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 顧父就起身洗漱吃飯，吃過飯后就忙不迭去換上新衣裳，今天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待客, 可不能讓未來親家覺得自家態(tài)度不對。
顧父換的是顧軟軟從芙蓉城給他帶回來的新衣裳，藏青園領滾鴉青邊的長袍, 衣裳十分合身, 顧父還將顧懷月屋里的鏡字搬了過來對著鏡子仔細瞧, 一張黑黃的臉笑瞇瞇的，“新衣裳就是不一樣, 這樣看著, 我都有些斯文了?！?br/>
劉氏幫他端著鏡子, 聞言扯著嘴角笑了笑, 沒說話。
顧父見她興致不高, 雖心里有些不悅，但見她好歹沒有拉長個臉, 也緩和了語氣勸她，“我知你心里不高興，怨她沒給你買東西。但你也不想想, 她是從你肚子里爬出來的沒錯，可你往年怎么對她的？”
“你做的那些事說出來都讓人害臊, 旁人聽了沒一個幫你說話的?！?br/>
“孩子怨你是對的, 誰讓你做錯了事。”
“你只要好好改過了, 她以后還會不孝敬你？”
多年夫妻, 這兩個月雖時常冷著臉, 但劉氏沒在顧父面前提過劉家，顧父心里的氣也順了許多，還能勸她幾句了。
劉氏聽完沉默了一會，輕聲道：“我知道的，我正在改?！?br/>
顧父欣慰：“愿意改就是好事?！庇纸又溃骸澳阋矒Q衣服吧，前幾天不是剛做了兩身新衣服，挑顏色喜氣的那件穿。”
倒不是顧父突然大方了，是因為劉氏在家里養(yǎng)了一年，一身肥肉，從前的衣服早不合身了，這兩個月因做活又瘦了下來，倒可以把衣服改改，只是到底看著有些寒酸，想著來里馬上要來客，就給她做了兩身可以待客的衣裳。
劉氏點頭，轉(zhuǎn)身去換衣服。
其他人都還在換洗，顧軟軟已經(jīng)在廚房忙碌開來，倒不是姜氏懷月不想幫她忙，而是男方上門議親定親，宴席都得姑娘來做，是讓男方瞧瞧家中姑娘灶臺活計的意思，不過掌勺是她，倒是可以給她打打下手，不過還早，不著急。
顧軟軟昨天就已經(jīng)想好了菜品，喜事都得雙數(shù)，是以定了二湯六葷四素二甜品，冬吃雞夏吃鴨，所以湯品之一定了酸蘿卜老鴨湯，老鴨耐燉，這個也耗時最久，得一清早就上灶。
麻利的將老鴨收拾干凈，剁成小塊去過血水后，放進了已經(jīng)盛滿水的砂鍋里，又放入蔥結、碎姜、花椒、切好片的酸蘿卜，又放進了幾個泡椒，蓋上蓋子，端著往隔壁二房走。
今天做的菜多，家里灶臺就兩個，不夠用，燉的都放二房那邊去燉。
二房這邊姜氏已經(jīng)生好了火，見顧軟軟過來，忙將砂鍋端了過去燉上，又催她，“你快些將配菜準備好，趕緊去梳洗穿戴，一會子葉家人就要上門了。”
顧軟軟起的早，這會子天還沒亮，她還沒梳洗，還是一身舊衣，想將配菜都準備好了再去換衣裳，免得一身的血氣不好聞。
顧軟軟點頭，姜氏也拿著一根紅綢和她一起回了隔壁，姜氏將紅綢綁在了顧家大門的右側(cè)，靈活的繞了幾圈紅綢就編成了紅花的模樣，這也是本地習俗，男左女右，家中有兒女定親時，就在門前綁紅綢。
昨天家里打掃的很是干凈，有些年頭的木門掛了鮮艷的紅綢，喜氣一下子就出來了，顧軟軟只看了一眼就低頭小步進屋了。
“又不是沒見過，還這么害羞呢？”姜氏笑看著顧軟軟鉆進廚房的背影。
紅綢剛掛上，剛出門的牛嬸嬸就看到了，大驚道：“你們家軟軟要定親啦？怎么沒個消息？定的誰家兒郎??？”
不怪牛嬸嬸稀奇，這顧家的姑娘及笄后就沒個消息，也沒聽他們家打探哪家孩子，沒聲沒息的就要定親了，自然奇怪的。
姜氏回身笑道：“不是這邊的孩子，是她哥哥學里的同窗，已經(jīng)考上童生了，第三名吶。”
姜氏心里也憋著一股勁兒，自己瞧軟軟自然是什么都好的，這村里大多數(shù)人都是好的，但也有那么幾個大嘴巴嚼舌頭，說什么軟軟沒人要嫁不出去，如今倒叫她們好好瞧瞧，軟軟有的是人要，還是大戶人家呢！
就說這牛家，牛叔牛嬸自然是好的，可他們那個大女兒牛大丫是真真的不好，趾高氣揚的，也不知得意個什么勁兒，就因為她比軟軟先嫁出去么？
嫁的也是莊稼漢，得意什么！
說到牛大丫，姜氏眼睛一亮，“誒，你家大丫是不是今天回門吶？”
