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帶訥敏回屋，給她絞了條帕子擦了擦臉，待她情緒稍稍穩(wěn)定，藤香就輕輕扯了扯我衣角。我看了看門外，笑著對訥敏說：“你先好好泡個澡，我一會兒再來看你。缺什么或是哪里不方便你就吩咐藤香。好嗎？”訥敏神情有些驚慌，拉住我的手央求：“梓歆姐姐，你要快點回來。”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便出屋了。

    胤禩立在門口，看到我就問：“她好些了嗎？”我點點頭，“有什么話出去說吧?！?br/>
    他有話對我說，我也有話對他說。

    快到中秋了，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圓，像一個銀盤高懸在天上，將整個夜空全都點亮。他牽著我在這皎潔的月『色』下漫步。我們都沒有開口，或許都在猶豫，猶豫現(xiàn)在是不是時候。

    “冷嗎？”我笑著搖頭，他亦微笑，抬起我的手放在嘴下一邊呵氣一邊『揉』搓，“手倒是有些涼?！?br/>
    “我向來手腳冰涼?！彼氖忠粶倚α耍骸吧聛砭瓦@樣，你又多心了?！彼皇切π?，繼續(xù)給我暖手。

    他神情很認真，月光下他的眉眼中都閃著光芒。絲絲暖意在心底滌『蕩』，頗有感觸的說：“老人都說手腳涼的孩子沒人疼。想不到竟能遇到一個對我這么好的人。”

    他頗有不滿的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你也放在心上。”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胤禩，我很知足。真的，你能這般待我，我很知足?！?br/>
    他抬手摟住我：“我會一直這么對你的。不管發(fā)生什么這句承諾不會變！”抬眼看他，心便融化在他的微笑中。秋意漸濃的夜，他的笑竟是那般的溫暖。

    我的手被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熱。我沒有說，但是我想他是知道的。他用一句承諾將我與世事阻隔開，讓我可以繼續(xù)逃避下去。

    回房之后訥敏已經睡熟了，坐在床邊靜靜地看她。臉頰上還有淡淡的淚痕，眉頭緊蹙，就連睡覺都不安穩(wěn)嗎？我扭頭看向窗子，外面起風了，樹影投在窗格上，影影幢幢。緩緩倚住床柱望向窗外，思緒也隨著樹影的搖晃變得凌『亂』。

    “胤誐，胤誐”

    猛地回頭，她微微側身，右手緊緊地抓著被角嘴里喃喃的輕喚，淚順著她俏麗的臉龐一路滑落，落到錦被上而后消泯不見，只留下一片暈濕。

    我掏出手帕，微微俯身幫她輕輕拭去淚痕。她依舊在輕喚，聲音中的隱忍哀怨讓我不忍再聽?；艔埖闹逼鹕碜犹麓?，在黑暗中一路『摸』索到窗邊，輕輕推開窗子，皎潔的月光照在臉上，有些涼卻很明亮。

    仰頭觀月，月涼如水，卻是那般的皎潔。也許，真的是世事難全。

    第二天訥敏醒后就嚷嚷肚子餓要吃東西，我就吩咐藤香把早膳端到房里。訥敏看起來倒是胃口不錯，連著吃了兩個果子又喝了一大碗『奶』茶。我笑著看她：“多吃點，晚膳讓他們給你做?！耗獭怀疵缀貌缓?？”

    訥敏放下碗，接過帕子拭了拭嘴道：“小時候一不高興額赫就拿好吃的哄我，那時只要一吃飽也就忘了之前難過的事兒了。只是沒想到這次不管用。我的肚子是飽的，可是我的心里還是還難過?！彼f著頓住了，偏頭愣愣的看著碗問：“梓歆姐姐，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心里還是難過？”

    “因為你長大了，你所面對的煩惱也不再是之前那些小孩子的煩惱。逃避已經解決不了你的問題了，你要學著正視問題、解決問題。因為不解決問題始終在那兒，不會因為你是饑是飽而改變?！?br/>
    訥敏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又問：“梓歆姐姐，男人的心怎么那么大，可以裝下那么多女人。他不嫌擠嗎？”

    我一時語塞，男人的心豈止能裝很多女人，他們的心里還裝著天下。

    等我回過神時，見她的身子有些搖晃，我連忙起身去扶她，沒料到晚了一步，抱著她跌倒在地?！皝砣?，快去找大夫，快去！”

    我立在正堂門口，外面日頭很好，照在身上倒也暖暖的。淡淡的微風，梧桐葉隨風輕揚，樹影間似總能看到訥敏那張慘白無血的臉，樹葉摩挲的沙沙中似夾雜著胡大夫報喜的聲音。有喜了，這個時候。

    “八哥，你放開我，我要回去。我沒錯，我要回去?！必氛M的聲音在院子里響了起來。

    胤禩低聲喝他：“住口，這事兒要是讓皇阿瑪知道了，能有你的好處嗎？”

