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李府。
七進七出的大庭院中,來來往往的仆人低著頭,無一不面露恐懼,沒有人敢在蒼蘭院中停留半刻。
也沒人敢大聲說話,只唯唯諾諾的迅速踱著小步子,在藥房里忙前忙后。
“那花神醫(yī)當(dāng)真是這么說的???!”一女子尖銳暴怒的聲音從庭院中央傳來。
響徹整個后庭院。
那女子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過大,戒備的掩了掩嘴,便又湊近跪在地上的方子正,小聲確認道:“當(dāng)真說的是要五千兩?!”
“嗯嗯嗯?!狈阶诱秉c頭,邊說邊為那身邊一身淡黃色長衫的女子錘著腿,“當(dāng)真是沒聽錯,那姓花的就是獅子大開口,真拿自己當(dāng)根蔥了,真當(dāng)這偌大的永安城只有他一個神醫(yī)了不成?”
方子正說完手一頓,想了想,面對李家二小姐,李茹的暴怒還是欲言又止沒有說出口。
李茹氣的面紅耳赤,本來白皙的臉蛋上紅的似火,長的倒是小巧可愛,此刻卻猙獰的恐怖,狂搖著手中的圓扇,為自己消火。
她不悅開口:“那就去找其他神醫(yī)啊!在這愣著干嘛???!”
話音剛落,便給了方子正一腳。
方子正也不惱,爬起來繼續(xù)為李茹錘著腿。
李茹是他的財神爺。
性格潑辣,又是他喜歡的樣子,自然要寵著慣著。
打是親罵是愛實在不行才拿腳踹呢,不是嗎?
這說明茹兒愛他,愛的死去活來。
念及此,方子正手上越發(fā)用力,捏的力道很是舒服,殷勤的拍著馬屁:“茹兒,別生氣,氣大傷身,氣在你身傷在我心啊?!?br/>
“那你還不趕快去找人!!”李茹恨鐵不成鋼。
“這……”方子正的手一頓,怯聲道:“永安城的名醫(yī)幾乎都來過了,不是沒有診出原因結(jié)果,就是……就是診完了又復(fù)發(fā),除了這祈安堂,也就只有那宮里的御醫(yī)柳太醫(yī)了?!?br/>
“御醫(yī)?!!那怎么可能,宮里的御醫(yī)不可能請的來,就算是皇親貴族都不一定能請的到?!?br/>
柳太醫(yī)仙風(fēng)道骨,在醫(yī)術(shù)上一騎絕塵,沒有人能夠睥睨,百姓們見一面都難如登天,更別提給他們治病。
李茹覺得眼前肥壯不堪的男人是在說笑,眼睛里兩團火苗越竄越高。
面對眼前的方子正一臉的鄙夷,看不到一絲感情,倒像是對待一只聽話的狗。
只聽房子正拿了主意:“眼下也就只有祈安堂了,只是那五千兩確實要湊?!?br/>
五千兩!
開玩笑嗎?
那是她李茹能拿的出來的嗎?
就算她是李家二小姐,這些年又獨得外公的恩寵,但每月的例銀也就三十兩,就算將自己全部的首飾賣掉,也就能拿出三千兩。
那其他的兩千兩去哪里湊?
要不干脆不請了,讓外公自生自滅算了,反正這次為的不過是表個孝心,整個永安城的醫(yī)者都被請來過,還不能表示她的孝心嗎?
“要不咱們就算了不請了也罷,這孝心表示的也足夠了?!崩钊愠了剂似涕_口道。
“對啊,茹兒,我早就跟你說過,咱們表示的夠多了,這李家偌大的資產(chǎn)早晚歸你管?!?br/>
方子正一想到這李家的財產(chǎn)到時候也有他的一半,笑得合不攏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手上的力道越發(fā)令李茹舒服,皺成一團的臉舒展開來,手中的圓扇不緊不慢的扇著,笑容燦爛。
“小姐,真的要都當(dāng)了嗎?”扎著兩個發(fā)髻的小丫鬟急切的聲音從一側(cè)響起。
小丫鬟正對面站著一個面色蒼白,溫婉大氣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消瘦,孱弱不禁風(fēng),就連嘴唇都是白的嚇人,像是死去很久的人又活了過來,脆弱不堪,明明是七月天,卻身披白裘,連一滴汗水都沒有留下,還時不時伸出雪白細長的手,往上攬了攬。
她就是李家大小姐,李聞溪。
“去吧?!崩盥勏谧燧p咳了兩聲,身子也隨之震顫,像是一株白色牡丹搖搖欲墜,嘴角卻掛著溫柔的笑意:“我聽說祈安堂的花神醫(yī)回來了,把這些都當(dāng)了興許能籌夠三百兩,外公身體抱恙,理應(yīng)如此?!?br/>
“小姐,這可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怎么能……”
小丫鬟名叫歲月,同李聞溪一起長大,二人情同姐妹,時常會因為因此忘了自己奴仆的身份,此刻聽到小姐要將嫁妝賣了,撇著嘴,卻見李聞溪不可置否的眼神,也說不出什么話。
歲月不滿,最大的原因不是嫁妝,不是錢,而且老爺根本就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自家小姐還處處為了李家考慮,她就是氣不過,替小姐感到不值。
“嗯?”李聞溪語調(diào)上揚,卻帶著滿滿的寵溺,拍了拍歲月的手:“好了,快去吧?!?br/>
歲月目光落在手中用黃色紗巾包成一團的首飾,沉甸甸的。
走起路來也有些沉重。
“慢著!”
