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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的街頭出現(xiàn)了一個穿著鮮艷的藍色外套、白色背心和紫花褲子的異國來客，他是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高級職員，剛剛從莫雷爾父子公司的債主那里買下了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
所有的債主都對他的來訪感到訝異,因為他們都覺得這些期票馬上會變得一文不值。不過他們都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在內(nèi)心猜測這家神秘的銀行或許是存心想加速一家敵對商行的垮臺,于是爽快地把期票脫手了。
事實上，湯姆生.弗倫奇銀行從來就沒有派出一個職員遠赴法國馬賽,專程購買一家即將倒閉的公司的期票。
而那個人是埃德蒙假扮的。
他懷著復(fù)雜的心情,回到了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莫雷爾父子公司。這家公司和他記憶中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擠滿職員的辦公室,現(xiàn)在卻只剩下了兩個人，另一個是獨眼會計柯克萊斯，他是莫雷爾公司的老人了，但這位盡責(zé)的會計只是專注于自己的賬目,并沒有關(guān)注這個來拜訪的人；另一個則是愛慕著莫雷爾先生小女兒的艾曼紐,盡管他的朋友們都竭力勸他辭職離開這里,但他還是留了下來。
接待埃德蒙的人正是艾曼紐。可以說,這段時間以來，每一個陌生面孔都是一個聞風(fēng)來詢問老板的新債主,為了使莫雷爾先生免受這次會見的痛苦,他便想推脫掉這次會面。
然而埃德蒙卻說道，“我的事需和莫雷爾先生親自面談?！?br/>
這回艾曼紐無可奈何地去通報了。再次見到莫雷爾時，埃德蒙發(fā)現(xiàn)這位老主顧已大不一樣。他花白發(fā)往后梳得整整齊齊，還留了一道細髭須，臉龐雖然依稀可以看出當(dāng)年的俊朗，但飽經(jīng)的風(fēng)霜已經(jīng)在他的額頭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而他的目光，一度曾是那樣的堅定和敏銳，如今卻顯得躊躇而彷徨。
那一刻埃德蒙的眼眸有些濕潤，但他很快遮掩過去，并且道明了來意。
莫雷爾很快了解到，眼前這個陌生的英國人背后的銀行，成了他最大的債主。如果他還不起這一大筆錢，莫雷爾公司將失去信譽。
“先生，假如我的船能平安回到的話，我可以付清的。因為它一到，我因過去許多次意外事件而喪失的信用就又可以恢復(fù)了”，莫雷爾誠實地說道，“但假如埃及女王號也損失了，我最后的希望也就沒有了。”
氣氛陷入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女孩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尤麗，你怎么了？”莫雷爾焦急地問道。
尤麗滿面淚痕地撲倒父親懷里，“爸爸，原諒我給你帶來了不好的消息?！?br/>
“埃及女王號沉沒了嗎？”莫雷爾從喉嚨中擠出一絲聲音。
尤麗點點頭。
“我的船員呢？”
“他們被剛進港的吉隆丹號救起來了，現(xiàn)在就在外面”，尤麗說。
莫雷爾帶著一種聽天由命和崇高的感激的表情舉手向天?！爸x謝”，他喃喃地說，“至少上天只打擊了我一個人！”
埃德蒙微微張開口，像是想說什么，但他壓抑住了內(nèi)心的情感。
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后，莫雷爾才開口道，“我的孩子，快請他們進來吧。”
尤麗很快帶著一群水手進了房間。為首的那個是大副佩尼隆，因為他們的船長茄馬特因焦慮而病倒，留在了帕樂馬。他不安地向船主解釋了埃及女王號沉沒的原因，但船主并沒有怪罪他們，而是讓會計柯克萊斯給他們每人付了兩百法郎的薪水。
“莫雷爾先生，我們都商量過了，這次我們拿五十法郎就夠了，其余的我們可以等到下次再算。”
“謝謝，我的朋友們”，莫雷爾由衷地說，“拿著吧！這是我最后一次付給你們薪水了?！?br/>
“什么？”佩尼隆差一點把他嘴里的煙草塊吞了下去，“莫雷爾先生，您是生我們的氣，要打發(fā)我們走嗎？
“不，不是這樣的”，莫雷爾無奈地搖搖頭，“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船了?！?br/>
“我們可以等您再造呀”，佩尼隆說。
“我恐怕已經(jīng)沒有錢再造船了”，莫雷爾苦笑著說道，“所以我也沒辦法接受你們的好意了?！?br/>
佩尼隆沉吟了片刻，“莫雷爾先生，公司沒有錢了，那這次的錢我們也不能要了?！?br/>
“夠了，朋友們”，莫雷爾痛苦地說，“你們的薪水我還是支付得起的，柯克萊斯，陪他們下去，按我吩咐的做吧?！?br/>
柯克萊斯虛應(yīng)一聲，準備帶著水手們出去?！暗鹊?，莫雷爾先生”，佩尼隆說，“至少，我們可以再見面的吧？”