    “反正我沒錯，她蠻不講理。我就是太縱容她了，這回我說什么也不低頭?！必氛M掙開胤禩的手，掉頭就往回走。

    “你給我站住?！必氛M停住了，直直的站在院子里不肯回頭。胤禩冷著臉走到胤誐的面前，“她要是真的回了草原，你后悔都沒地方哭去。”

    “她還長出息了，我就不信她舍得?！?br/>
    “我的好弟弟，你就別在這里逞口舌之快了。否則，八哥也幫不了你?！闭f著拉著胤誐向正堂走來。

    “我可是看在八哥你的面子上才去求她的?！必氛M仍然不松口的，被胤禩半推半就的進了正堂，看到我時愣住了：“梓歆”

    “梓歆，胤誐是你干什么？”胤禩一把攔住我揮過去的手，吃驚的看我。

    我掙著胤禩的手：“撒手，我要打醒這個人。”胤誐愣愣的看著我，眼神陌生。我氣急喊：“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br/>
    胤誐滿眼的疑『惑』：“梓歆，你”

    胤禩把我扯到一邊：“梓歆，胤誐是來認錯的，你就別跟他置氣了?！?br/>
    我冷笑：“認錯，這種態(tài)度。哼?！睊觊_胤禩的手，一步步的走向胤誐：“訥敏為了你來到這里，無依無靠，舉目無親。她為你生兒育女，為你納妾，你還有什么不滿足？可你呢，你又給了她什么？錦衣玉食？她缺這些，還是她在乎的是這些？胤誐，問問你自己，你是不是虧欠了她？”

    胤誐只是愣愣的站著，并不言語。胤禩拉開我，對胤誐說：“去看看她吧，她在梓歆的房里?！必氛M點了點頭，便跟著鄧輝走了。

    “對不起?！蔽冶粴夂苛耍也辉撘膊荒墚斨f剛剛那番話。

    胤禩笑著撫我的頭：“又說傻話?！彼f著拉我坐下，“你也別擔心了，耐心等等吧。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還要他們自己解決，外人是幫不上忙的?！蔽尹c了點頭，側頭看向門外的梧桐，蕭瑟的秋風中卻依舊還是那般的綠。

    過了大半個時辰，胤誐扶著訥敏走了出來，看到訥敏臉上的笑意想必是和好了。胤誐略帶歉意的說：“八哥，叨擾你了，對不住了?！?br/>
    胤禩笑著起身，拍了拍胤誐的肩膀：“好好看著自己的福晉，別再讓她跑了，到時候沒人能幫到你。”胤誐笑著答應著。

    訥敏不好意思的走向我：“梓歆姐姐，我走了，昨天打擾你了?！蔽移鹕砝∷托牡亩冢骸盎厝ズ煤玫恼疹欁约?，你現(xiàn)在有了身子，不能再任『性』了?！?br/>
    “梓歆姐姐，你說什么？”

    “你今早暈倒，胡大夫為你診脈后告訴我的，已經三個月了。又要當額娘了，好好照顧自己，聽見了嗎？”

    訥敏回頭看向胤誐，開心的笑：“胤誐，我們又要有孩子了。”

    胤誐笑著摟住訥敏，對胤禩說：“八哥，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了?！必范T又囑咐了胤誐兩句，就讓明祿去送客。

    “胤禩?！眲倓偽沂窃趧裨G敏也是在勸自己，問題始終都要面對，逃避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

    他回頭看我，神情依舊如常。我咬了咬牙剛要開口，他便說：“難得今天有空，彈首曲子給我聽好嗎？”

    “胤禩！”

    他只是淡淡的笑：“我想多陪陪你?！蔽矣行┆q豫，他便拉起我的手往內院走，“上次你不是說填詞時有些不順嗎？一會兒我?guī)湍懵犅牎！毖鲱^看他，陽光下他的笑比日光還和煦溫暖。

    進房之后他不由分說就把我拉到箏邊，我看了看他便坐下輕調琴弦，他轉身搬了個凳子坐到我旁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笑著輕撥琴弦，輕『吟』淺唱：“

    楊柳青青江水翻。采蓮曲，悠悠隨波散。醉臥憑欄獨望。望斷他，高墻橫亙。醉芙蓉傲霜，風逐彩云舞。豪雄意氣，壇場宮館盡蒿蓬。冬雷震震，皚皚白雪飄。卻道他，并州是故鄉(xiāng)。怒濤卷，天塹無邊。紅燭燃，相思無岸。汾水上，雁聲綿綿。山河渺，情卻難了。

