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瑛華迎著周雙君陰狠的目光,忽然展眉一笑,一把攥住周雙君的手腕,一字一句道:“皇姐,還是小心點好,妹妹害怕。”
語氣是可憐柔弱的,但神情卻從容不迫。
她眉清,目秀,眼似秋水,杏靨桃塞,笑起來時,少女的嬌憨和眉宇間的英氣糅合在一起,無端端生出一股攝人的銳利鋒芒,像沖破晨曦的朝陽,萬頃波濤,連綿云海,都不及那一道金光乍現(xiàn)。
周雙君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覺得有些膽怯,心底生惱,語氣愈發(fā)兇狠:“害怕的話,以后就本分點!”
周瑛華默然不語,等夾道對面的人走近時,倏然往前一個趔趄,臉頰擦過周雙君的指尖。欺霜勝雪的雪白肌膚,每天用蘭脂香膏呵護,不小心彈一下,就會留一道印子,最是嬌嫩。一下子直直戳在指甲上,霎時間便劃出三條小口子,傷口沁出一道道鮮紅的血珠子。
“公主!”
“雙君!”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夾道對面的人一聲怒喊,疾步奔來,沖到兩人中間,擋在周瑛華面前,怒視著周雙君:“你不把下人的命當回事就算了,瑛華是你的親妹妹,你也下得去手?”
又回頭去看周瑛華的臉,眉頭頓時皺得老高,連忙一疊聲吩咐兩邊宮人:“快去請?zhí)t(yī),好生送太薇公主回去?!?br/>
周瑛華捂住臉頰,淚水撲簌簌直往下掉,哭得哽咽難言,好不可憐。
衛(wèi)康幾時見臭丫頭哭過?頓時急得手足無措,抓耳撓腮,恨不能一下子長出三頭六臂:“誒,你別哭啊,小心弄臟傷口!你放心,這點小傷口,養(yǎng)個把月就好了,不會留疤的。我以前摔破臉,涂了太醫(yī)院的藥膏,沒幾天就好了,還是和以前一樣俊俏標致!”
周瑛華怯怯地看一眼對面的周雙君,神情驚惶。
衛(wèi)康心里不由一軟,朝她點點頭:“有我呢,你先走?!?br/>
周瑛華只是想惡心周雙君一下,知道目的已經(jīng)達到,見好就收,扶著宮女的手,轉身離開。
周雙君面如鍋底,清喝一聲:“不許走!”
衛(wèi)康有些不耐煩,輕輕推周雙君一下,“你都把她的臉劃傷了,還想怎么樣?”
周雙君冷不防被衛(wèi)康一推,愣了片刻,怒火燒得越旺:“周瑛華果然有本事,誰給你通風報信的?”
衛(wèi)康冷笑一聲:“我進宮來探望姨媽,不行嗎?”
“你身上還穿著大禮服呢,連件外裳都不換,就大喇喇跑進宮來?”
衛(wèi)康一攤手:“姨媽病了,我心里記掛,沒空換衣裳?!?br/>
周雙君指著周瑛華的背影,青筋暴跳,咬牙切齒,恨不能咬下對方身上的一塊肉:“她算計我!我只想嚇嚇她,是她自己撞上來的!”
衛(wèi)康沉默片刻,長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雙君,你先回去,你要是生氣的話,來找我就好了,關瑛華什么事?”
周雙君冷笑一聲,“你不信我的話,是不是?”
衛(wèi)康抿著唇,不說話。
周雙君忽然自嘲似的慘然一笑,眼圈微微發(fā)紅,“前幾天你對我那么好,一回到宮里,你就翻臉不認人,你老實說,是不是為了她?”
衛(wèi)康神情一滯,心底涌起一絲尷尬和愧疚。
在行宮的時候,為了拖延時間,麻痹碧瑤夫人,讓周衡有充足的時間找出細作,他做小伏低,說盡好話,把周雙君哄得眉開眼笑,那時候事出緊急,難免有時候會忘記分寸,果然讓周雙君誤會了……
稱心和如意一左一右攙扶著周瑛華,腳步邁得飛快,都到長春閣了,兩人還緊緊抓著她不放,生怕育碧公主再忽然從哪里跳出來。
太醫(yī)很快趕來為周瑛華診治,指甲劃破的傷口不大,洗凈之后抹上藥膏就好。
稱心看著周瑛華臉上幾塊突兀的藥膏,半是心疼,半是不甘:“她是公主,咱們公主也是公主,憑什么她就能隨便打咱們公主?”
如意搖搖頭:“這種話你心里念叨念叨就算了,別給公主招禍?!?br/>
太醫(yī)走后,周瑛華拈起一枚雕花銅鏡,攬鏡自照,嘶了一聲:“沒想到這么疼?!?br/>
她知道這樣的小傷口不妨事,故意撞上去,除了博取衛(wèi)康的同情之外,主要是想給周雙君添堵,讓對方以后不敢輕舉妄動,不過這種事過猶不及,以后不能這么沖動。
稱心接道:“公主長這么大,連塊油皮都沒蹭破過,何況是在臉上劃幾下呢!能不疼么?”
剛剛和周雙君不歡而散的衛(wèi)康從外面走進來,剛好聽到這句:“很疼嗎?”
