟在爸爸身邊，做爸爸的，自然放下手里所有的活，把寶貝捧回手心里。

    “我這么拼命，不就是為了朱珠？讓她生活得寬裕些，舒坦些?！?br/>
    陳之托著下巴看著，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我可真羨慕朱珠啊?！?br/>
    “羨慕什么。”朱明輝柔和的眼神看過去，蘋果削好了，“給，山東的，很甜。朱珠可沒你這待遇，她要吃蘋果，我都要她自己洗自己削?！?br/>
    陳之啃了口蘋果，脆得要命。旁邊朱明輝用紙巾擦手，一邊擦一邊問：“材料的事，是不是還沒辦好啊。瞧瞧，你這辦事效率，要是別人，我早把人開了。也就你，我留著?！?br/>
    陳之樂了：“照你這么說，我待遇是還不錯啊。”

    “是啊，除了你，沒別人了?！?br/>
    陳之哦了一聲：“知道了，朱大老板，最遲明天，明天我就去趟貿(mào)易局，替你把材料的事落實了?！?br/>
    但是材料全留在李師傅那，陳之沒想這么早回去。要不干脆直接去貿(mào)易局找林敏，打印份新的空白材料，在那填好，直接上交得了。

    就是林敏，要是知道她兩手空空地來，不知道又要拿什么眼神看她了。

    其實林敏也沒太記掛這件事，九月快過去，為了迎國慶，他的兩個親姐，林蓉和林玲，都要趕回來了。

    家里大張旗鼓地準(zhǔn)備飯菜，趙芬芳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倒是喜洋洋的。林正大也高興，三個娃里，最疼這兩個女娃。女兒是父親的貼身小棉襖啊，還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打小起，林正大對林蓉林玲就頗慣著，生怕給的愛不夠了，兩個小女娃就沒法長大了。

    林蓉林玲前后腳到家的時候，林敏看到林正大的眼角都有些濕潤了，趙芬芳干脆用圍裙抹眼淚了。林敏也有點感慨，林蓉林玲嫁出去以后，回家的次數(shù)并不多。兩個都嫁得遠(yuǎn)遠(yuǎn)的，一個到了省外，一個干脆出了國。

    剛一進(jìn)門，林玲就把拎進(jìn)來的禮物塞給趙芬芳，緊接著攏過林敏，比劃了一下，夸張地哎喲了一聲，說：“天！你是不是又高了？快比我高出一個頭了！”

    林敏笑：“你呢，整天吃著洋肉喝著洋酒，怎么也不見得你長個?！?br/>
    “你別提這個，提起這個我就生氣！他們呀，都長個，就我，長膘!”林玲裝模作樣地嘆了一聲，說，“到了國外我才發(fā)現(xiàn)，這國外的月亮呀，也沒比我們的圓?！?br/>
    趙芬芳看這畫面心里特別感動，不由地說：“你們倆，打小就關(guān)系好，斗嘴斗個沒完，到了現(xiàn)在還和從前一模一樣。怎么長不大呢，學(xué)學(xué)你們大姐，大人有個大人樣！”

    林蓉說：“媽你快別說了，你越這么說，他倆越得意。”張望了下廚房，又說：“好香??！在煮什么呢？我給你打下手去?！?br/>
    “看看看，還是我大女兒好，貼心又懂事！你們倆，”趙芬芳指著林敏和林玲，“哪涼快哪待著去吧?！?br/>
    林敏被趙芬芳趕到了臥室，手腳張開地躺下。

    房門開著，林玲就倚著門沿站著，雙手抱著胸，看了林敏好一會。冷不丁地，說了一句：“這么久了，也沒聽你說起哪家姑娘。聽媽說，你和一個叫萱萱的在處，怎么樣了，那個萱萱，你喜歡嗎？”

    林敏抬了抬手臂，手掌蓋在了眼睛上，留下一張嘴，也沒張開。

    這意思，表達(dá)得夠清楚了。

    林玲真覺得不可思議了：“你這模樣，長得夠招人了。怎么回事，這么多女人里，你就挑不出一個看得上的？”

    就沒有一個吸引得了你的，就沒有一個讓你心動的？

    林玲說：“沒結(jié)婚前，我日思夜想的就是你姐夫，我過來人，知道得很，你現(xiàn)在這年紀(jì)，正是想女人的時候?！?br/>
    她走過去，貼著林敏坐下，悄聲說：“你就沒想過哪個女人？”

    林敏拿開手，兩眼望著頭頂?shù)臒簟?br/>
    整日里忙局里的工作，根本沒閑心想東想西的。倒是想起件事，想起個人。朱明輝那項目，那個材料，怎么那人還不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