    紅葉黃花『迷』人眼。無根花，浩浩逐遠方。江南江北濤濤。道不盡，心計何邊。迨菡萏成花，魚戲蓮葉間。問蓮根多少絲來，蓮心為誰苦。韶華易逝，春暉難相留。惟留它，桃花笑春風。怒濤卷，天塹無邊。紅燭燃，相思無岸。汾水上，雁聲綿綿。山河渺，情卻難了。山河渺，情卻難了?！?br/>
    停了手他卻不言語，忍不住輕聲問：“怎么了？敢問貝勒爺有何高見？”

    “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季情?！?br/>
    他輕聲呢喃：“寄情？何物可堪寄情？”

    我笑：“是四季的季，你沒看我填的都是一年四季的景兒嗎？”

    “是嗎？”他揚眉看我，我笑著點頭說“是”。他淡淡一笑，便轉了話題：“若是把那句‘傲霜’改作‘凌霜’就更妥帖了?！?br/>
    我沉頭略想，又扶箏試了試確實如他所說，正好合上調子。笑著夸他：“想不到你還真是深藏不漏啊?！?br/>
    他輕輕撥弄琴弦：“這曲子還是在塞外時聽老十三說起的，我當時贊他簫吹得好，他卻說你的唱詞譜的好?！?br/>
    “胤禩，我”

    他攔住我，繼續(xù)說：“這些年你是不是總是一個人坐在這里撫琴譜曲打發(fā)時光？”我輕摟住他，他握住我的手：“梓歆，我虧欠你了?！?br/>
    他的手還是那樣的厚實那樣的溫暖。我微微搖頭：“你給了我一份無微不至的愛。胤禩，我真的已經知足了?！闭f著松開他的手，轉身走到書案前俯身尋找，怎奈找了很久依舊未果。

    “別找了，我丟了！”

    恍惚的回頭看他，他只是說：“那幅畫我丟了?！?br/>
    遲疑的看向他：“你”勸他的話到嘴邊卻依舊說不出口。我能勸他什么，對他曉以大義，跟他說富察氏在朝中舉足輕重，聯(lián)姻對他日后奪嫡之路來說無異于如虎添翼。他明白的，這其中的厲害關系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問題從來都是在我這里，不在他那里。

    “梓歆，你過來?！蔽易叩焦~邊，他笑著拉我坐下：“岳父的話別放在心上，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別讓旁人的話影響你?！?br/>
    我連忙打斷他：“胤禩，你聽我說。與阿瑪無關，別的福晉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我不想成為你的牽絆?！?br/>
    他愛我，所以他選擇保護我。我同樣愛他，所以我要選擇接受現(xiàn)實。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牽絆?！彼昧Φ膿нM我：“我最后一次對你說，你從來都不是，別再胡思『亂』想了。好不好？”

    “可是胤禩”他打斷我：“沒有可是！”他的眼神變的嚴肅，眼中的神『色』不容旁人置疑。

    苦笑著搖頭：“你讓我說完。女人有兩種，一種是躲在丈夫后面的菟絲草，一種是可以同丈夫并肩而行的橡樹。胤禩，或許我做不了橡樹，但我也不想像菟絲草一樣依附在你身后，牽絆你，拖累你?！?br/>
    他神情閃爍，我抿了抿嘴繼續(xù)說：“我們這是在皇家，我們就沒有任『性』的權利。這些道理其實你我都明白，原來我總是自欺欺人，躲在你身后遠遠的逃開?？墒?，現(xiàn)在不會了，你讓我有面對問題的勇氣?！闭f著靠進他懷里，周身被淡淡的熏香所包裹?！柏范T，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別的都不在乎了，真的?！?br/>
    他緊緊地摟著我，午后的陽光順著窗欞『射』入屋中投到身上，溫暖和煦?！拌黛?，別為難你自己也別為難我。這輩子我只想和你兩個人過，我不管別的阿哥有多少妻妾，有你一個我也就知足?！狈珠_他看住他，他微笑著捧起我的臉：“除非你不愿意為我擔這妒『婦』的名聲？”

    “可是孩”

    他看住我，神情不容置疑，“別再可是了，該有的都會有。一切也都會好。相信我，沒有那些倚仗我一樣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我還要把這一切都給你，給我最愛的女人?！毙腻崛灰活?，只是靜靜的看他。

    “啪”的一聲脆響，同風抗衡了大半天的梧桐葉終于飄落。

    他輕推我，“看看能不能就著落葉譜首曲子來？”我笑著瞥他：“你當我是李師師還是薛濤？哪兒能張嘴就來?！?br/>
    話一說話就挨了個暴栗，他的聲音略帶無奈：“什么不好比偏偏和她們比?！蔽腋遗桓已裕坏萌塘?。他催我：“孟浩然那句‘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寫的最妙?？纯茨懿荒芴畹匠~里?！?br/>
    我笑著撥動琴弦，“好，我們就譜一曲‘梧桐聽雨’?！彼噘澩骸昂茫視阒?，陪你一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