李茹刺耳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旁剛端著糕點,走到庭院的奴才們見到這眼前這一幕,紛紛腳步一頓,躲在庭院的拱門后,不敢上前。
府上的人,都知道二小姐和大小姐不合,老爺又偏愛二小姐,自然就沒人敢站在大小姐那邊。
可他們也并不想真的對大小姐大打出手,畢竟他們心里都清楚,大小姐雖然身體孱弱,但心地善良,對待他們多多少少都有恩惠。
所以見到這種場面他們一般都當(dāng)做沒看見,不去管,也不想看,大小姐每次都會被欺負的很慘,看的他們都于心不忍。
唉……這次大小姐,怕是又要被打了。
啪!
“啊!”
庭院內(nèi)一陣耳光聲在躲在拱門后的奴才耳邊盤旋。
只見李茹眉間擰成一團,眼睛里盛滿了惡毒,揚起手便打在小丫鬟歲月的臉上。
歲月哀嚎出聲,左半邊白靜的小臉,登時紅腫起來。
“歲月!”李聞溪瞳孔微縮,身上的白裘由于她慌忙湊上前的動作太大,順著她粉色長衫堆落在身后。
她咬著下唇,目光銳利的從李茹身上一閃而過,將歲月扶起。
“歲月,我們走?!?br/>
她不想同李茹計較,李家的家業(yè),家主之位她也不在乎,李聞溪在意的只是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只是卻是奢求。
李茹,她唯一的妹妹,兒時不是這樣的,李茹長的好看,是讓人眼前一亮的那種好看,古靈精怪的惹人憐愛,只是在溺愛中長大的李茹,一旦有事情不如她意,便會暴怒潑辣。
“大姐,別走啊,這是要去祈安堂???”李茹嘴角一勾,語調(diào)上揚滿是質(zhì)問:“你口口聲聲說對這家主之位沒有興趣,怎么,這是坐不住了?”
李茹眼神如蛇蝎,盯著眼前撿起地上白裘的女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咬上去,一擊斃命。
方子正本在一旁笑瞇瞇的,看的津津有味,一聽這家主之位,大步往李聞溪身前一跨,目光陰毒的落在歲月手中的沉甸甸的首飾上。
“拿來吧你!”方子正一把從歲月懷里搶了過去。
“還給我!”歲月氣的臉在發(fā)抖,委屈的雙眼泛紅,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痛感,伸手就去搶。
可誰料歲月的個頭小,方子正一米八的個頭,又肥又寬,將手里沉甸甸的首飾舉過頭頂,來來回回的換著手,逗弄著兩邊蹦的歲月。
歲月怎么夠也夠不到,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究竟想做什么?”李聞溪面有慍色,似乎正強忍著心中的怒氣,一手將歲月按下。
她此刻比歲月還心急還委屈,可是她自己的身體孱弱,無人可依,就算是怒火攻心,也只能忍著,不然歲月這個傻姑娘怕是活不了了。
“喲,姐姐怎么還生氣了呢?”常茹嘴角的笑意更甚,“方公子,交給你了,你應(yīng)該知道怎么做吧。”
李茹抬了抬頭,示意方子正身后的木棍。
“咱們那是心有靈犀,放心吧?!狈阶诱樦哪抗饪慈?,一時了然于心。
掄起身后的木棍,重重落在李聞溪的背上。
“啊!”
鉆心刺骨的痛感自腰間流遍全身,李聞溪哀嚎出聲,趴在地上,怎么起也起不來。
她試著用纖細的小臂將身子撐起來,卻又被木棍狠狠的打回原地。
李聞溪死死咬著下唇,將這撕心裂肺的痛感隱在唇齒的悶哼下。
目光落在一旁坐著看的津津有味的李茹身上。
一雙眼睛里充滿了恨意怨念。
“小姐!小姐!”歲月撕心裂肺的吼著,小臉上滿是淚痕,啪嗒啪嗒的掉著,撲到李聞溪的背上,聲音哽咽道:“要打就打我吧……別打小姐!”
一下…
兩下……
總共十二棍,才堪堪停下。
“別打死了,以后慢慢玩?!崩钊阋Я艘恍】谑种械墓鸹ǜ?,玩味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只見歲月護在李聞溪身上,主仆二人的后背皆皮開肉綻,還在汩汩的流著血。
李聞溪身子骨本來就弱,此刻她氣息微弱,黑亮的鬢發(fā)被汗水沾在臉上,襯的臉色越發(fā)蒼白。
方子正這才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把木棍往旁邊一扔,“哼!”