“是的，至少我希望如此”，莫雷爾先生露出一個近乎悲哀的微笑。
水手們離開的時候，埃德蒙感覺心頭涌動著一種強烈的情感，但面對莫雷爾并未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他以一個銀行職員的口吻告訴絕望的莫雷爾，他會寬限他一些日期。他知道莫雷爾需要時間準備，而他同樣需要準備。
接下來這段時間里，莫雷爾拼命回收資金，甚至不得不變賣家里的銀器和妻女的首飾，但這筆債務(wù)對他來說，仍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至于埃及女王號的水手們，似乎是都找到了新的工作，因為他們都不見了。
那個約定的日子終于來了。
就連從軍的馬西米蘭也告假回了家。他發(fā)現(xiàn)莫雷爾先生在衣袋里藏了一支槍。在當(dāng)時的法國，人們視名譽高過生命，因此，他雖能理解莫雷爾將要做出的選擇，但作為一個兒子，卻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這么做。
“馬西米蘭，我的孩子。聽我說，唯有血可以洗清恥辱”，莫雷爾無奈地說。
“那就讓我和您一起。”
“馬西米蘭，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如果你也死了，你的母親！你的妹妹！誰去養(yǎng)活她們呢？”莫雷爾惱怒地說。
一陣寒顫流過馬西米蘭的全身。
他緊緊地抱住他的父親，什么話也沒說。這出默劇持續(xù)了足足兩分鐘，莫雷爾才再度開口，打破了沉默，“馬西米蘭，時間快到了。今后你必須勇敢地面對生活，靠勤勞的雙手讓自己的財富一點一點增加，這樣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把我欠下的債還清?，F(xiàn)在，去樓下把你的母親和妹妹帶離這里，不要讓她們聽到那個聲音，這是...你的責(zé)任?！?br/>
馬西米蘭不舍地放開莫雷爾。他含著淚點點頭，“我明白了，父親，我會照您的吩咐做的。”
“去吧，我的孩子”，莫雷爾悲傷地說。
馬西米蘭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當(dāng)擺鐘上的指針即將指向十點，莫雷爾先生顫抖著把槍口塞進自己嘴里，準備以死來挽回名譽，然而這時候，他的女兒尤莉卻瘋了一樣大喊著跑進來，“父親，得救了，你得救啦！”
“我的孩子，你在說什么？”莫雷爾詫異地問道。
沒等她回答，走廊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是埃及女王號！埃及女王號進港了！”
莫雷爾先生聽出那是伙計艾紐曼的聲音，“埃及女王號？這不可能，那艘船已經(jīng)在印度沉沒了。”
這時候，他的兒子馬西米蘭也進來了，“父親，瞭望塔上已經(jīng)得到了埃及女王號的信號，他們說它現(xiàn)在正在進港。我們快去看看吧！”
莫雷爾躊躇了兩秒鐘，他雖然相信奇跡，但從沒想過奇跡會在自己身上發(fā)生。不管是不是瞭望塔弄錯了，他都該去看一看。
當(dāng)他們一家趕到碼頭時，那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
“埃及女王號！埃及女王號！”每一個聲音都這樣說。
說來奇怪，就在離他們不遠的蔚藍海面上，一艘漂亮的大帆船正緩緩駛?cè)敫劭凇?br/>
它和原來的埃及女王號簡直一模一樣，除了船首的克里奧帕特拉七世的雕像像是新克上去的。
就在雕像的下方，有一行白漆漆成的字：“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而且就吃水的深度來看，它一定是滿載貨物的。
而當(dāng)它駛得更近時，莫雷爾看到船身上用白漆漆著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茄馬特船長正在甲板上發(fā)號施令，而佩尼隆正向莫雷爾先生打旗語。
那一刻莫雷爾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們一家人激動地擁抱起來，所有的市民都在歡呼鼓掌。
而我們的埃德蒙，在給了一個孩子一枚硬幣，交代他把一個信封交給莫雷爾先生后，從人群中緩緩?fù)碎_。
就在不遠處，莫雷爾詫異地從那個孩子手中接過信封，他打開一看，信封里裝著那張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而且那期票是已經(jīng)簽收了的。
“孩子，這個信封是哪里來的？”莫雷爾詫異地問道。
“是一個自稱水手辛巴達的人給我的”，那個孩子答道。
此時此刻，埃德蒙已經(jīng)從一側(cè)岸邊的便梯，跳到了泊在那里的一艘小艇上。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報答了莫雷爾先生”，埃德蒙不舍地收回目光，望向了遠方的伊夫堡，“接下來，我就要去救我的父親了。等著我，法利亞神父！”
他發(fā)出一個信號，而像是就只等待這個信號似的，小艇立刻向港外駛?cè)ァ?66閱讀網(wǎng)