周瑛華斂容正坐:“你怎么來了?育碧公主呢?”
衛(wèi)康徑直往里走,想看清楚周瑛華臉上的傷口:“她回百花宮了,你的傷不要緊吧?”
周瑛華蹙眉,示意稱心放下暖閣外面的垂珠紗帳,把衛(wèi)康擋在外面:
“太醫(yī)看過了,沒什么大礙。”
她語氣生疏,和剛才泫然若泣的樣子判若兩人,衛(wèi)康不知怎么的,突然覺得很不高興。
周瑛華想起一事,開口叫住衛(wèi)康:“你不是在外頭嗎,怎么進宮來了?”
衛(wèi)康哼一聲,甕聲甕氣道:“韓家小姐出宮的時候恰好看到阿澤,她說雙君欺負你,阿澤趕回去通知我,我就來了?!?br/>
韓家小姐,應該就是韓寧了,她和未來的大皇子妃楊幼真走得很近,沒想到報信的人竟是她。
“阿澤呢?”
聽周瑛華問起阿澤,衛(wèi)康心里愈加煩悶:“本王不曉得!”
衛(wèi)澤在質(zhì)子府中。
聽韓家小姐說育碧公主在欺負太薇公主的時候,他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
無奈之下,只能快馬飛奔,趕去城門口,讓衛(wèi)康進宮去解救太薇公主。
路上走得急,他下馬的時候,右腿磕在路邊欄桿上,當時覺得像是撞得不輕,因為怕耽誤時辰,沒有在意。
等衛(wèi)康匆匆趕進宮后,他才感覺到一陣鉆心的痛楚,貼身的里衣已經(jīng)被冷汗浸得透濕。
曹平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啪嗒”幾聲,把膏藥帖子拍在衛(wèi)澤的右腿上:“瞧瞧,都腫成這樣了,你這幾天別亂跑啊,萬一傷到筋骨,以后你可就成瘸子啦!”
衛(wèi)澤滿頭冷汗,硬撐著沒有吭聲。
曹平盯著衛(wèi)澤,把他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來來回回打量好幾遍:“阿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小王爺怎么會把你認到傅家門下,還給你這么好的房間?。俊?br/>
衛(wèi)澤眼眸低垂:“你問那么多干什么?小王爺喜怒無常,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們只有聽從的命?!?br/>
曹平吧嗒吧嗒嘴巴:“哎,算了,你不說,我就不問了。反正這段時間我跟著你賺了不少銀兩,嘿嘿,就算哪天小王爺又把你打回原樣,你不用擔心,哥哥腰包鼓著呢,到時候我罩著你!”
衛(wèi)澤扯起嘴角,笑了一聲,但笑得有氣無力。
身懷六甲的碧瑤夫人一回宮,傅皇后的氣勢立即弱了很多。
碧瑤夫人以自己懷有身孕為由,主動提出要把宮務交還給傅皇后。
周慧帝有點不愿意,但又怕累著碧瑤夫人,勉強答應下來。
沒想到傅皇后堅辭不肯受,誠惶誠恐道:“臣妾愚昧,不善理事。而且如今又在病中,只怕有心而無力。”
周慧帝也不啰嗦,直接越過傅皇后,讓袁妃、趙嬪、孫嬪等共同協(xié)理后宮諸務,等碧瑤夫人生產(chǎn)過后,再把權柄交回椒房殿。
傅皇后私下里和大皇子周衡嘀咕:“本宮知道江氏這一胎碰不得,可她天天往我跟前湊,我有什么法子?”
周衡勸慰傅皇后:“母后不必擔心,我身邊的細作已經(jīng)清理干凈了,現(xiàn)在他們就算再動手,也占不到便宜?!?br/>
傅皇后面色一喜:“那就是說本宮不用躲著江氏了?”
周衡連忙道:“母后還得接著抱病,如今是多事之秋,萬事還是小心為上?!?br/>
傅皇后很不甘心,但又怕自己再沖動莽撞,連累兒子,只得收起脾氣,整天躲在壽安宮中,一步不出,就連傅老夫人的八十大壽都沒現(xiàn)身。
二皇子也算沉得住氣。在行宮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準備好大網(wǎng),只等傅皇后中招,沒想到傅皇后突然收手,接著大皇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火速拔掉他暗中安排好的釘子。二皇子知道大皇子可能已經(jīng)有了防備,立刻收回所有人手,還叮囑碧瑤夫人,讓她不要輕舉妄動。
碧瑤夫人出身低微,沒有母族依傍,對二皇子可謂言聽計從,幾次試探傅皇后無果后,也暫時消停下來。
風平浪靜中,周瑛華臉上的傷口一點一點愈合,已經(jīng)看不出痕跡了。
她沒去找周慧帝訴苦。
周雙君是周慧帝的掌上明珠,哪怕周雙君真的毀了她的容貌,周慧帝說不定連問都不會問一句,還會反怪她不該惹惱周雙君。
周瑛華選擇去向傅皇后求助。
在找到衛(wèi)澤之前,周瑛華安分守己,對傅皇后和碧瑤夫人兩不相幫,能躲多遠躲多遠,一心只求自保。如今衛(wèi)澤已經(jīng)找到,不管是為了給自己找個靠山,還是為將來返回西寧國做準備,她都必須鞏固好和傅皇后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