他冷哼一聲,便走到李茹對面的位置,咕咚咕咚喝著茶。
蹲在拱門的奴才們,光聽聲音便嚇的瑟瑟發(fā)抖,雖然主仆二人強忍著沒發(fā)出太大的動靜,可那悶棍一聲聲直往下落,每落一下,心便跟著一緊。
此刻,三個女奴手中端著水果糕點,不敢抬頭看李茹一眼。
她們垂著頭,目光落在那昏死過去的主仆二人身上,其中一個女奴差點沒忍住去扶,卻被身后的奴仆,拉住了袖子。
“沒死吧?”李茹問道。
現(xiàn)在李聞溪還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外公沒死前,那樣的話,外公一定會調(diào)查,她沒有把握隱瞞外公身邊的心腹管家。
在她登上家主之位前,不能有絲毫的疏漏。
“沒有,我有把握,就是昏死過去了?!狈阶诱攀牡┑┑呐牧伺男馗?br/>
“連李聞溪都知道花神醫(yī)回來了,我想外公也會知道,與其讓外公去請人,不如咱們先將人請來?!?br/>
“只是五千兩銀子不是個小數(shù)目,我這只能湊夠三千兩,你呢?”
李茹問道。
李聞溪平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如就連她都知道,一定不能讓管家先自己一步將花神醫(yī)請來,不然她可是一點功勞都沒有。
反正不管是哪里的神醫(yī)來,外公也沒幾天好活了。
要不是這家主之位需要外公心甘情愿的交付,那護衛(wèi)兵們才聽她的,她才不會如此費盡心思。
想明明外公最疼她,可到現(xiàn)在都沒有給她這家主之位,一定是她的誠意孝心還不夠。
“這……”方子正眉頭一蹙。
“怎么?你難道一分錢都不肯拿?”
“不是。”面對李茹的威壓,方子正連忙擺手,補充道:“只是我再怎么湊,也只能湊到一千兩。”
方子正有些為難,見李茹臉一黑,他急忙將懷中全部金箔掏了出來,又補充道:“我這去家里拿地契?!?br/>
“你娘會給你嗎?”李茹的臉色變了又變,此刻她眉間稍稍舒展。
“那老不死的不給也得給?!狈阶诱闹馗盅a充道:“再說了,那地契上本來就寫的我的名字,我都知道放在哪,她又看不見,我偷偷的把爹畫的那幅畫拿出來就行了,那地契就在畫下面?!?br/>
“那就好,快些去吧,免的花神醫(yī)等急了,應(yīng)了別人?!?br/>
方子正一聽,三步并作兩步往外走。
李茹不屑的掃了一眼方子正離開的背影,起身回了自己的居所。
良久,歲月粉指尖微顫,想站起來,可后背的痛感直通天靈蓋,她睜開眼,“小…小姐。”
她聲音發(fā)顫,望著地上殷紅一片,瞳孔一瞬間放到最大。
小姐,怎么沒醒?
“小姐?!?br/>
歲月不停的喚著,見李聞溪雪白的指尖發(fā)顫,頓時眸光一亮,拼盡全力撐著手臂站起身來。
見李聞溪睫毛微顫,睜開雙眸,手蜷縮著開始用力,卻動彈不得。
“歲月,我沒事,別擔(dān)心?!甭牭綒q月的哭聲越來越大,李聞溪出聲安撫道。
只是她的整個后背仿佛被打的散了架,怎么撐也撐不起來,一陣陣痛感襲來,讓人痛不欲生。
歲月的后背被撐開,血肉外翻著,她咬著牙將李聞溪從地上翻轉(zhuǎn)過來,自己躺下,讓她整個人貼在自己后背上,小臉憋的通紅,青筋四起,清晰可見,使出渾身力氣,愣是將李聞溪從地上背了起來。
她深彎著腰,李聞溪的腳拖在地上,踉踉蹌蹌的往居所走:“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帶你回去?!?br/>
剛剛送完糕點水果的三個女奴一路放心不下,還是跑了回來,便看到眼前的這一幕。
目光掃視四周見沒有二小姐,動作迅速的往前奔去,將二人架回了聞風(fēng)苑,李聞溪住的別院。
很快,方子正便回到了河岸邊,那一方清凈典雅的小木屋中,推開門彌漫著桂花釀濃郁的香氣,昭和此刻正躺在床上睡的香甜,就像是夢到了自己最幸福的時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甚至連開門的一聲巨響,都沒有擾動昭和分毫。
方子正做好了大吵一架的準(zhǔn)備,卻沒想到意外的順利,拿著桌上的畫卷,便頭也不回的快步往當(dāng)鋪趕去。
不多不少,正好當(dāng)了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