牛大丫前幾日就已經(jīng)出嫁了。
牛嬸點頭，“可不是，我就讓他爹去買新鮮的肉呢?！?br/>
“不是，你跟我說說，軟丫頭定的什么人家呀，兒郎什么品行，家里做什么營生的？”
姜氏強忍得意，還是眉飛色舞的，“定的是瀾州的一戶人家，家里做些小生意，重要的不是家里，是那兒郎品行真真好，生的可俊，又能干，才十六就已經(jīng)考上童生啦，以后至少也能掙個秀才回來呢?！?br/>
“哎喲，那軟丫頭以后可享福了。”
“誰說不是呢?！?br/>
“那怎么先定親呢，直接成親不就完事了？”牛嬸不解的問道。
一般來說都是納彩過六禮，只有短期內(nèi)不合適成親的才會用定親來定下雙方名分，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小定，和六禮不同，定親男方也要送上少許“聘禮”以示心意，真正過六禮的時候還要再送一次聘禮。
許多人家也不愿多送一次聘禮，哪怕只是意思意思，所以這定親的人家是真的少，幾乎都是直接過禮。
這件事顧家也早就有了說辭，姜氏笑道：“軟丫頭和他一般大，女兒家這個年紀是夠了，他們兒郎倒是小了些。”
“主要他要參加明年的秋闈，成親事務繁雜難免分了心，二則，我們也想多留軟軟兩年?！?br/>
“再等兩歲兩人都大了，那是成親也是最好不過的了?！?br/>
“也是，耽誤什么也不能耽誤考試，姑娘大些再成親，以后生養(yǎng)也有少受些罪?！边@點牛嬸是贊同的，其實她也不想把大丫嫁那么快，誰叫她不爭氣，這準備議親的姑娘為了一個沒說攏的男人和別人吵嘴打架。
怕她名聲傳遠了沒人要才匆匆把人給嫁了。
………………
姜氏在門口和牛嬸說了一通，看見門上紅綢的人越來越多，也都擠在了顧家門前，姜氏不厭其煩的說了一遍又一遍，直把葉驚瀾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的郎君，有人恭維，也有人不信，但也知道定親沒那么早上門，都紛紛算著時間等著定點來瞧瞧呢。
等著看是不是真有姜氏說的那么好。
姜氏也不怕她們瞧，不是她吹，這整個安漢縣，光說臉和氣質(zhì)，沒一個能和葉家小哥打的，盡管瞧！
劉氏在里面站著，看著在外面笑談的姜氏，看著她被眾人圍著，心里又嫉又恨，自己才是親娘，她一個隔房的嬸嬸比誰都來勁！
有心想去鬧一場，想著接下來的事，到底忍住了，這時候可不能去碰老顧的虎須，憤憤回身，正準備回房卻見顧懷陵正在廊下，靜靜的看著自己。
顧懷陵也換了一身簇新鶴影青衫，身姿欣長，眉目清朗，玉樹蘭芝。劉氏被他漆黑的雙眸一看，心里猛然發(fā)虛，忙垂首不看他，匆匆回了房。
顧懷陵皺眉看著匆匆離去的劉氏，直覺有些奇怪。
她昨天都沒能出門，還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嗎？
顧懷陵忙著盯劉氏，顧懷月則在廚房給顧軟軟打下手，好容易將所有送來的禽肉瓜果處理好了，忙拉著顧軟軟回房，“快快，阿姐快去梳洗，人就快上門了！”將顧軟軟推回房間后，顧懷月也去換她的小裙子了。
顧軟軟也怕自己梳妝晚了，回屋后就將昨晚已經(jīng)拿出來的衣裳首飾擺在床上。
是那條煙霧紫的紗裙和他送來的一整套紫玉首飾。
這條裙子，只在私塾后院穿過一次后就再沒穿過，這套首飾更慘，就沒在人前現(xiàn)過。今天是定親，以后嫁衣顏色沒得選，但這次可以，既然他喜歡煙霧紫，就穿給他看。
雖說今天沒有喜宴，但來瞧熱鬧的人肯定也不少，這套紫玉首飾太過貴重，便是不識貨的人也知道肯定不便宜，或許以后會有些流言，但沒關系，今天是自己和他的好日子，自己很高興，也希望他很高興。
只要他高興，流言蜚語自己不在意。
看了一會衣裳首飾后，笑著去洗面上妝。
*
這邊牛大丫也回了門，她嫁的是鄰村的漢子，家境雖不富裕，但也比家里好一些，況且那漢子憨厚老實，嫁過去后公婆也算和睦，所以牛大丫很是滿意，回來的時候滿臉笑意，還特意扭頭去看顧家大門，想知道顧軟軟回來了沒。
嫁不出去啞巴的丫頭！
誰知一眼就看到顧家大門掛著的紅綢，瞪大眼看了好一會才不可置信的抓著牛嬸的手，“顧軟軟有人要了？”
聲音尖銳，引得好幾個人來看。
“你胡說八道什么呢？什么叫有人要？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沒人要了？”牛嬸連忙把自己這個不省心的閨女拉進門，牛父也不好意思的領著新女婿進門。
牛大丫顧不得其他，一進門就一迭聲問：“定是哪戶人家??？娘你知道情況嗎？”一個啞巴，怎么就有人要了呢！
這事倒沒什么好瞞的，牛嬸將姜氏的話轉(zhuǎn)述了一次。
“怎么可能，我不信！”牛大丫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一個啞巴怎么可能找到這么好的后生？一定是姜嬸兒騙人的，我不信！”
新女婿都在看你了，你還這般！牛嬸恨不得給她幾巴掌，顧忌著女婿在場，強忍怒氣，沒好氣道：“人家馬上就要上門了，這么多雙眼睛看著，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撒謊，這種事有什么好騙人的呢！”
“我不信，我要親眼看看！”
自己從小被她壓到大，就成親這樁事贏了她，還沒高興幾天呢，她就要嫁一個有能耐的讀書人，不信，不信！她一個啞巴，就只配嫁鰥夫！
牛大丫滿心嫉恨，本就不貌美的臉更是扭曲難看，她完全沒發(fā)現(xiàn)爹娘氣的不想說話，更沒發(fā)現(xiàn)她新嫁的漢子正驚恐的看著她，好似才認識自己的妻。
辰時末的時候，除了在屋里坐著顧軟軟，顧家所有人都一身新衣站在大門前，其他人見他們這架勢，就知道男方要上門了，都站在路邊等著看姜氏口里的好兒郎，牛大丫更是小半個時辰前就等在了路邊，伸著脖子一直望。
等了片刻后，噠噠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所有人尋著聲音望去，來路的盡頭，有兩人騎著高頭駿馬揚鞭而來，很快雙馬就在顧家門前停住，俞墨和葉驚瀾下馬。
俞墨一身玄黑金邊錦衣，玉冠束發(fā)，斜斜看過來的時候當真是俊美無鑄，雖因是喜事俞墨收斂了周身煞氣，但常年久居高位的氣勢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姜氏早就說過是十六歲的后生，也說過他家里雙親沒了，又因是外地人，所以這次只有他和他舅舅登門，雖驚訝這位舅舅似乎太年輕了太好看了些，但都還是去看葉驚瀾。
今天葉驚瀾穿了一身煙霧紫的錦衫，絳紫鑲玉腰帶束腰，腳踏金靴，袖口衣擺是大面積紫藤花，繁復精致，不僅不顯半分女氣，配著他精致的容貌，反而矜貴天成相得益彰，上午還不怎么曬的太陽撒在他的身上，碎金渡邊，恍如仙人臨世。
葉驚瀾的臉太能打，今日又是盛裝，圍觀的村民都傻了，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后生！
慢了幾步又有馬蹄聲傳來，原是后面還跟了兩輛馬車，那車廂極大，馬車亦停在了顧家門前，車門打開，先是陸湛從車廂跳了下來，陸湛的身后，是滿滿當當?shù)膬神R車的紅紙禮箱。
“哇?！?br/>
人群有人驚呼，這是定親的“小定”啊，意思一下的表示表示而已，居然就比村里所有出嫁姑娘的正經(jīng)聘禮都要多了！
而且看這舅侄兩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肯定都是好東西。
家世好，會讀書，生的又好，這顧家丫頭有福氣咯！
牛大丫已經(jīng)徹底傻在當場。
雖然葉驚瀾在村民面前出現(xiàn)過一回，但那會還是隆冬，而且那時候的他剛被俞墨調(diào)/教，還沒去戲園子，一身血氣尚不知收斂，村民都不敢直視他的，如今他一身爽朗，燦爛雙眸，極為和氣的模樣。根本就沒人把他和冬日里的那位猩紅大氅狠戾少年聯(lián)系起來。
可牛大丫不敢忘阿！
那可是一千兩銀子！
隨隨便便荷包里就揣著一千兩銀子的人，怎么可能是娘口里的小本生意？
顧軟軟要嫁的人，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